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礼服》林芊妤委员长

1、重逢 初秋的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川市最繁华的金融街，撞在铂悦婚纱馆锃亮的玻璃幕墙上，碎成几缕微凉的气流，堪堪掀动馆内垂落的米白色纱帘。

　　苏清媛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极了此刻她心底的温度。骨瓷杯里的英式红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焦糖与佛手柑的香气萦绕鼻尖，却勾不起她半分食欲，只觉得那甜腻的味道，堵得胸口发闷。

　　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试穿陆承宇为她选定的婚纱。

　　一场由家族利益缔结的商业婚约，从敲定到筹备，不过短短半月。苏家的资金链断裂，上游供货商集体催款，下游合作方纷纷撤资，偌大的苏氏集团，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摇摇欲坠。而陆氏集团的一纸注资协议，她成了苏家唯一的赌注，但是代价就是她苏清媛，要嫁给陆氏继承人陆承宇。

　　而她对这男人没有爱情，没有心动，甚至连基本的了解都寥寥无几。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她是苏家拿来换取生机的筹码，是陆承宇拓展商业版图的一枚棋子，她清楚的很，嫁给自己根本不爱的人，只是一个商业联姻罢了。

　　“苏小姐，您看这款‘星落’怎么样？意大利手工蕾丝，钉的都是施华洛世奇的碎钻，陆总特意为您定制的，全川市独一份。”婚纱馆的店长亲自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双手捧着一件拖尾婚纱，裙摆铺展开来，像一片泛着冷光的星河，却精致得毫无温度。

　　苏清媛抬眼，目光落在那袭婚纱上，繁复的花纹，耀眼的钻饰，每一处都透着豪门联姻的精致与冰冷。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试吧。”

　　店长立刻喜笑颜开，忙引着她往试衣间走。随行的助理林溪跟在身后，看着苏清媛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递上一双精致的缎面高跟鞋。

　　试衣间很大，暖黄的灯光打在镜面墙上，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苏清媛脱下身上的藕粉色真丝长裙，任由店员为她穿上那袭婚纱。冰凉的蕾丝贴在肌肤上，勒得她腰腹发紧，长长的拖尾坠在身后，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脚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婚纱的领口是优雅的一字肩，衬得她锁骨分明，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往日的灵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抗拒。镜中的女人，穿着世间最精致的婚纱，却像一个被囚禁在华服里的木偶，眉眼间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欢喜。

　　“苏小姐，您看，多合适啊，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店长在一旁连声称赞，伸手想为她调整肩带，却被苏清媛轻轻避开。

　　“不用了，我自己来。”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疏离，指尖抚过镜中婚纱的纹路，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婚纱，不必如此奢华，不必如此耀眼，只需简单干净，穿在身上，走向那个自己心悦之人。可如今，梦想碎成泡影，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紧勒的领口，想要透一口气，却不料动作稍大，鬓边的碎发滑落，遮住了眉眼。她正想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开。

　　“这款蕾丝的肌理偏硬，一字肩的设计虽然好看，但会磨肩，不如换一款软质的真丝蕾丝，再将领口改成微斜的弧度，既贴合身形，又不会勒得难受。”

　　苏清媛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血里，藏在了无数个深夜的回忆里。

　　她缓缓转过身，视线穿过试衣间半垂的纱帘，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女人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棉麻衬衫，搭配卡其色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温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眉眼依旧，气质却比从前更沉稳了，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多了几分设计师的从容与淡然。

　　是温知夏。

　　那个她念了七年，藏了七年的挚友，那个在大学时与她形影不离，一起在画室里熬夜，一起在操场看星星，一起许下“要做彼此一辈子依靠”的温知夏。

　　七年前，大学毕业，温知夏执意要去国外深造婚纱设计，而她则被迫接手家族生意，二人在机场挥泪告别，说好要常联系，可后来，随着苏家的事务越来越繁忙，随着彼此的生活轨迹越来越远，联系渐渐变少，最后竟断了音讯。

　　她曾无数次想过，再次见到温知夏会是怎样的场景，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或许是在某个街角的偶遇，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时刻，在她试穿这场商业婚约的婚纱时，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知夏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清媛，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惊喜，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店长见二人似乎认识，连忙笑着打圆场：“温设计师，您来了，这位是苏清媛苏小姐，陆总的未婚妻。苏小姐，这位是温知夏温设计师，我们馆的特邀设计师，她也是现在川市最有名的婚纱设计师，好多名流太太的婚纱，都是温设计师设计的。”

　　温设计师？

　　苏清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百感交集。她记得，大学时，温知夏就最爱设计婚纱，总说要设计出世界上最温柔的婚纱，送给最相爱的人。如今，她真的做到了，成了知名的婚纱设计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而自己，却被困在豪门的枷锁里，身不由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话也太多，可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呼唤：“知夏……”

　　这一声呼唤，带着七年的思念，七年的遗憾，七年的委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己最依赖的人。

　　温知夏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不顾她身上穿着厚重的婚纱，不顾店内众人的目光，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清媛，我好想你。”

　　她的怀抱依旧温暖，依旧柔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清媛刻在心底的味道。被这温暖的怀抱包裹着，苏清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疲惫，终于在此刻决堤，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温知夏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

　　她将脸埋在温知夏的颈窝，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七年了，她独自扛着苏家的压力，独自面对豪门的尔虞我诈，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从未有人这样抱着她，告诉她，还有人想她。

　　“别哭，别哭。”温知夏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我回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道光，照进了苏清媛冰冷灰暗的世界，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店员和店长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退到了门口，觉得她们是朋友相遇，很开心，关上了试衣间的门。

