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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说谁是破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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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空高爽明净,秋风刮过田野,金黄的麦浪延绵起伏。
农家小院的偏屋里,躺在木板床上的女子渐渐转醒,受了惊吓后又淋雨后染了秋寒,这具瘦弱的身体烧了两宿,她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听着屋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惊悚感,手中无意识摸到床头一面缺了半边的铜镜,慌忙拿到眼前一照,她忽然怔住了。
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孔浮现在眼前。
这果然是一张不属于她的脸,一具并不属于她的躯体。
她愕然的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黄土坯垒成的屋子,身下躺着的硬板床铺着厚厚的干草,倒是蓬松干爽,就是上面麻藤编织的草席,粗糙的触感磨的皮肤生疼。
床头旁边搁着两只木箱,上头放着一把木梳,床前两把简陋的桌椅,斑驳的墙壁夹着几道细微裂缝、窗户纸泛黄发旧……
此时,屋外传来几道越来越激烈高亢的争吵声——
“好你个宋长仁,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想着瞒着我们许家。”
“亲家,你听我说,我们家大姑娘好好的,绝对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一句也不要多说,退婚!我们家可不要破鞋。”
“你说谁是破鞋?”
柳氏怒火中烧,原地暴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我家姑娘清白的很,你们许家道听途说就闹上门要退婚,闹到村长那去也是你们没理!”
破落的小院子里,宋许两家人险些打了起来,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直到屋里那抹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众人突然安静下来。
宋云蘅怔怔的站在那,看着院子里及周围陌生的人,目光茫然且带着疑惑。
做人爹的宋长仁抬眼一瞧,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瞧孩子这一双打量他们时陌生的眼神……莫不是真如请来诊治的孙郎中说中了,伤着脑子不认得自己的爹娘了吧?
他心里忐忑不安,试探地问道:“丫头,你醒了,感觉可好些?”
傅朝颜...不,应该说此时的宋云蘅迟疑的点了点头,心中猜测两人或许便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父母?
对面的大婶指着她破口大骂:“宋云蘅,你还有脸出来!我要是你,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免得丢了你爹娘的脸。”
看大婶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抓痕的狼狈模样,应是刚刚给人挠的。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宋云蘅”。
被大婶指着鼻子骂的她仍然不解,微微皱眉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
许家的妇人好笑般,鄙夷的打量她:“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我许家可不会要一个失了清白的破烂货。”
宋长仁忍无可忍,连“亲家”两个字也不喊了:“吴氏,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女儿是清清白白的。”
许家老汉也不甘示弱:“少说这些个废话,这桩婚事我们许家退定了!”
“……”
宋云蘅大约听明白了,应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由父母做主,与面前这许家订了亲,许家却以为她昨日在深山里被歹人所害失了清白。
柳氏当着围观的几个村民和许家人的面着,急地解释道:“我家丫头被救回来那会,是我亲自检查的身子,我女儿真是清白的。”
她想起前天夜里在山里找到大丫头时,她昏倒在地上,衣衫不整,鬓发凌乱,消瘦的脸颊上半边红肿,嘴角还有淡淡的血迹。
背回家后,孩子她爹连夜跑去村尾请了郎中来,她则心中一惊。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想到这倒霉催的孩子,莫不是被人……
她不敢想,赶忙去井边打来一盆清水并关上门,给自家闺女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并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不过幸好没出事儿,只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险些坏了她的清白。
许家妇人嗤笑道:“有谁在场证明?你是她娘,你当然为你女儿说话。”
柳氏又气又急,看了眼刚醒来脸色苍白的自家闺女,索性放开了,说道:“你们实在不相信,可以找个有经验的婆子来一验便知。”
看着父母在这么多人面前,力争自家闺女身子是否清白。已经适应了宋云蘅身份的傅朝颜,只觉得屈辱。
“够了!”
她冷眼看向那个懦弱地站在爹娘身后,始终不发一眼的木讷男子:“退婚便退婚,我宋云蘅不稀罕你许家,清者自清。”
柳氏连忙拉住自家闺女,气急败坏用手戳她脑门:“你个死丫头在乱说什么,这婚可退不得,退了你这辈子还怎么嫁人?”
她占着宋云蘅的身份,并不理解这具身体的娘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娘以为,我们不同意退婚,对方会善罢甘休吗?”
许家妇人双手叉腰,幸灾乐祸道:“不稀罕我许家?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我们许家退了婚,这方圆十里之外还有哪户人家愿意娶你。”
许家老汉硬气的伸出手道:“既然我们要退了这桩婚约,那之前给你们的聘礼一分不少,全给我还回来!”
柳氏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她最害怕的后果来了。
宋长仁却并不知道当初的聘礼已经被柳氏挥霍完了,转身对柳氏道:“把他们当初给的聘礼还回去,咱们一分不要。”
“这……”
柳氏一时间难住,花完的银子,穿了的衣裳,还上哪去还给人家?
