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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19年清明节,老君峪“山林疗愈”试点活动日 ...

  •   2019年清明节,老君峪“山林疗愈”试点活动日
      秦溪凌晨四点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能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县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今天是项目第一次试运行。二十位参与者,都是自愿报名的本地人——有教师、公务员、退休工人、个体户,还有几个大学生。孙教授特意嘱咐:第一次不对外,先在熟人圈里试水,收集反馈。
      秦溪检查装备:对讲机、急救包、监测仪器、活动手册。又清点了要带的物资:野餐垫、简易茶具、采集标本的工具袋。
      五点半,他骑摩托车到林业局大院。三辆中巴车已经停在那里,车身上贴着“秦岭山林疗愈计划”的logo——一片抽象的叶子,中间是溪流的形状。
      张建名和农场两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东西:折叠桌椅、保温桶、竹篮。保温桶里是热姜茶,竹篮里是农场新蒸的杂粮馒头和煮鸡蛋。
      “都齐了。”张建名拍拍手,“老王头已经先上山了,去检查路况。昨晚下了点小雨,怕有地方滑。”
      “好。”秦溪看看表,六点整。参与者在微信群里的报到接龙已经完成,十九个人确认出发,只有一个还没动静。
      正想着,一辆出租车驶进大院。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男人快步走过来,“我是张军,秦溪是我堂哥。刚从东山省回来,昨晚的火车晚点了。”
      秦溪愣了一下。素材里那个被哥哥带进城市打工的林茂弟弟,原来叫张军。他连忙接过一个袋子:“军哥,不急,还没到点。这两位是?”
      张军身后,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下了车。
      “这是我媳妇李娟,儿子张超。”张军介绍,“小超在东北大学读大三,学建筑的,放假回来。听说咱们这个活动,非要跟着来。”
      张超戴副眼镜,文质彬彬,朝秦溪点头:“秦叔好,我对生态建筑很感兴趣,想来学习学习。”
      李娟则有些拘谨,打量着周围:“这山……挺高的哈。”
      “嫂子放心,路线都规划好了,安全第一。”秦溪说,“先上车吧,暖和。”
      六点十分,中巴车准时出发。秦溪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拿着麦克风介绍今天的安排:“咱们七点到老君峪入口,步行四十分钟到核心体验区。上午有三个活动:静坐听溪、山林漫步、药草认知。中午野餐休息。下午是劳动体验和故事分享。四点开始返程。”
      车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窗外的天色——东方正泛起鱼肚白,山影从黑暗中渐渐显形。
      张军一家坐在秦溪后面。张军小声对妻子说:“你看这山,跟咱老家多像。我二十多年没这么早进过山了。”
      “你呀,”李娟给他整理衣领,“在城里待惯了,还能走得动山路吗?”
      “咋走不动?我小时候天天上山砍柴。”
      张超插话:“爸,你老说老家山好水好,我这次倒要看看,比我们学校实习去的长白山咋样。”
      “不一样。”张军望向窗外,“长白山是壮观,咱们这山……是亲切。”
      车到山脚时,天已大亮。众人下车,汪金宝和张梅已经等在路口。汪金宝背着他的药篓,张梅挎着竹篮,里面是洗净的野果。
      “欢迎大家。”汪金宝声音温和,“进山之前,我先说三点:第一,跟着向导走,不擅自离队;第二,保持安静,多听多看少说话;第三,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我们。”
      张梅补充:“大家把手机调静音,最好关机。今天咱们不用手机,用心。”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还是照做了。
      老王头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根竹杖:“路没问题,就是湿滑,大家小心脚下。”
      队伍开始进山。秦溪走在最前,汪金宝在中间,张建名殿后。晨露打湿裤脚,空气清冽得呛人。林子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一段,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忍不住开口:“这……太安静了,有点不习惯。”
      汪金宝回头笑笑:“刚开始都这样。城市待久了,耳朵习惯了噪音,突然安静反而空落落的。再走走,你会听见更多。”
