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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她 ...

  •   1.是她

      我们老家有扫冬墓的习俗,家族里几乎所有亲戚会在扫墓的那天聚在一起吃顿饭,中餐或晚餐。

      今年这顿定在晚上六点。

      以前跟着我妈总是早早就到了,因为我家地位最低,只有我们等人的份,不敢让人等。

      前几年,我跟合伙人创办了一个工程咨询的小公司,赚了一笔首付,买了套二居室,又换了车,大家对我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以前我姑会直接说时间地点,像通知,现在我姑是先问我有没有空,方不方便这个时间,说地点的时候还要说一句,这里离你公司不远,而且你也有车,挺方便。

      我也和以前不一样,倒不是因为自己实现了经济独立,而是看破了很多东西,当然也有一点点翅膀硬了的底气。

      早上跟亲戚们扫墓,结束后大家先各自回家,晚上再出去吃饭。我回去我妈家,梳洗了一下,已经四点多,很困,我决定睡个晚午觉。

      但我没调闹钟,睡到几点就几点,晚点就晚点,不再担心被责怪,我现在明白,那些人没有指责我的立场,他们不是我的谁,要不是不想让我妈难做,我甚至都不会出席。

      一觉醒来,果不其然,睡过了头,我妈已经来房间催我。我看了看时间,是有点赶不及了,但是妆还是要化的,战袍还是要挑的,每年就见这么一次,阵势上必须气场全开。

      十月初的气温还不算太冷,我挑了件莱茵蓝长袖衬衫,一条浅咖色短皮裤,配一双过膝褐色长靴,虽然我肤如凝脂、像蛋白一样嫩滑的大腿可能会受冷,但必须把雷厉风行、干练成熟又精致的气质展现出来。

      不能输人,更不输阵。

      磨磨蹭蹭搞了一个半小时才出门,我妈已经不想说我了,在车上,她板着脸回朋友微信。这个时候是饭点,路上加塞,我越着急越烦躁一路骂骂咧咧,但只是关着车窗在车里嚣张,连喇叭都不敢按。

      我妈在后排听不下去,“啧”了一声:“晚就晚一点,又不是要去上班打卡,那么暴躁做什么?”

      “让大家等太久我不好意思啊!”我不耐烦地扶着方向盘,死路还是一动不动。

      倒也不是真的觉得抱歉,就是不喜欢被堵在路上罢了。

      “那你怪谁,自己睡那么晚,而且谁会等你啊?”我妈说着又拿出手机,“连个来催的电话都没有。”

      是啊,谁会等我啊!从来没有人尊重过我的想法。

      我沉默了,看着塞得水泄不通的路况,怎么今天人这么多!

      哦,是周日,有的人要出去聚餐玩乐,有的人刚从家里回来准备明天上班,还有的是学生返校什么的。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人尊重过我,因为这次扫墓原本是定在周六的。

      最近总会下雨,但扫墓这天却格外晴朗,大家都说我选的日子很好,其实不是我选的,是他们定的那一天我要去公司加班,才改成了周日。

      确实,好像我的声音有人在陆续听见了。

      也开始对我曲意逢迎,说一些附和我的话。

      一个人一张嘴,却有千百种心思。

      终于有人尊重了,我却觉得讽刺,我还不知道这样的让步,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老了,还是因为我,符合了他们对发达的定义,于是我自然而然成为了在家里渐渐有地位的下一代。

      艰难险阻,终于快到的时候,我小姑才打了电话来问:“怎么还没到?我们这里开始上菜了。”

      她是笑着说的,没有催我的意思,左一句右一句都是关心。

      我又怂了,明明刚刚还觉得讽刺,立刻愧疚地解释了一堆,最后说:“马上了,进停车场了。”

      挂了电话,车子开进来停车场,就看见我那两位姑姑站在通往酒楼的入口处,向我的车招手。

      停了车跟她们一块进去包间,里面哐哐当当,嘻嘻哈哈,酒杯在碰撞,小孩在打闹。

      姑姑们领我们去座位,大家见我们来,坐在位置上打招呼。我一看,有二三十人,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四桌都不够坐,现在只剩两桌,喝酒的一桌,小孩和女人一桌。

      喝酒那桌的人问我要不要过去坐,一般那是主桌,说得上话的人才配坐的。

      其实也可以理解为,有头有脸的一桌,无名小卒的一桌。

      好嘛,我现在的身份也配得上坐那一桌了,但是都坐满了,全是男的,抽烟的吹牛的,乌烟瘴气。我又看了一眼另一桌,清一色,正好留着两个空位,那不就是给我和我妈的吗?我瞬间明白了叫我过去只是客套话。

      于是我摇了摇头,说开了车,不喝酒了。然后跟那桌的人一一虚情假意了一番,其中有一个是我刚毕业时第一份工作的老板,我的表姐夫。

      说是表姐夫,但其实我跟我表姐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亲属,她是我二姑丈续弦妻子带来女儿的。

      我二姑姑因为难产走的,大的小的都没留住,二姑丈无儿无女。表姐的生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世,后来她妈二婚嫁给了我二姑丈,于是她叫我二姑丈一声“爸”,我叫她一声“表姐”。

      表姐夫的招标代理公司好多年前申请上市成功了,但前两年宣告了破产,现在赋闲在家,我以为他会无精打采,萎靡不振,但是他没有,依旧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气势不减当年,破产并没有给他带去任何消极的影响。

      真是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从他公司辞职出来后,已经很少有机会见到他,可能会在偶尔的家族聚餐中碰到,不记得了,就算见了,也不想搭理。

      当时离职是迫不得已,他公司的经理觉得我是老板的亲戚,怕我会影响到他的职位,所以在工作中总是给我穿小鞋,让我背黑锅。初出茅庐,我哪里懂这些,只能成天把委屈带回家。

      有一年快过年,公司没什么工作了,经理就让大家都提前放假,放假的第一天,经理打电话说有份紧急的文件要处理,要我去公司用他电脑发给他,我心里有气,但也只能照做。可是最终这个项目还是黄了,经理说是交代我去处理的,我耽误了时间客户才临时换了其他公司。

      表姐夫信了,经理跟了他七八年,我才进去不到三年。说是亲戚,其实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信谁自然毫无悬念。

      我那么清高的人,要活生生吞下这个弥天大锅,怎能没有怨气。可如今,也过了快十年了,没感觉了。而且我现在能够自己出来创业,也还是要感谢那时候他给我的工作机会,可能也是因为是自己人,公司所有学习培训的机会,他都让我参加,在那里虽不到三年,但确实学到了很多。不能说是全无照顾。

      而此时出于礼貌,我多和他聊了两句,关心他身体状况,日常生活,逢场作戏嘛,谁不会。

      寒暄了一阵,我才回到我的座位。

      又是一轮问候,大家都相继关心了一下近况,聊了一圈,到最后那个人时......

      我愣怔住。

      ——是她。

      顿时心被什么弹了一下,懒散了一晚上的状态,无所谓的心态,一下子都绷紧了起来。

      从容变成窘迫,我那种偷感心理又跑出来。

      我没想过会见到她,她不是在国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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