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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友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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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上海的天气依旧阴沉,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
上午 10:30。
某产业园会议室。
台上的专家在讲着枯燥的宏观经济,台下的沈崎听得心不在焉。
他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中场休息。
沈崎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老沈!这一大早的……”电话那头传来河马没睡醒的大嗓门。
“别睡了。”沈崎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明晚把店里安排好,晚上跟我去吃个晚饭。”
“啊?你要请客?跟谁吃啊,你这声音有点不对劲啊,哈哈哈?”
“知知。”
沈崎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昨晚见到她了。她说想见见你,还要请我们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尖叫:“卧槽?!知知?!真的假的?!她……她还愿意见咱们?”
“废话。”沈崎笑骂道,“人家现在是大忙人,也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你给我收拾利索点,别丢人。”
挂了电话,沈崎靠在墙上,点开微信。
他没有直接发语音,而是打字。文字能给人思考的时间,也能掩饰语气里的急切。
沈崎:“刚跟河马通过电话。那家伙一听你要请客,乐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他说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这顿饭了。”
(停顿了一分钟,给她留出反应时间。)
沈崎:“他说明晚有空,店里他找人看着。你看你那边时间方便吗?地点你定,我们都听东道主的。别选太贵的地方,那家伙抠门,怕回头还得让他回请。”
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推给了河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样,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没过多久,回复来了。
知知:“我明晚OK的,那我选个地儿。”
紧接着,发来了两个餐厅链接。
一个是外滩的精致粤菜,一个是老弄堂里的本帮菜馆。
知知:“不知道河马喜欢吃什么,你帮我选选?”
看着这条信息,沈崎笑了。
她让他选。这是一种依赖,也是一种示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沈崎:“别选了,就那家上海菜馆吧。”
沈崎:“河马那家伙,在上海待了二十多年,口味早就被同化了,就爱吃那口浓油赤酱。你要是请他吃清淡的粤菜,他回头还得自己加餐去。”
发完这两条,他觉得还不够。他想在那层“为了河马”的掩护下,塞一点自己的私心。
沈崎:“而且……我也好多年没正经吃过上海菜了。正好尝尝。”
放下手机,沈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枯燥的数据仿佛都变得可爱起来。
明晚。
又是新的一天。
又能见到她了。
……
看着沈崎发来的“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上海菜了”,阮念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好,那明天见~”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是带了某种魔力。
她拿起镜子照了照,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自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穿哪件衣服好呢?”
“不能太正式,像去谈生意;也不能太隆重,显得自己很在意。”
“要温柔一点,要……像以前的知知一点。”
她打开淘宝,又关掉。最后决定今晚下班去商场逛逛。
虽然只是见老同学(和河马),但女为悦己者容,哪怕那个“悦己者”已经不再属于她。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她过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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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上海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沈崎低估了这顿饭在他心里的分量。
下午五点刚过,他就结束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甚至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路去了趟恒隆广场,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
他脱掉了那身带着商会副会长威严的硬挺西装,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休闲裤。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试图洗去身上那股子生意场上的油滑和暮气,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当年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或者至少,像一个年轻、儒雅的故人。
去接河马的路上,河马坐在副驾,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哟,老沈,去见‘初恋’就是不一样啊,连战袍都换了?怎么,怕咱们知知觉得你现在一股子油腻老板味儿?”
沈崎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回了一句:“闭嘴。待会儿到了地儿,少说话,多吃菜。”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河马路不熟,在弄堂口绕了两圈。沈崎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烦躁,像是怕晚这一秒,那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推开包房门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阮念知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今天没穿那种咄咄逼人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条素色的连衣长裙,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甚至还别了一个精致的小发夹。
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
那一瞬间,沈崎有些恍惚。
昨天那个在讲台上气场两米八的“阮老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个,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而红了眼眶的知知。
他甚至忘了呼吸。
还是旁边咋咋呼呼的河马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靠!知知?!”
河马的大嗓门在包房里回荡,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和夸张。
“真的是你啊!你这……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差点不敢认了!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河马直白的夸赞把沈崎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反手关上门,顺势接过河马手里的大衣,连同自己的外套一起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阮念知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河马身上。
沈崎走到她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没有急着坐下,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意,眼神比昨晚在露台上要温和得多。
“是我们来晚了,还是我们阮老师请客太有诚意,来这么早?”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柔和的眉眼上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寻常的语气轻声说道:
“今天这身……挺好的。看着不像要去谈几千万的生意了。”
阮念知笑着跟河马打过招呼,才转向沈崎,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
“沈总能不能不要打趣我了……有几千万生意的貌似是你,我还是拿工资的金融民工而已。”
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河马,张开了双臂,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热情:
“河马哥,好久不见!”
看着她张开双臂要去拥抱河马,沈崎正在倒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茶水差点溢出杯口。
说实话,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就像是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宝贝,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别人先一步抱了个满怀。哪怕那个人是河马,是他兄弟。
河马那个憨憨显然没想那么多,激动地“哎”了一声,搓着手就迎了上去,给了阮念知一个结结实实又保持着分寸的拥抱。
他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我的天,真是女大十八变啊!知知,你可把哥给想死了!这么多年没联系,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
沈崎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副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僵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转。看着她和河马分开后,脸上那真诚灿烂的笑容,他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这样挺好。” 他想。
有河马在,气氛不会尴尬。很多他想问又不能直接问的话,这个大嘴巴都能替他问出来。
等三人重新坐定,阮念知作为东道主,主动拿起了菜单,点完菜后,又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了热茶。
“我以为你会回温州,没想到你一直在上海。要不是这次碰到沈崎,都没机会见到你。”她对河马说,语气轻松自然。
沈崎注意到,她在给自己倒茶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眼神也没有直视他,而是瞟向了河马。
这点细微的紧张,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拥抱带来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对他没感觉,只是在他面前,不像在河马面前那么放得开。
他端起她刚倒满的茶杯,杯沿似乎还带着她的指温。他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等着那两人把第一波叙旧的热乎劲儿过去。
河马果然没让他失望。
聊完温州的生意,河马话锋一转,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接对准了阮念知,问出了沈崎今晚最想知道、却又不敢开口的问题。
“哎,知知,说真的,你呢?”
