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养护手册》卡伕卡不卡文

1、第一章

　　苏晓知道，世界有两副骨架。

　　一副是钢筋水泥、红绿灯、便利店便当 Tuesday Special 的价签。另一副，是攀附在这些实体之上的、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的情绪生物。

　　比如此刻。

　　晚上十一点半，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冷白光下，一只透明的刺猬正蜷在杂志架旁，小爪子一下、一下，数着自动门开合的次数。

　　苏晓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个小铁盒。

　　“第十三次，”她拧开盒盖，里面是烘干的矢车菊花瓣，“你在等他回来，对不对？”

　　刺猬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它通体晶莹，能看见体内缓缓流动的淡灰色絮状物——那是“等待”与“不安”的混合物。每数一次自动门，那些絮状物就搅动一下。

　　“他今天加班。”苏晓捻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刺猬面前，“不过给你带了礼物。”

　　矢车菊，镇定情绪。她上周观察到这只刺猬时，它的刺还硬得像玻璃碴，现在已软了些。

　　刺猬小心地嗅花瓣。苏晓的指尖泛起极淡的暖意——它在吸收花瓣里“被看见”的安慰。

　　这是她的能力，或者说，职业：情绪养护师。

　　能看见情绪实体的人不多，愿意养护它们的人更少。大多数人对心里那些毛茸茸、湿漉漉、或带着刺的小东西，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粗暴驱逐。

　　苏晓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和迷你温度计——后者是她改造的“情绪浓度检测仪”。对着刺猬测了一下：焦虑指数 63，比上周降了 12 点。

　　“有进步，”她在便签上记下，“但睡眠不足。今晚别数门了，试试数羊？”

　　刺猬歪头，像在努力理解这个比喻。

　　苏晓笑了，正要解释，身后传来自动门滑开的机械音。

　　“欢迎光临——”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岁上下，眉眼英俊，但像幅被水浸过的素描，边缘模糊。他径直走向冷柜，拿了瓶矿泉水。

　　苏晓的目光，却落在他肩头。

　　那里趴着一团……东西。

　　拳头大小，勉强能看出是某种小动物。但本该蓬松的皮毛被暗沉沉的光泽覆盖，仔细看，那不是皮毛——是细密的金属镣铐，从脖颈开始，一圈圈缠绕到短小的尾巴尖。它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最让苏晓心脏一紧的，是它的颜色。

　　情绪实体的颜色通常对应主人当下的主要情绪：焦虑是淡灰，愤怒是暗红，喜悦是暖黄。可这只……

　　是褪了色的、发白的淡金。

　　像被水反复洗到脱色的旧绸缎。

　　男人结账，转身，推门走进夜色。整个过程，他没看苏晓一眼，没看刺猬一眼，甚至没看肩头那团东西一眼。

　　“咔嗒。”

　　苏晓手里的温度计掉在地上。

　　情绪驿站在老城区一栋三层砖房的一楼。

　　门脸很小，原木招牌上手写“情绪养护，请按铃”，下面挂了个铜铃。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烘干的薰衣草、阳光和旧书的混合气味。

　　空间被巧妙地分隔：左边是“接待区”，摆着两张软沙发和矮几；右边是“养护区”，靠墙一排玻璃生态箱，里面住着几位“常住客”——一只爱在松木屑里打滚的“平静”仓鼠，一缸随着音乐缓缓游动的“专注”锦鲤，还有挂在窗边、偶尔在无风时自己摇晃的“怀旧”风铃。

　　最里面是苏晓的工作台，堆满各种自制养护工具：插着小羽毛的“焦虑梳”，喷着雾状精油的“情绪加湿器”，还有一叠手绘的《情绪实体习性观察笔记》。

　　此刻，苏晓正对着笔记发呆。

　　页面上画着刚才那只“镣铐生物”的速写，旁边潦草地写：

　　形态：哺乳类小型动物（疑似犬科幼崽/狐？）
　　颜色：褪色淡金 →本应是“喜悦”，但极度虚弱
　　异常点：金属镣铐缠绕全身（非天然，人为施加）
　　关联者：成年男性，约30岁，疲惫感显著
　　推测：长期情绪压抑/工具化使用导致实体变异
　　危险度：未知（需观察）