宋长仁见她站着不动,刚想开口问,就被柳氏拉到一边,低声说了那份聘礼的去处,他登时大怒道:“你说什么?!”
事关宋家的脸面,他真是气极了,抬手就想抽这败家娘们一耳掴子,但见周围的村民和许家人一副看好戏的目光,又只好咬牙忍了下来。
柳氏苦着脸,有些理亏的对许家说道:“一亩水田可以还给你们,但是两尺浣花锦和五两银子,现在不能给你们。”
“凭啥现在不能给我们?”
许家妇人似是看穿了柳氏的心思,嘲讽冷笑道:“好啊,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宋家早把我们许家给的聘礼花完了,这会才说给不出来!”
许家老汉大喝:“你若是不还回来,我们定要告到衙门,让你宋家吃官司!”
云蘅下意识看向柳氏,当娘的自知理亏,心虚的根本不敢看自家闺女。
宋长仁只得站出来,道:“许老哥,一亩田地我们自当还给你,另外的五两银子和两尺布匹,你看用村北的那座山头抵给你们可行?”
那座山头是当年三兄弟分家时,二老于良心上过不去,才划到了老大名下,只是那山头地貌贫瘠,种啥啥不长,这么些年也一直荒着长草。
柳氏一听,急忙要阻拦:“当家的,那不能……”
宋长仁怒瞪着她:“住嘴!”
云蘅推测这座山头应该算是她们最值钱的家当了,可柳氏花光了女儿聘礼的事,若不拿山头去抵,她们家拿什么去顶上欠人的这笔账?
许家老汉想了想,当即点头答应。
他家妇人却不满,低声问自家老汉:“咱在丰水村,这东篱村的山头我们要来干啥?不说别的用处,过来打柴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她家老汉低声悄悄地说道:“你懂个屁,到时候我们转手买给他们东篱村的人,不就有到手的银子了。”
妇道人家目光短视,他可知道一座山头其实不小。就算土地贫瘠,真转手往外卖的话,十两银子绰绰有余。
许家妇人一想也是,水田还回来,至于那两尺布匹,本就是她镇上开染坊的娘家大姐送的,不要钱。剩下的五两银子换一座山头,也值当。
两人交头接耳,很快达成了共识,许氏这个庄家妇还精明地说道:“以防你们宋家抵赖,咱们得找中间人作证立契!”
于是,宋许两家一起去到东篱村的里正家里,在里正的见证下更换了山头归属的地契。至此,宋许两家正式解除了婚约,并不再有往来。
回去的路上,柳氏想起这事就气地咬牙:“不知是村里哪个发瘟的短命鬼跑去给许家通风报信了,让许家这么快就找来!”
她禁不住怀疑道:“难不成是隔壁张良生和他家那婆娘说出去的?”
宋长仁摇头呵斥她:“你别出了事就乱怪到别人身上,前夜里要不是良生兄弟两口子帮忙,咱们不定还要找多久。”
“不是他们,那还会有谁?”
柳氏在心里狐疑,教她知道是谁在这背后给许家报信,她非饶不了那人。
“还有你兄弟一家,咱们这样被人欺负,他们连个面都不露,亏你们还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无情无义的东西……”
宋长仁忍不住帮自家兄弟开脱:“长福一家不是上他老岳家做寿吃席去了么?老三出去三四年都没音讯你也知道,秋娘妇道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这不昨日听说云蘅出了事,人家母女俩还特意煨好鸡汤送来。”
柳氏冷哼了一声,没当回事:“关键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
本来家里就锅盖当锣敲,穷地响叮当,这会又失去一座山头。
她心肝肉疼,嘴里直嘀咕亏到姥姥家了,一边不时拿眼狠狠剜着云蘅,心想难怪老话都说生女儿是赔钱货,可不是嘛!还没指望她嫁出去多帮衬娘家,就白白倒贴了一座山头给人。
换做从前的宋云蘅,早在柳氏两道狠厉盯视的目光吓的瑟瑟发抖,可如今的宋云蘅却神色平淡,甚至毫不在意地说道:“娘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我,若是您能如数归还许家的聘礼,咱们家就不用拿那座山头抵了。”
柳氏愣了一下,瞬间就炸毛:“你在指责我?好啊,你个黄毛丫头真是翅膀硬了,敢这样跟你娘说话?”
心里烦闷的宋长仁忍不住怒喝:“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嘴里总叨个没完,听得人厌烦,要不是你花了聘礼,咱家能这么丢人?”
柳氏立时低了头,心虚的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这聘礼钱确实是自己给花了,她家老汉平时看着老实不吭声,真生气起来她也不敢回嘴。
云蘅沉默着,一直没出声,这会忽然问了句:“爹,娘,你们前天夜里找到我时……可还发现有其他人?”
她想起被她救下,安置在山洞里的男人。她醒来时并没见着,也没听人提起过,难道他们当时并没有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