河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问,眼神八卦。
“老沈说你现在是单身,真的假的啊?你这么好的条件,在上海还能单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啊?”
这话说得又直又糙,简直是在查户口。
沈崎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河马一下。
阮念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沈崎适时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柔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替她解围: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急不来。尤其是在上海这种地方,大家节奏都快,能遇到一个愿意停下来等等你的人,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给了她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然后才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聊家常的口吻,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安全、也更深入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在上海,家里人……不催你吗?叔叔阿姨现在身体都还好吧?还在林城?”
他把问题从“你为什么单身”巧妙地转移到了“父母的关心”上。这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尴尬。同时,他也在竖着耳朵听——这些年,她背后到底有没有过别人?
阮念知听到提到父母,神情放松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嗯,我单身……就是好像上班了之后就没怎么能碰到喜欢的人了……不过我爸妈虽然一直在林城,但是一直在催婚,给我安排了好些相亲。”
说到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冷菜。
“这不,刚打电话来,下周说让我去机场接个什么朋友的儿子。非说是海归精英,让我必须去见见。”
“下周要去机场接个朋友的儿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崎的耳朵里。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尽管知道以她的年纪,相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当这就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意和危机感。
朋友的儿子?海归?
听起来条件不错,而且……是父母安排的,名正言顺。
旁边的河马还在那起哄:“哎哟!有情况啊!朋友的儿子?那条件肯定不错吧?知知,你可得抓紧了啊!别让好男人又跑了!”
沈崎抬眼,狠狠地剜了河马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河马瞬间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包房里有那么一两秒的安静。
沈崎没看她,而是低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熏鱼,放进她的碟子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相亲也正常。叔叔阿姨也是为你着急。见见也没坏处,就当多个朋友。”
他说得很大度,很得体,像一个真正关心妹妹幸福的兄长。
但他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违心。
他顿了顿,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能让他稍微掌控局面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下周什么时候去机场?哪个机场?虹桥还是浦东?”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我后天虽然走了,但下周……可能还得来一趟上海。正好有点事要去趟虹桥那边。要是时间凑巧,说不定还能碰上。”
阮念知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我还不知道,我爸妈还没有把航班信息发给我……不过你来上海的频率这么高么?你一个大老板不用这么辛苦的,叫下面的人做事儿就好了。”
听到这句天真烂漫的关心,沈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在心里失笑。
这傻丫头,根本没听懂他的潜台词。
他哪里是有事,他就是想知道具体时间地点,甚至不介意真的改签机票飞过来,“偶遇”一下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他倒要看看,那个“朋友的儿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大老板?”
沈崎自嘲地笑了笑,把那点私心掩盖得天衣无缝。
“知知,哪有真正的大老板。下面的人能做事,但拍板、担责任的,还得是自己。所以才要到处跑,亲自看。”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我问你是哪个机场,就是随口一提。想着万一下周过来,行程要是碰得上,你又正好要去机场,可以‘顺便’捎你一段路。毕竟,让阮老师自己一个人去见相亲对象,总觉得……有点孤单。”
阮念知听了,似乎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不想冷落旁边的河马,于是转头对河马说:
“对了河马哥,沈崎说你开了家餐厅,要不到时候我带那人去你那吃饭,给你涨涨人气呀?哈哈哈哈,到时候给我打点折怎么样?”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带那人去你那吃饭。”
这几个字在沈崎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他还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突然就被赋予了具体的行动轨迹。她不仅要去见他,还要带他进入他们的圈子,带到河马的地盘去?
沈崎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五秒。心底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己领地被侵犯的恼怒。
坐在对面的河马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好啊!没问题啊!知知你带朋友来,我必须给你免单!必须的!”
“你可拉倒吧。”
沈崎突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度。他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嗑哒”一声。
他没看阮念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一脸傻乐的河马,眼神凉得吓人。
“你那小饭馆,油烟机都快包浆了,桌子腿还是瘸的。阮老师现在什么身份?人家是盛华证券的专家,带的客人能是普通人吗?”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火力全开。
“万一把人家的贵客给熏跑了,耽误了我们知知的终身大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河马被骂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崎说完河马,才转过头来看阮念知。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懒洋洋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你也别跟着他瞎起哄。相亲是正经事,得找个环境好点、有格调的地方。河马那儿,只适合咱们这种自己人过去喝酒吹牛,不适合见外人。”
他特意把“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清清楚楚。
“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轻了一些,也真诚了一些,“你真要是觉得那人不错,想继续发展,就更不能一开始就把我们这帮‘狐朋狗友’介绍给他了。得给他留点好印象,是不是?”
他把一切都包装成了“为你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也不允许——另一个男人,那么快就踏入属于他们的回忆里。
阮念知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一点点怕他刚才那股严肃的劲儿。
她糯糯地说:“不去就是了,干嘛这么凶……”说完,她有些委屈地憋了一下嘴。
看着她那副受了委屈的小模样,沈崎心里的火瞬间灭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放软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行了行了,我的错。不是凶你,我是怕河马没轻没重坏了你的事。”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来,我自罚一杯。这事儿翻篇了,你想带他去哪都行,我保证不多嘴了。行不行?”
他仰头喝下那杯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酸。
*去哪都行?*
*屁。*
*最好哪儿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