　　试衣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抱着彼此，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大学时光。那时的她们，无忧无虑，眼里只有彼此，只有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媛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从温知夏的怀抱里抬起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惹人心疼。

　　“不好意思，失态了。”

　　温知夏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渍，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肌肤上，苏清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跟我还客气什么。”温知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婚纱上，眉头微微蹙起，“陆承宇让你穿这个？”

　　提到陆承宇，苏清媛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嗯，他选的。”

　　“胡闹。”温知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伸手抚过婚纱的蕾丝，“这款婚纱根本不适合你，太厚重，太冰冷，衬得你整个人都没有生气。你本就该穿温柔的，干净的，能衬出你眼底光芒的婚纱。”

　　她的话语里，满是心疼与维护，像从前一样，永远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打抱不平。

　　苏清媛看着她，心里一阵温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不过是一场商业婚约，婚纱而已，什么样的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温知夏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婚纱是女孩子一辈子最重要的衣服，怎么能将就？就算是商业婚约，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苏清媛心底漾起层层涟漪。是啊，就算是商业婚约，就算是身不由己，她也不该这样将就自己，不该让自己穿着这样冰冷的婚纱，走进一场没有爱的婚姻。

　　温知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驱散了她心底的寒凉。“清媛，你的婚纱，我来设计。”

　　苏清媛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知夏，这……不太好吧，陆承宇他……”

　　“管他是谁。”温知夏打断她的话，语气果决，“你的婚纱，该由你自己做主，而不是由一个只看重利益的人决定。我是婚纱设计师，更是你最好的闺蜜，你的婚纱，只能由我来设计。”

　　她的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像一道光，照亮了苏清媛灰暗的心底。苏清媛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柔软起来，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七年未见，她们依旧是彼此最懂对方的人，依旧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温知夏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苏清媛歉意地笑了笑：“我接个电话，是工作室的助理。”

　　苏清媛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到一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依稀能听到“隔壁公寓”“装修”“搬过去”之类的话语。

　　挂了电话，温知夏走回来，笑着对苏清媛说：“刚忘了跟你说，我前段时间在这边买了套公寓，就在铂悦公馆，离这边很近，今天本来是来婚纱馆对接设计，顺便去看看公寓的装修进度的。”

　　铂悦公馆？

　　苏清媛的心底又是一颤。陆承宇为她准备的新婚房，就在铂悦公馆，顶层的江景大平层。

　　“你住铂悦公馆哪一层？”她下意识地问道。

　　“十八层，1802。”温知夏笑着回答。

　　1802？

　　苏清媛彻底愣住了。她的新婚房，是铂悦公馆十九层的1902，与温知夏的公寓，只隔了一层，而且是门对门的户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七年未见，重逢在她试穿婚约婚纱的时刻，而温知夏，竟成了她新婚房的邻居。

　　命运的齿轮，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转动，将两个失散了七年的人，再次紧紧缠绕在一起。

　　温知夏见她愣住，疑惑地挑眉：“怎么了？你也住这边？”

　　苏清媛回过神，看着温知夏温柔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点了点头，轻声道：“嗯，陆承宇为我准备的婚房，在十九层，1902。”

　　温知夏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从前一样，语气温柔：“这么巧？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以后我可以常去蹭饭了。”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久违的熟稔，驱散了苏清媛心底的尴尬与酸涩。

　　苏清媛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温暖的笑意，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里的阴霾仿佛被吹散了不少。这场冰冷的商业婚约，这座囚禁她的豪门囚笼，似乎因为温知夏的出现，因为这场命中注定的重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束微光。

　　初秋的风再次掠过玻璃幕墙，吹起室内的纱帘，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试衣间里，婚纱的蕾丝泛着柔和的光，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相视一笑，眼底藏着七年的思念，藏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悄然萌芽的悸动。

　　店长推门进来，见二人相谈甚欢，连忙笑着上前：“苏小姐，温设计师，既然你们认识，那婚纱的事情，是不是就定下来了？”

　　苏清媛看向温知夏，眼底带着一丝询问，温知夏握住她的手，对店长笑着说：“苏小姐的婚纱，以后由我全权负责，后续的设计方案，我会直接和苏小姐对接，陆总那边，我会去沟通。”

　　店长自然不敢有异议，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就麻烦温设计师了。”

　　苏清媛脱下那袭冰冷的婚纱，换上自己的衣服，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温知夏陪在她身边，帮她整理着头发，动作温柔而细致。

　　离开婚纱馆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温知夏开车送她回去，车子缓缓行驶在江边的公路上，二人聊着大学时的趣事，聊着这七年的经历，仿佛从未分开过一样。

　　苏清媛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温知夏，看着她侧脸柔和的轮廓，看着她眼底温暖的光芒，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场看似冰冷的婚约，或许这段看似无望的人生，会因为温知夏的出现，而变得不一样。

　　车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二人的发丝，带着初秋的微凉，也带着重逢的温暖。

　　铂悦公馆的顶层，江景大平层里，依旧冷清，可苏清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十八层的窗户，心里却第一次有了期待。

　　期待着与温知夏的朝夕相伴，期待着那束透进囚笼的微光，能照亮她往后的路。

　　而十八层的公寓里，温知夏站在窗前，看着楼上十九层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里那张七年前的合照，照片里，两个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并肩站在梧桐树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七年别离，一朝重逢，命运的安排，从来都有它的深意，而店员问温之夏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温之夏说是最好的朋友，店长觉得并不简单。

　　而属于苏清媛与温知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