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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口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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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其三
缩地千里的符咒化作一道光消散的时候,花眠还在打哈欠。
“到了。”南门燕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师叔,您能不能认真些?”花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认真什么,我还不够认真么,不就是替你师尊跑腿编书么。合欢宗温香软玉看够了,北境仙宫又冻死个人,这中间的两界渡么……”突然,他话音一顿。
雾气。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两界渡本应该是人声鼎沸之地——毕竟互通上下修界的往来,商贾云集,舟车络绎不绝,哪怕是子夜时分也该灯火通明。可此刻眼前,只有层层灰白色的薄雾,沉甸甸的压在江面上,将对面的影子映的不清不楚。
“不对劲。”南门燕奚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
花眠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碧绿色的光影在眼底一闪而过。化神境的修为让他能看穿这层雾气—雾气是真实的,但雾气后面的东西却让他感觉不太对。
花眠的第六感显示这里肯定有问题,并且预感不好,他忍住了吐信子的冲动,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南门燕奚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瞳孔微缩。
雾霭之中,隐约可见一片楼阁飞檐,火树银花,热闹非凡。可若再细细看去,只觉那灯火是虚的,楼阁是飘的,似真似幻,介于阴阳之间。
“海市蜃楼?”
“两界渡什么时候有过海市蜃楼?”花眠语气依旧懒散,但眼底已经没了睡意,“走吧,进去看看。”
他迈步向前,袖袍在雾气中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之前的那木雕小人。
虽然之前也已经看过并且日日把玩,但之前有这么生动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平白的多添了几道裂痕,难道是把玩的太过分了?正好这时传来南门燕奚的声音:“师叔,你要帕子不,这里好湿啊。”
这段路不算近,行的越久,雾气化成的水珠便愈多的粘在身上,袖袍,鞋底,都微微湿润了,于是花眠心安理得的给这偶人掐了个诀,施施然往里走了,只留下南门燕奚在后头跟着。
臭小子,我还没和你算把我老友拐走的账呢,你自个儿湿着吧。
无他,合欢宗着实有钱,灵器法宝丁零当啷挂满身,哪像北境天宫,崇尚一个苦修,自力更生,弟子大多都靠自己解决,南门燕奚就更不用说了,有点好的全攒下来给他师尊送去,当然这点花眠不晓得,他一直以为南门燕奚是穷小子,拐走他老友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又不得不承认南门燕奚确实长得帅,姑且算他帅□□想吃天鹅肉吧。哼。
南门燕奚掐了个法诀把自己的头发烘干:“师叔,您又揣着那木头。”
花眠把木雕塞回怀里,拍了拍:“贴身放着才稳妥。万一丢了怎么办?”
南门燕奚无言:“不过是一块木……”
花眠睨了他一眼。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雾气的更深处,怀里的木雕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回暖的冰。
走进两界渡的镇子,雾气反而淡了。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青石板路都映的流光溢彩的。人群熙熙攘攘,有配剑的修饰,有挑担的货郎,还有牵手同游的年轻男女,笑语盈盈。
“今日元宵,”嘭的一声,头顶数道烟花炸响,南门燕奚出声,“倒是赶上了灯会。”
花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微微挑眉:“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有些过于高兴了?”
南门燕奚一怔。
确实,按理来说元宵灯会虽然盛大,但两界渡是交通要冲,往来之人,贯通五湖四海,九幽大陆,如此兴奋必不正常,毕竟来到这里的人,不为拜入山门登仙求圣,便是想求得财运亨通,赚的它盆满钵满,光耀门楣,这些人却把注意力都放在游园赏会上,不正常。
二人敛下心思不提,且走且看,遇到一个乞丐坐在路边,衣衫褴褛,骨头突兀的戳着皮肉。
“师叔,我去买个包子给这乞丐吧,你在这等我。”
花眠嗯了声,“师叔,这个你拿好,是师尊叫我给你的,他让我保护好你。”花眠一看,这不就是门派里小辈弟子出去历练怕丢的“狗绳”吗!花眠气的牙痒痒,决定等老友出来后多寄几本《春风渡月十八式》《震惊,琴弦的二十八种妙用》给南门那厮。
南门给完那乞丐包子回来,找到靠墙的花眠。
“你也发现了?”
