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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荣誉的游戏 我不觉得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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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有些没有预料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与阿德里安再度重逢。他只瞧见对方站在他的门前,身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黑帽,脚上套着双跟帽子颜色一模一样的靴子,脸上还挂着一副凝重的神情,好像有谁去世了一般。他不由得一动不动地望着阿德里安,揣度着对方究竟打着何种主意。只不过,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阿德里安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通知他已经被选为决斗见证人。
弗朗切斯科忽然慌了神,两只手禁不住在身前攥紧。他在这神圣的义务前畏缩,绝非因为他不愿给那即将踏上战场的勇士呵护战马、保养武器(当然了,他那具孱弱的身体也许也的确不胜其任),而是由于决斗早已在路易十四时期的法兰西便遭到明令禁止,不仅参与决斗的二人首当其冲,或面临被驱逐的危险,连见证人也恐要难辞其咎。当亲王通知他将要作为决斗见证人,弗朗切斯科只当是亲王想要借机坑害他——“荣誉义务”是假,把他趁机拖进监狱里才是真。他甚至懊丧不已,觉得自己把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想得过于天真:说到底,贵族就是贵族,真是狡猾异常,竟想依靠这种表面合情合理的阴谋,将他下放进巴士底狱——没想到,他躲过无数次密札、阴谋,最终竟倒在了那“荣誉法典(Code Duello)”的铁蹄之下了呀。
“去或不去,这可由不得您,康托尔阁下。”
阿德里安的眼神冷冷的,仿佛莅临这康托尔父子的寒舍已然构成了对自己那高贵鞋底的一种冒犯。然而,弗朗切斯科还是过于杞人忧天。这心机深沉的音乐家有所不知,真正要参与决斗之人并非阿德里安本人,而是他的叔叔阿尔芒。阿尔芒要同别人决斗,真可谓是别有所图:决斗是假,叫侄子做他的见证人才是真。
只不过,这侄子却异常坚决地要求叔叔必须指定那刚刚功成身退的前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另为见证者之一。大抵也是因为他明白,在彼时的法兰西,拒绝成为见证人等同于身败名裂,行为甚至无异于社会性自杀。他不过是想借叔叔的名义迫使他苦苦思念的人重新出现,好借机再见那音乐家一面,哪有料想到那番波诡云谲的阴谋呢?再者,即使他听见了那音乐家的思虑,也一定会大为震惊,觉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实在是不可理喻:即使发布禁令,决斗还是在上流社会屡禁不止。因而哪位警察敢真因为决斗,敢擅自为这贵人之间的荣耀游戏,便依法处置了某两位荣耀的先生呢。
看来,不止这音乐家本人是个言不由衷的小资产阶级,这位贵为国王表弟的波旁家族亲王呢,实则也是位言不由衷的赞助人。弗朗切斯科叹息片刻,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看出阿德里安的真心。
“尊敬的亲王殿下,我曾经以为您从来不会参与这些事。”
“我向来如此,您不是不知道我出生在什么样的门第,自幼接受着什么样的教育。我不觉得决斗有着任何任何不妥。”
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也希望自己能被上帝设计来做一个修士,可是一切都不能如他所愿,他的躯体偏偏仿佛天然是为征战与决斗而设计的。感情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怜悯决斗而死的人们,可是他的天性又不允许。他的祖先用他们的刀剑夺取胜利,而他们不息的低语也敦促他继承祖辈的遗愿。他的灵魂想要自由地追逐文学与艺术的画卷,然而他的心却总是不自觉走向背离。如今,他没有了弗朗切斯科……于是就连文学和艺术也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吸引力。因而在绫罗绸缎的华美矫饰之下,似乎唯有刀光剑影方能为它带来些许的安宁了。
但那也不是一切的真相。说到底,他只是想见他,无论借用如何卑微、荒谬、滑稽的理由,他都想要见到他。如今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像以前那样依赖他,只要自己能埋藏自己的真心,表现得像个独当一面的大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就会愿意多爱他一些……可瞧瞧对方的表情,似乎不仅没有因此感动,还被他吓了一跳。
“殿下,您真是吓到了我。我当真是不明白,自己这软弱的身子,能为决斗做些什么呢?而且,我总是在生病,决斗当天能不能顺利出行,这也是个未知数……也许我可以为你们另找一位副手,担保他忠诚可靠。”
“康托尔阁下,我知道您一向聪慧好学。可是您作为见证人,既不必挥剑,也不用开枪,这有什么可学的呢?这种活计,即使是街道清洁工也能够胜任,何况您这样一位艰苦卓绝的天才?您压根什么都不需要明白,只需站在旁边确保别人不会耍花招。万一上了法庭,您就出庭作证:告诉他们,我们没有作弊,也没有畏缩,更不是在无理取闹。”
音乐家忽然有些伤心:“可是,殿下。难道,您就这么希望一位爱您的朋友,在您身旁亲眼看着您死去吗?”
阿德里安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好。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之余,他又忍不住有了些许感动。在他看来,这可笑的误解,也许比以前一万句友谊的空话都要更真诚了。
“请您好好看清信件,阁下,要决斗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叔叔阿尔芒。我不过是受他的嘱托,成为他的见证人,又代他向您传达了他的意见。”
何况,他绝不可能让弗朗切斯科入狱的。即使考虑极坏的情况,比如因为某种不可抗力,让法庭真的阴差阳错地判决要把弗朗切斯科关进监狱。届时他就申请把自己关在隔壁……
“殿下,您还在等什么?”
如若不是弗朗切斯科的呼唤,真不知道他要在门前站立神游几时。他回过神来,看着弗朗切斯科的手在身前不安地攥着。他其实很明白,只要他想,他应该可以握住它们,那比自己的手略小一些的手倒是适合完全包在掌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恐怕没有力气挣脱他。
“谢谢您,殿下。以前我从不知道您会愿意为我做这些。恐怕是我杞人忧天,思虑过重。我唯独不应该怀疑您对我的感情。”
他有些放心了,确信亲王并非策划着阴谋,好让他丧失自己的自由,接着随意摆布支配他。在哮喘就是绝症的时代,作为一位天生的哮喘患者,他根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对于一个先天体质羸弱、又后天背负着沉重忧伤的人来说,自由注定遥不可及。这样的生活既无幸福,也无欢愉;多活几年或少活几年,也不过是多承受一点或少承受一点痛苦的分别罢了。但在这逃亡的关键时期,背负着唯一所爱之人未来的生命与安康,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阿德里安忍不住想要这样说着。我说你不够信任我,可是我也同样不够信任你。我不由分说地赶走了你,是等着你来向我道歉,等着看你因为我而变得狼狈不堪……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其实,您不去也没有关系。”阿德里安忽然紧张地说着。“阁下,我知道您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力不从心……我会将您的健康状况告诉我的叔叔,请他另择人选。”
我不想用自己的选择伤害你,更不想让你痛苦。阿德里安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自私自利,也太不懂事了,于是便愧疚地低下了头。他这失魂落魄的哀伤,无意间便激发了对方的哀怜,于是弗朗切斯科说什么都想要满足他的愿望了。
“殿下,我希望您明白,无论您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始终如一地爱您,尽我的绵薄之力也竭尽所能地想去满足您……我很对不住您,因为我当初给了您太多不切实际的渴望。可是我却没有告诉您,我的爱仅仅是一种友人与主仆之间的爱。可这一回我一定会赴约,殿下,只要这样真的能让您快乐。”
可是你不能当过去的那些日子是不存在的,阿德里安想要反驳他。他忽然有些想哭了。他实在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以前的自己,是他口口声声的爱把他给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