      果然,慢慢地,各种声音浮现出来——风过林梢的簌簌声,远处溪水的潺潺声,脚踩落叶的沙沙声,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到无名溪谷时,正好七点半。阳光斜斜照进山谷,溪水泛着碎金般的光。那块青石还在老位置,苔藓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大家找地方坐下,垫子铺上。”秦溪指挥,“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们不做任何事,就是坐在这里,听溪水声。可以闭眼,可以睁眼,怎么舒服怎么来。唯一的要求是:不说话。”
      人群分散开来。有人靠树坐下,有人坐在石头上,张军一家选了个平整的草地。张超还掏出笔记本想记录,被张军轻轻按住了:“听你秦叔的,先感受。”
      起初,能明显感觉到大家的不安——有人频繁看表,有人挪动身体,有人左顾右盼。但渐渐地,溪水声开始发挥作用。那声音有魔力,不急不缓,永远在流淌,像在说:急什么,一切都来得及。
      秦溪自己也坐下,闭上眼睛。这是他第无数次来这里,但每次感受都不同。今天,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个人的状态——像是一种扩展的觉知。
      一小时后,他轻轻摇铃。
      大家睁开眼,眼神都有些恍惚,像是从很深的梦里醒来。
      “现在,大家可以轻声交流感受。”秦溪说。
      沉默了几秒,边秀儿第一个开口:“我……我刚才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脑子里那些数据啊报表啊,全没了。就是……空。”
      她说着,自己都惊讶:“我居然会觉得‘空’很好。”
      张超举手,像个学生:“秦叔,我有个问题——刚才闭眼时,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建筑设计的灵感。就是……怎么把这种流水的感觉,用到建筑空间里。这算不算……没按照要求做?”
      大家都笑了。
      汪金宝点头:“算,也不算。山林不会规定你要想什么、不想什么。它只是给你空间,让该浮现的自然浮现。”
      接下来的山林漫步,老王头带队。他不讲植物学名,只说土名和故事:“这叫‘老婆舌’,叶子毛茸茸的,像老婆唠叨;这叫‘光棍树’,冬天叶子掉光,枝干光溜溜;这棵老松,我爷爷那辈就在了,当年躲土匪,在树洞里藏过粮食……”
      张军听着,眼眶有点湿。他小声对儿子说:“你爷爷也会讲这些。我小时候,他带我上山,一路讲一路教。”
      “那您后来怎么不教我了?”张超问。
      张军沉默片刻:“后来……进城打工,忙,累,觉得这些没用。现在想想,错了。”
      中午野餐在溪边开阔地。大家铺开垫子,分享带来的食物。张梅拿出自己腌的泡菜,汪金宝煮了草药茶,张建名农场的新鲜蔬菜被做成简易沙拉。
      边秀儿挨着李娟坐,两个中年女人聊起来。李娟说自己在省城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小时,腰疼得厉害。边秀儿说自己在化验室,一坐一整天,颈椎也不好了。
      “咱这代人,”边秀儿叹气,“年轻时拼命,现在落下了一身病。”
      “可不嘛。”李娟看着在溪边玩水的丈夫和儿子,“有时候想,这么拼为了啥?不就为了孩子能过得好点?可孩子长大了,又要去更远的地方拼。”
      张超听见了,走过来坐下:“妈,边姨,其实我们这代人压力也大。同学都在考研、实习、竞争,不敢停。”
      汪金宝递过两杯茶:“所以啊,得有个地方,能让人停下来,喘口气。不一定是山林,可以是任何让你觉得‘自在’的地方。”
      下午的劳动体验是帮张建名清理一段林间小径的杂草。工具是简单的锄头和镰刀,大家分成几组,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张军干得很卖力,汗水很快湿了后背。李娟起初站着看,后来也接过一把小锄头,蹲下清理石缝里的草。
      “你还记得不?”张军对妻子说,“咱俩刚结婚那会儿,在老家种地,也是这样,你在前头锄草,我在后头整地。”
      李娟笑了:“记得。那会儿觉得苦,现在想想,也挺好。”
      张超没干过农活,动作笨拙,但很认真。一个老教师教他:“手腕要柔,劲儿要匀,不是使蛮力。”
      干了一个小时,小径清理出来。大家站在高处回望,那条蜿蜒的土路在绿林中清晰可见,像一道温柔的伤痕。
      “这就是‘疗愈’的一部分。”秦溪说,“不是只索取,也要付出。与山建立关系,就像与人相处——有来有往。”
      最后的故事分享环节,众人围坐成圈。秦溪先讲了他发现青石的故事,当然,隐去了“穿越”的部分。然后请大家分享自己与山有关的故事。
      张建名讲了破产后回山种地的经历。讲到最难的时刻,声音哽咽:“那时候觉得,山是我最后的退路。后来才发现,山不是退路,是归路。”
      边秀儿讲了儿子郑逢雨的故事——那个从小在县城长大,靠苦读考上军医大,现在研究环境医学的年轻人。“逢雨说,他学医越深,越觉得最好的药不是化学合成的,是自然本身的疗愈力。”