“是的,那乞丐也太奇怪了,一声谢谢也不说,还把我包子打掉了,最后包子被一只小白狗给叼了吃了。”南门燕奚懊恼。
“这些人有问题,你看他们的脸,像不像是画上去的?”闻言,南门燕奚已然如鱼入海,一把敲晕了一个幸运路人,将其拖了过来,开始上下其手。
花眠还没来得及制止,南门已经查看完又把人给销赃了——拖到另一个没人的巷子里等他自然醒。
“我那老友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花眠喃喃道,这土匪行径。
“没有人皮面具,也没有什么易容的术法,就是原生的。”
花眠沉思一二。
“再探探吧。”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两句:“下次我说了你再动手。”
南门燕奚不置可否,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就算师尊来了也是一样。
花眠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花灯,怀里的木雕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边缘抵着心口,存在感意外的强。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感觉到那真实的触感,才松了口气。
还在。
凉丝丝的,微微被心口捂热了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在意这块木雕,从捡回来那天起,他就习惯性把它揣在怀里,走哪儿带哪儿,大弟子笑话他,说宗主这是要养一块木头当道侣,他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回一句:“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
他自己也不懂,只是觉得有缘,那就留下吧。
人群越来越密,舞龙的队伍从街那头过来,锣鼓震天,金红两色的龙身在灯火中翻腾。围观的人涌上去,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花眠侧身让过一个奔跑的孩童,下意识又按了按胸口——
空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低头一看,怀里的位置空空荡荡,那尊一直贴着他心口的木雕,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花眠猛的回头,地上没有,人群里没有,他铺开神识扫过周身三尺,没有,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燕奚!”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南门燕奚挤过来:“师叔?”
“木雕不见了。”
南门燕奚一愣,似乎想说什么“不过一块木头,得失都有定数”之类的,可对上花眠的眼神,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像是在说一块木头。
“分头找。”花眠道,“半刻钟后在此汇合。”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木雕是被一只手从怀里摸走的。那只手灵巧得很,借着人群的拥挤,借着花眠侧身让人的那一瞬,两根手指伸进衣襟,轻轻一夹,木雕就落进了另一只手里。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干瘦的少年,穿着破旧的棉袄,像无数在灯会上浑水摸鱼的乞儿一样。他得手后立刻钻出人群,钻出巷子,七拐八绕,跑到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前。
“拿到了。”他把木雕递进去。
车厢里探出一只手把木雕接了过去。那只手保养的很好,指甲染着凤仙花的红色,腕上戴着品质上好的镯子,手的主人也没有露面,只是在黑暗里端详着那尊木雕,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这孽障。”她的声音柔柔的,却有些狠厉。
“当年让他跑了,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中。
木雕被随意扔在车厢角落,和几匹绸缎堆在一起,那些绸缎软滑如水,木雕陷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木做的脸,没有半分表情。可如果有人在看,或者说那人看的足够仔细,或许会发现——那木雕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细的,黑色的线条,从木雕的纹理缝隙中钻出又缩回,好像是被什么惊醒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马车走了一阵,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那柔柔的女声问。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惊恐:“回夫人,前、前面有人拦路——”
话没说完,车厢顶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月光和冷风一起灌进来,还有一道月白的身影,绳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缠住车夫的脖子,扎入皮肉,把他整个人甩出去,只余下尖头处的碎肉。
花眠站在破碎的车顶,低头看进来。
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边,照出他眉眼间罕见的冷意。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人————两个护卫,一个蒙着面纱的妇人,最后落在车厢角落的绸缎堆上。
那尊木雕静静的躺在那里,半张脸露在外面。
木头雕成的人像,没有表情,不会动,不会说话,但花眠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明明只是一块木头,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他就是觉得,它有点可怜。
“md,老子天天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你们就这?你可知道它夜夜和我睡在一起,它睡觉的被褥够买几十车你这堆破布。”花眠气得咬牙切齿。心疼自己的宝贝会不会又哪里磕着碰着了。
“动手。”那妇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两个护卫扑上来,花眠绳镖一抖,依然是尖头没入皮肉的声响,另一个被南门燕奚从后面制住。那妇人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花眠,隔着面纱,目光幽深的像一口井。
花眠气急,绳镖一抖就要冲着那妇人去。
“合欢宗宗主,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