　　她笔尖在“喜悦”二字上顿了顿。

　　喜悦实体通常是最活跃的。它们会蹦跳、会发光、会哼不成调的歌。健康的“喜悦”该是饱满的橙黄，像颗小太阳。

　　可那只……

　　苏晓起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情绪实体图鉴（修订版）》。翻到“喜悦”章节，插图里是毛茸茸的亮金色团子，注解写着：“常见于儿童、创作者、及处于深度满足状态的个体。对负面情绪有天然净化作用，但易受环境影响……”

　　“环境。”她轻声重复。

　　“叮铃——”

　　门口铜铃响了。

　　雨不知何时下大的。水幕顺着玻璃窗流淌，将街灯晕成模糊的光斑。

　　门廊下站着刚才便利店那个男人。他没打伞，西装肩头深了一块，发梢滴水。肩头那团“镣铐喜悦”还是闭着眼，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抱歉，”他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看见招牌……这里收留情绪，对吗？”

　　苏晓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喜悦”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膝头，依旧没醒。镣铐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它……”苏晓斟酌用词，“看起来不太好。”

　　“嗯。”男人垂眼，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喜悦”的后背——隔着镣铐，“它最近，不太……听话。”

　　“情绪实体不是用来‘听话’的。”苏晓尽量让声音柔和，“它们是镜子，反映你的真实状态。如果它虚弱，说明你……”

　　“我很累。”男人打断她，抬起眼。

　　那一刻，苏晓看清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锈迹斑斑的旧物。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他从内侧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但我需要把它寄养在这里。一段时间。费用你定。”

　　“等等，”苏晓没接卡，“寄养需要了解基本情况。它这样多久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

　　“……三年？四年？”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眼里没笑意，“从我开始需要‘持续高效地产出积极情绪’开始。”

　　“产出？”

　　“我是心境科技的公关总监。”他说出公司名时，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工作需要我永远积极、稳定、充满能量。所以……”

　　他指尖点了点“喜悦”的镣铐。

　　“我给它上了锁。这样，它就只能输出‘合规格’的快乐——不会太亢奋，不会突然低落，永远在‘恰到好处’的区间。”他语速平直，像在汇报项目进度，“但最近，它越来越弱。有时候一整天都不醒。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开始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情绪。”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周开会，我突然对下属吼叫。昨天，看到路边野猫，毫无理由地哭了半小时。今天……今天我差点在董事会上笑出声，就因为看见对方领带歪了。”

　　他看向苏晓，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类似恐慌的波动。

　　“我的‘喜悦’在枯萎，可其他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不正常，对吗？”

　　苏晓没回答。她拿起工作台上的放大镜，小心地靠近“喜悦”。

　　透过镜片，她看清了——那些镣铐不是装饰。每一条都深深嵌进实体皮毛，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苍白、几乎透明的皮肤。而皮肤下，本该流淌着温暖金色光流的“情绪脉络”，此刻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快死了。”苏晓听见自己说。

　　男人呼吸一滞。

　　“长期压抑、工具化使用，导致它严重营养不良。镣铐不仅是物理束缚，还在持续吸收它的能量，来维持你‘恰到好处’的表象。”她放下放大镜，直视他，“如果你真的想救它，现在、立刻、把这些镣铐解开。”

　　男人手指蜷了蜷。

　　“……解开会怎样？”

　　“它会恢复自然状态。可能会很活泼，可能会低落，可能会做所有‘喜悦’该做的事——包括偶尔不想喜悦。”苏晓一字一句，“而你，必须接受自己重新成为一个……会有正常情绪波动的人。”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窗外雨声潺潺。养护区里，“平静”仓鼠在滚轮上小跑，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男人看着膝头那团虚弱的金色，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行。”

　　苏晓心一沉。

　　“下周有重要发布会，下个月是融资关键期。我现在不能……不能有波动。”他声音疲惫但坚定，“请你用专业手段维持它的状态。只要不死，只要还能提供基础能量，什么方法都可以。”

　　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两张一起推到茶几上。

　　“钱不是问题。如果需要特殊设备或材料，告诉我，我让人送来。”他站起来，“它……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苏晓叫住他，“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它的名字。”

　　男人停在门口，侧过脸。街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冷光。

　　“陆沉。”他说。

　　然后，目光落向那团金色。

　　“它没有名字。”他声音很轻，“它只是‘喜悦’。”

　　门开了，又关上。

　　雨声重新占据空间。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团小小的、被遗弃的“喜悦”。

　　它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来，只是无意识的抽搐。镣铐碰撞，发出极轻的、金属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