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她失去了所有 她失去了记 ...


  •   “你真的要……吗?”

      雷声阵阵,层层乌云翻涌密布。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

      “为什么呢……”

      雨在下。

      一颗颗石头从空中掉落。

      “哒……哒……哒……”

      疼痛。

      “!!!!你疯了!!!”

      吵闹。

      她在意识的深海挣扎上浮。

      每一次试图思考,都像在粘稠的、混合着雨水与血浆的深海里挥动手臂。

      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缠绕,每一寸移动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窒息,撕裂——弥漫在每一寸骨头缝隙里——从太阳穴到灵魂深处,她的意识正在被某种蛮横的力量涂抹。

      火焰舔舐着回忆,把完整的过往烧成飞灰,只余下零星的碎片。

      “……你会”

      “……后……悔”

      ——冲天的大火,滚烫的浓烟舔舐着夜空。

      高大的背影挡在她身前:“快逃……塞■■”声音被烈焰撕碎。

      —阳光下有人在流泪,泪水像宝石一样滑落,折射出刺目的光。

      “你像琥珀一样,我的宝石……我的永夜……”

      ———蔷薇在风里凋零,人影沉入黑暗,最后一眼,仍牢牢盯着她。

      “姐姐……你会忘记我吗?”

      然后。
      |
      |
      |
      |

      不停的坠落。

      无尽的黑暗。

      ……好疲惫 。

      她……不想睁眼。

      但……她没有选择。

      ————

      光。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尺寸的错位。

      世界变大了。

      或者说——她变小了。

      身下木床的质感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宽大、结实,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温暖,还有一丝海岛特有的微咸潮气。

      她抬起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小的手。

      皮肤光滑,指节稚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翻转手掌,蜷曲手指,又伸开。

      有种生硬的不熟悉感。

      她手上应该布满疤痕……还应该有握剑留下的厚茧?

      她应该是高大的……强壮的……?

      她是谁?

      她努力回想。

      记忆却如同最汹涌的江河被骤然封冻,只余冰层下缓慢、艰涩的暗流。

      她能感觉到冰层之下有庞大的存在,但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穿透那层透明的阻隔。

      她回想不起来。

      除了那几个画面。

      她再也想不起任何事。

      她的大脑如新生儿一样崭新。

      “……”

      一声极轻的、混合着痛楚与迷茫的叹息,从她喉间溢出。

      这是哪里?

      安静得让她感到陌生。

      她不习惯,有种紧绷感。

      她不应该这么放松……

      “……”

      这里只有木屋外隐约的海浪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这些声音单纯地存在着,不指向任何“意义”,不暗示任何“命运”。

      命运……?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眼瞳已沉淀下静谧,开始以近乎本能的高效模式审视自身与周遭。

      身体评估:

      身体约莫人类孩童十岁的模样,身高……大概一米四五。

      骨骼纤细,肌肉柔软,没有任何训练的痕迹。

      幼年期,极度虚弱,体能极差,弱到一击即倒。

      身上缠着绷带,显然有人为她处理过伤口。

      她低头查看自己——绷带缠绕在手臂和小腿几个位置。

      皮肤完好,没有任何伤口和痛感。

      环境评估:安全。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和腐臭,只有海风的咸腥和草木的清香。

      木屋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

      窗边挂着晾晒的衣物,墙角堆着一些空酒桶,桌上有一束野花,插在粗糙的陶罐里。

      但那些酒桶……

      酒馆?

      ————

      门被轻轻推开。

      她瞬间转头。

      动作不大,可那骤然凝聚的目光,让门口端着木盘的橙发女人微微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温暖如蜜的琥珀金色,本该属于孩童的圆润眼眸,此刻却像被惊醒的猛兽——瞳孔收缩成细针。

      防备,警惕!

      不像孩子的眼睛……也不像人类……

      像野兽……

      米特下意识退后一步。

      小孩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微微后撤,让床板成为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这个动作极小,甚至没有引起米特的注意,但她的肌肉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反应的状态。

      米特盯着她,心跳还没平复。
      这孩子是她在海边捡到的。

      她身上缠着海藻,抱着一块腐烂的木头漂浮在浅水中。

      全身都是鸟类、鱼类啃食的伤痕,严重的晒伤,嘴唇干裂发白。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海藻缠着什么动物的尸体,走近才发现……是个孩子。
      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一个人漂在海上。

      她赶紧把人抱回家,清理伤口,包扎,喂了些温水。

      孩子一直昏迷不醒,她守到半夜才去休息。

      现在,这孩子醒了。

      可那双眼睛……

      她应该问她的遭遇吗?

