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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漏拍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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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山城?”
“嗯。”
“那我呢...”
湿热的风吹拂着树叶蔓延开,夏季的山城黏腻着皮肤,狂震的心跳顷刻间好似漏了一拍。回头,对视,心跳比我更先认出你。七年了。我站在山城老车站的出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肘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皮肤上。她比记忆中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眼神却还是一样的沉静——像山城雨季里深不见底的江水。
“江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电话里低沉我扯出一个笑:“没想到你真会来接。”“顺路。”她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转身往车站外走。我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山城的夏天还是这样——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潮气和植物的青涩味,黏稠的热浪包裹着每一寸皮肤,让人想起七年前那些同样闷热的午后。
林昭雪停好车,帮我拿下行李。我们站在那栋老房子前,中间隔着行李箱和一整个沉默的七年。爬山虎在红砖墙上铺开深绿的浪潮,黄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午后的阳光剪得细碎。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谢谢你送我。”林昭雪点点头,却没立刻离开。她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的老房子:“许小悠家……我以前来过一次。”我怔住:“什么时候?”“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她收回目光,看向我,“她打电话说水管爆了,找不到人修,我就来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林昭雪踩着春天的湿气走进这栋房子,手里提着工具箱,就像以前她总是能修好我们租屋里一切坏掉的东西。而那时我在哪里?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对着截稿日期焦头烂额,还是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山城的雨声?
“上去坐坐?”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惊讶。林昭雪犹豫了一下,摇头:“下午还有会。”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却又停住,“你……电话号码没变?”
“没变。”我说,“你的呢?”
“也没变。”
我们像两个交换暗号的人,用最简单的句子确认彼此还留在原来的坐标系里,哪怕生活早已天翻地覆。
她终于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巷口转弯处消失。我拎起行李箱,踏上老房子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许小悠的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毛线球,是她多年前织失败的产物。门开了,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房间比想象中干净,显然不久前有人打扫过。茶几上甚至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我放下行李,推开客厅的老式木窗。长江在不远处流淌,混浊的江水裹挟着整个夏天的重量,缓慢地向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小悠从伦敦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房子还行吧?对了,上周我让昭雪帮忙找人去打扫了一下,她说会直接过去看看——你们见到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山城的夜来得迟。晚上七点,天光还在西边徘徊。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在厨房找到半包挂面,煮了一碗清汤面。窗外的城市渐次亮起灯火,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珠宝,滚得满山满谷都是。
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翻开笔记本,试图为专题写点什么,却只写下几个零散的词:湿热、苔藓、台阶、七年。编辑要的山城故事,不该是这些私密的碎片,而应该是火锅、轻轨、洪崖洞、穿楼而过的列车。可我的笔尖不听话,只在纸页上画出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忽然想起那个天台。
我抓起钥匙出门。夜晚的山城依然闷热,但多了些江风。老城区巷子错综复杂,我凭着模糊的记忆穿行,在某个岔路口迟疑时,发现身体还记得正确的方向。
天台还在那栋九层老楼的楼顶。铁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水泥地上有经年的雨渍,栏杆锈了一部分,视野依然开阔——整个渝中半岛的灯火在眼前铺展,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分割出城市的轮廓。
有个人影靠在远处的栏杆边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林昭雪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她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在夜色里几乎要隐去形状。
“你也来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惊讶。
“你也还记得这里。”我走过去,在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
我们并肩看着夜景。远处的游轮缓缓驶过江面,留下一道发光的尾迹。少年时我们挤在这里,分享一副耳机,林昭雪说总有一天要去江的对岸,去更远的地方。后来她确实去了,去了上海,又去了深圳,最后却又回到山城。
“为什么回来?”我问出了今天最想问的问题。
林昭雪喝了一口啤酒:“母亲病了,需要人照顾。”她顿了顿,“而且……山城的设计院有个不错的机会,做旧城改造。”
“你还是喜欢改造旧东西。”我轻声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江晚,当年……”
“别说。”我打断她,“别在今天说。”
我们沉默下来。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山城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什么在响——车声、人声、江水声,还有无数未说完的话在空气中振动。
“你的专题要写什么?”林昭雪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我坦白,“主编说山城成了网红城市,让我写点‘不一样的东西’。可我觉得,所有关于山城的叙事都已经被说完了。”
“那就写还没被说完的。”她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写那些不会出现在旅游攻略里的角落,写早晨五点的菜市场,写拆迁楼里最后一家住户,写……”她停了一下,“写那些离开了又回来的人。”
我看向她。江风拂起她的额发,她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比如你?”我问。
“比如我们。”她说。
我们在天台上待到深夜。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聊工作,聊共同认识的人,聊山城这些年的变化。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些禁区——那些我们曾一起度过的夏天,那些在潮湿房间里分享的梦想,还有七年前那个决定性的雨天。
“我该回去了。”我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我送你。”林昭雪自然地接话。
下楼时,我们走得很慢。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在昏黄的光晕里,我们的影子在墙上短暂交叠,又分开。到楼下时,我发现她开的是同一辆灰色SUV。
“你一直没走?”我问。
“在附近转了转。”她避重就轻。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我没听过的后摇。乐器声层层堆叠,没有歌词,正好适合这个夜晚。车子驶过夜晚的山城,街道安静了许多,但夜市的大排档依然人声鼎沸,红油火锅的味道飘进车窗。
“还是这么爱吃火锅。”林昭雪说。
“你不是吗?”
“胃不太好了,医生让少吃辣。”
我愣了一下。时间带来的改变,原来都藏在这样的细节里——她的胃,我眼角的细纹,我们之间这一米的安全距离。
车子在老房子前停下。这次她没立刻说再见。
“江晚。”她叫我的名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明天……我要去北碚看一个项目,那边有些老街区挺有意思的。如果你需要素材,可以一起去。”
我想起编辑的催促,想起空白的文档,想起那些需要被讲述的“还没被说完的故事”。
“几点?”我问。
“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好。”
她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我清楚地看见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江水的涟漪。
我下车,看着她的车尾灯在巷口消失,然后转身上楼。老房子安静地等待着我,黑暗的客厅里,只有江上的航标灯一下一下地闪烁。
打开笔记本,我在空白页上写下:
山城故事第一章:漏拍的心跳
那些离开了又回来的人,是否真的回来?还是我们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每次归来,都是为了与那个年轻的自己重逢?
潮湿的夏天再次开始,像一首没有终章的歌。而我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有些心跳,漏了一拍后,总会找到新的节奏。
只是在这个闷热的季节里,我忽然想起——我们曾经湿热的手心紧紧相拥,以为山城风光无限,或许只是我们缘分未到。
我停下笔,看向窗外。山城的夜晚深不见底,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装满了江水、灯火和无数未尽的故事。
“缘分太浅,我又只有热情和耐心,怎么能等来我想等来的那趟车。”
但也许,这次不一样了。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明天见。记得带伞,可能会下雨。——昭雪”我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然后关掉灯,让黑暗和山城的夜色一同涌入房间。在入睡前的恍惚中,我好像又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七年前那个春天特有的轻柔:
“下一次再见,我们见春天,送你四叶草和满天星怎么样?见春天,现春天,献春天”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有些再见,要等七个春夏秋冬。而山城的夏天还在继续,湿热、漫长,充满不可言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