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的左侧》可知域

10、旧制度与大革命（4） 贫民窟与贵

　　阿德里安在前，被沈鸥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一步步走进狭窄的小巷子，江一和则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用余光打量周围的环境。

　　巷子两旁的木制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摇摇欲坠的样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破碎的窗洞大多被破布塞住，也有部分洞口就那样洞开着，偶尔有一两双孩子的眼睛趴在窗口，从阴影中看向三个不速之客。

　　江一和能听见阿德里安的鹿皮靴子踩在泥地中，又费力拔出时发出的刺啦声，也偶尔能听到风里传来几声猫叫一般的微弱呜咽，分不清是孩子的哭声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都沉默着不再说话，直到一个小女孩突兀地推开了一扇门，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她们面前，抬起头，用怯生生的眼神看了过来。

　　女孩衣衫破烂肮脏，十分瘦弱，表面上看来只有五六岁。她似乎十分无措，看几眼三人，又不时地向着门里看。

　　沈鸥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伸手极轻微地抚摸了一下她干枯的头发，轻声问道：“怎么了，小妹妹？你是想吃东西吗？”

　　他低下头似乎在操作什么，过了会儿皱着眉头说道：“该死，竟然没有找到和她有共同记忆的食物。”

　　小女孩依然抬头看着她们，在听到“吃东西”的时候眼睛略微亮了一下，把手指放进了嘴里，然后再次回头看向那扇门。

　　黑洞洞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张瘦得几乎像一架骷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女性的脸露了出来，随后，她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三人面前，吃力地跪了下来。

　　沈鸥和江一和急忙一左一右地蹲下，扶住她的手，但她似乎并不肯起来，只是坚持着向下磕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几位老爷……买下小玛琳吧……她虽然小，却有力气……”

　　她顿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泛起了一点水光，继续恳求着：“她不怕挨骂，不怕挨打……她……她长大了也会好看的……老爷们……行行好……买下她吧……”

　　江一和跟沈鸥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德里安却像被烫到了，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越发地苍白，脱口而出般喊道：“你竟然想卖掉自己的孩子？果然是没有良心的贱民。”

　　沈鸥的脸色猛然就沉了下去，他缓缓起身，走到阿德里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将他按在了泥巴墙上。

　　他盯着少年贵族那双惊愕不解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最终又慢慢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再转向那个女人，声音放轻了些：“您家里还有吃的吗？”

　　女人愣愣地好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道：“还有……一小块黑面包……要……要留给小玛琳……”

　　她牵着小玛琳的手，走进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

　　沈鸥向江一和示意了一下，再次拽起了不情不愿的阿德里安，跟了进去，江一和也在他们身后跨进门。

　　屋里有些黑，一股混合着潮湿发霉和腐烂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阿德里安立即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眉头也皱了起来。

　　女人行动迟缓地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碗——或者更像是一块有一点弧度的木头，里面放着一个小孩手掌大小的、用水泡起来的黑褐色物体，仔细看去，里面似乎还混合着不少木屑。

　　小玛琳在一旁看着那个物体，吞了一下口水，眼巴巴地盯着，然后又把手指含进了嘴里。

　　江一和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黑乎乎的、疑似食物却一看就毫无食欲的东西，低声说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黑面包……”

　　女人的目光迟缓地在三人之间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把讨好的目光定在了穿着最华丽的阿德里安身上：“老爷……善良又尊贵的老爷……请买下小玛琳吧……您……您要吃面包吗？”

　　她颤巍巍地试图把面包递过去，被阿德里安皱着眉头推回，此时他的表情已经从嫌恶到一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不买点正常的面包？教会一直在发粥，你们为什么不去领？”

　　听到教会的名字，女人却突然抱紧了小玛琳，眼里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阿德里安没注意她的表情，将手伸进兜里，翻了个底朝天后，却没能翻出一枚金币，不由得有些窘迫：“抱歉，我的侍从不在……”

　　女人低下了头，看到一边眼巴巴的小玛琳，把木碗推到了她面前，小玛琳开心地拿出那块泡软的面包，大大地咬了一口，又踮起脚递到女人面前：“妈妈吃。”

　　女人摇摇头，用枯瘦的手摸摸她的脑袋：“你吃，不要浪费了。”

　　沈鸥放到背后的手伸出来，把两个黑面包递给了女人：“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些。”

　　女人惊讶地看着两个面包，一片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一点光亮。她颤巍巍地接过面包，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把它们塞到小玛琳的手里，叮嘱道：“像妈妈那样……把它们泡水……可以再多吃两天。”