      ……不,她不能问

      小孩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一个橙色齐肩短发的女性,棕色的眼睛带着温软的担忧,手里端着木盘。

      红色上衣,白色裙子,脖颈上戴着朴素的绿色圆石项链。

      身高约1.62米,体重50公斤左右。

      手掌有日常劳作的薄茧,位置符合处理、洗涤物品的惯用手模式。

      步态平稳,重心均衡,但没有受过专业战斗训练的痕迹。

      走路时微微前倾,是长期在站立的习惯。

      身上气息干净,混杂着淡淡的肥皂香与一丝……酒味?米酒的可能性较高。

      酒桶……酒香

      她经营着一家酒馆?

      眼神明亮,眼周有因长期微笑形成的细微纹路,但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忧虑,以及与之交织的自豪感。

      ——她有一个需要操心的孩子,年纪不大,约十岁。

      她为此自豪,但也因此担忧。

      目光下移至盆骨。

      未生育过。

      那么,孩子是收养的,或是亲戚的子女。

      ……没有威胁。

      陌生女性开口“■■■”

      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是一串陌生的音节,柔和,带着关切的语调,但完全无法理解。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瞳孔深处却掠过巨大的波动。

      语言不通。

      完蛋了……

      语言是一把钥匙,打开一个文明的门,通往一段未知的“演出”。

      但此刻,这陌生的音节提醒着她,
      她没有出场名额。

      她不属于这里。

      她保持沉默,只是微微歪头,让表情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女性又说了几句,见孩子没有反应,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放慢语速,指着自己:“米——特。”然后指着床上的孩子,做出疑问的手势。

      名字。

      她在自我介绍,然后问我。

      但我叫什么?

      ……你像琥珀一样,我的宝石……我的永夜。

      那个画面又浮现在脑海中——阳光下流泪的人,宝石般的泪水,还有那个声音。

      “琥珀”。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琥珀辉夜。”

      “琥珀……辉夜?”

      米特眼睛一亮,重复了一遍。

      发音有些生硬,但已足够接近。

      她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指着木盘上的水杯,做了喝的动作:“水。”
      水。

      琥珀辉夜在心中默记这个音节。

      她接过水杯,小口啜饮。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米特坐在床边,没有急着离开。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这个奇怪的孩子喝水。

      琥珀辉夜放下水杯,与她对视。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隐藏的企图。

      只有单纯的、朴素的善意。

      琥珀辉夜心中闪过一丝困惑。

      ————

      接下来的时间里,米特耐心地做着简单的指认:床、窗户、衣服、食物。

      每一个词,她都会重复几遍,用温柔的眼神鼓励琥珀辉夜尝试发音。

      辉夜认真地听着,重复,记住。

      她的发音一开始很生硬,但几遍之后就能准确说出。

      米特惊喜地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这种学习方式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米特去外面晾衣服,留她一个人在床上休息。

      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大火。

      背影。

      声音。

      眼泪。

      还有那个名字。

      塞■■。

      后边的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只留下两处空白。

      她试着喊出那个名字:“塞……”
      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音节。

      喉咙像被堵住,又仿佛那两个字,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流动,像时间的河流。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幻觉?

      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院子,晒着衣物。

      米特正在井边打水,动作熟练而从容。

      再远一些,是茂密的森林,绿意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更远处,隐约可见山峦的轮廓。

      天空很蓝。

      几朵白云缓缓飘过,悠闲,漫无目的。

      她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真实。

      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渗入意识深处。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
      她还活着。

      ————

      “米特!客人呢?还在睡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发刺猬头的小男孩像一阵风似的溜进来。

      他大概九岁左右,个子比现在的辉夜矮一些,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光着脚丫。

      辉夜看向门口。

      小男孩踮起脚尖,一双圆溜溜的棕色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一连串快速的音节,炮弹般发射出来,仿佛慢一点就会漏掉重要的事情。

      “啊!醒了啊!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几岁了?为什么漂在海里?伤好了吗?能玩吗?我们一起玩吧!”