      轮到张军时,他搓着手,有些紧张:“我……我没啥文化,初中没毕业就进城打工了。在建筑工地搬砖,在工厂流水线装零件,一干三十年。这些年,住过工棚,睡过地下室,最苦的时候,一天吃一顿馒头。”
      他顿了顿:“但我哥——就是秦溪他爸,常跟我说:‘军,咱是从山里出来的,骨头硬,扛得住。’每次熬不下去,我就想老家那山。想山里的树,再大的风也吹不倒;想山里的石头,雨打千年也不烂。”
      李娟握住丈夫的手。张军眼睛红了:“现在我儿子考上好大学,在城里买了房,日子好了。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天进山,我知道了——缺的就是这份踏实。脚踩在地上,手摸着土,心里才安。”
      他说完,大家安静了很久。风从谷中吹过,带着新叶的清香。
      秦溪看看时间,该返程了。他让大家最后静坐五分钟,与山告别。
      闭眼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共鸣——不是来自某个人,是来自所有人。那些故事,那些经历,那些悲欢,像无数条溪流,在此刻汇入同一条河道。
      他仿佛看见了慧能,正在东山禅寺的石阶上行走;看见了父亲,背着药箱在山路上跋涉;看见了张军年轻时的模样,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看见了张超的未来,在某个城市设计着让人与自然相连的建筑……
      所有人的道路在此刻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而这片山林,是网的节点,是记忆的容器,是无数生命的交汇处。
      铃声再次响起。大家睁开眼,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返程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气氛轻松。张超走在父亲身边,第一次主动搀扶他的胳膊。李娟和边秀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下次一起爬山。
      回到山脚,上车前,秦溪让大家回头再看一眼山。
      夕阳西下,群山镶着金边,沉默而庄严。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汪金宝说,“以后在城里累了,就闭上眼睛,回想这里的溪水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它们一直在。”
      车启动,驶回县城。车厢里依然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同——是饱满的安静,像雨后蓄满水的池塘。
      秦溪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大家。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打开手机,微信群里已经有人分享照片和感受。一张照片让他停留——是那块青石的特写,苔藓间有一小丛紫色野花正开。
      配文是:“石头不说话,花却开了。”
      他保存了照片,望向窗外。县城灯火渐近,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忽然,手机震动,一条新微信,来自表哥张言传:“溪,活动怎么样?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腊肉炒笋干,晚上过来吃。你表姐表姐夫、建名哥、还有张军一家都来。咱们聚聚,听听你们今天的见闻。”
      秦溪回复:“好,一会儿就到。”
      他放下手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疲惫,但满足。
      这一天,他看到了山林如何疗愈人,也看到了人如何点亮山林。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那些真实的悲欢,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量。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车驶入县城,街灯亮起。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秦溪知道,它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守护着所有走出去的人,也迎接着所有归来的人。
      ---
      来时满身尘,
      归时一身轻。
      不是尘少了,
      是心宽了,
      装得下山川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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