　　江一和看了一眼沈鸥，两人眼神都有些无奈。

　　终端能利用意志力生成调查员与对象之间有共同认知的物品，但一般只能存在一分钟，而且冷却时间还挺长的。

　　沈鸥私聊了信息发了过来：

　　【沈鸥】：算了，我们赶紧去跟苏词汇合，解决这个认知域吧。
　　【沈鸥】：你看着点这小子，我现在看着他就烦

　　江一和抬起头，见到沈鸥率先离开了小屋，于是走到门边，拍了一下一直在发呆的阿德里安，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自己走还是要我押着你？”

　　阿德里安似乎有些如梦初醒，脚下没动，眼神又移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有些固执地重复了一句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不去教会领粥？明明母亲也经常免除你们的地租……为什么还是吃不起面包？你们是不是懒惰不愿意工作？一定是的吧？”

　　江一和没有答话，正想伸手去拉他，却听见阿德里安又迟疑不定地开口了：“她是……睡着了吗？”

　　闻言，江一和回过头，便见到那个女人坐在稻草铺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毫无气息。

　　小玛琳捧着沈鸥给的黑面包放到女人身边，然后转过头来，像是在模仿谁一般，用一种完全不像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语气说道：“妈妈也饿死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充斥着一股厚重的寂静，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阿德里安的呼吸缓慢地加快着，他后退一步，胸膛不断起伏，脊背靠在脏污的泥土墙上，将他那身华丽的斗篷蹭得一片狼藉。

　　黑面包化成粒子消散在空气中，小玛琳怔怔地看着消失的光点，伸手去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能抓住，于是她摇着女人的手，大声哭了起来：“妈妈！没有面包了！”

　　*

　　穿过了贫民窟，三人来到了河流下游。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旷野，河流对岸隐约能看见城市的另一端，一座高大的城堡如同巨人阴影般矗立。

　　阿德里安在河边停了下来，也不顾河边泥地脏污，沿着河岸坐下，眺望着对面。

　　自从从贫民窟中出来后，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此刻才突然发问：“为什么？”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江一和听见终端响起了提示：“相关人物阿德里安·德·拉塞尔，情绪浓度上升，注意引导其个人认知域触发。”

　　江一和跟沈鸥对视一眼，点点头。

　　沈鸥冷淡地回答道：“拉塞尔家族，是这个城市中最大的贵族家族，对吧？”

　　阿德里安低下头，闷闷地答了一句：“是。”

　　“那很显然，造成她们饿死的最直接原因——就是你的家族的压迫。”

　　“你胡说！”阿德里安猛地激动起来，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的家族世代保卫着这片领土，多少骑士在战争中光荣牺牲！”

　　沈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向对岸的城堡，问道：“那个城堡，原本属于你的家族，对吗？”

　　阿德里安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也偏过头看向城堡，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是，现在被那群贱民占领了。”

　　“你口中的贱民……也包括小玛琳吗？”沈鸥瞥了他一眼。

　　阿德里安怔了一下：“她……她是因为……她家里人……”

　　他似乎没找到反驳的词语，结结巴巴了几句之后，突然又大声起来：“我的家族一直很关照她们！我们跟其他贵族完全不一样！”

　　沈鸥冷笑一声：“呵，不一样，你家是把地契撕了，还是取消乱七八糟的税务了？”

　　阿德里安猛地回头：“向领主交税天经地义！你知道我们家族为了领地上的人付出了多少吗？”

　　他一脚踩在泥水中，站了起来，看向沈鸥，说道：“我的父亲为了拯救国家四处奔走，哪怕重病之时也在关心边境安危！”
　　“我的母亲那么善良……每次遇到天灾，她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免除农民们的地租！”
　　“但他们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抖，甚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还有……还有我的妹妹……”

　　他红色的眼睛中血丝一点点地外溢，披风呼地鼓荡起来，身形也仿佛在不断拉长，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痛苦的沙哑。

　　“我的妹妹……”他说，“她只有十岁……什么都不懂……却也一样……”
　　“被那群贱民、小偷、监狱里逃出来的杀人犯……冲进了我家里……杀死了！！！”

　　他喊得声音都嘶哑了，眼中的眼泪继续化成血丝，不断向外溢出，一轮血月从河里升腾而起，抖落了月亮上血色的水珠，再次挂在了他身后，将河水和旷野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沈鸥向前一步，挡在江一和面前，脸色凝重地说道：“小心，个人认知域的可能要展开了！”

　　阿德里安在血月中披风一动，身后便展开了两只巨大的蝙蝠翅膀。

　　他缓缓伸出左手，按住了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喊太久了一般疲惫沙哑：“他们还叫我吸血鬼……”

　　“那我……”
　　“就是吸血鬼……”
　　“我要让他们……”
　　“全部认罪！”

　　身边的光线急速暗了下去，江一和感觉到了一阵晕眩感，再次站稳时，身边的场景果然已经切换了——

　　她又回到了刚开始那个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