      辉夜能识别出其中几个刚学会的词——“名字”、“哪里”——但大部分内容仍然如天书。

      男孩说了一大通后停下来,歪着头看她,似乎在等待回应。

      辉夜轻轻摇头,用刚学会的词汇缓慢地说:

      “听……不懂。”

      男孩愣住了。

      这时米特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笑了。

      她蹲下来,用更慢的语速向男孩解释:“小杰,慢慢来”

      她摸了摸小杰的头,声音轻而柔。

      “这个孩子名字叫琥珀辉夜。但是呢,好像很多事情都忘记了。而且,语言好像也不一样。”

      小杰听完,转回头看向辉夜。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失望或疏离,反而燃起了更亮的光。

      他指着自己,一字一顿:

      “我——是——小——杰!”

      然后指向辉夜,做出疑问的表情。

      他在重新自我介绍。

      用更慢的速度。

      这个孩子,在主动迁就她,试着和她沟通。

      辉夜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

      她指向自己:“琥珀……辉夜。”

      “琥……珀?辉……夜?”

      小杰努力重复,发音比米特更歪,把两个字连在一起读成了奇怪的音节。

      但他毫不在意,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指向窗外:“森——林。以——后——一——起——玩——啊!”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辉夜望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小杰不以为意,依然笑得灿烂。

      ————

      接下来的每一天。

      辉夜都在学习语言。

      米特会在做饭时指着食材说名称——鱼、米、盐、野菜。

      她会把食材拿到辉夜面前,让她看、摸、闻,然后再说出名字。

      小杰则会拉着她到屋外,指着树木、花草、昆虫,一遍遍重复它们的名字。

      有一次他想说“毛毛虫”,却忘了这个词,就趴在地上扭来扭去,逗得辉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米特会坐在床边,用简单的句子讲述诗歌。

      她的手指划过空气,描摹出海浪的形状;她的手掌张开又合拢,比划着鱼群的大小;她的眉眼随着叙述的内容时而扬起、时而低垂,整个人都在为那些简单的日常注入生命。

      有时小杰也会凑过来,添油加醋地补充自己的版本。

      他会手舞足蹈地打断米特,用更夸张的动作重新演绎一遍,两个人常常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单人舞蹈,就这样变成了双人舞。

      辉夜安静地听着,记住舞蹈者的每一个词,每一种表达。

      但她不止在记忆单词。

      她在解构这套语言的内核。

      她发现,这里的语言对时间的描述是线性的——“昨天”“今天”“明天”被严格区分,像一条笔直向前的线。

      和某种环形的时间观完全不同。

      这里的语言很少有模糊的表达。

      所有叙述,无论讲的是今天晚饭吃什么,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都使用相同的语法结构。

      而她格格不入。

      虽然没有记忆,但她会下意识地使用另一种语言。

      像人不会忘记呼吸一样自然。

      ——

      那天中午,米特做了鱼汤。

      热气腾腾的碗端到面前,辉夜看着乳白色的汤汁,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低下头,双手在胸前合拢,掌心相贴,指尖轻触下颌。

      嘴唇微动,默念着什么。

      那是一种仪式——完整、自然、不带任何迟疑,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米特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小杰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辉夜睁开眼,看到她们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米特小心翼翼地问。

      辉夜张了张嘴,想要重复那串话语。

      “母神,感恩您的恩赐……愿万物与生命,永应您的感召。”

      音节陌生,落在空气中,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响。

      他们听不懂……这是只属于她世界的语言。

      母神……

      是万物生命的始出,是起点。

      她来自哪里?

      那些记忆碎片里的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以及命运……这两个字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无法磨灭。

      如同雨水冲刷着石板,千遍万遍,永不磨灭。

      她垂下眼,望着碗里的汤。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等它自己浮现。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汤汁。

      鱼肉的香气再一次升起,温热的、真实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香气。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米特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她用刚学会的词说。

      米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辉夜的头发。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说。”她的声音温柔,“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小杰在旁边用力点头:“对!我们都在!”

      辉夜望着他们。

      “……嗯”

      ————

      深夜。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白天的那段祈祷,像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比失去的记忆更深。

      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这是本能。

      母神。

      她默念着这个词。

      您能看见我吗?

      您在看着我吗?

      月亮沉默。

      只有海浪,一声一声,永不停歇。

      她闭上眼。

      终有一天,她会回答那个问题—
      我是谁。

      (第一章完)
      本章BGM可以采用:
      ①Stray.wav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失去了所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修文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