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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回京 ...

  •   永熙三年,一统北方的旧朝北魏崩裂,疆土一分为二,乱世自此开端。
      以古都邺城为京都的大邺王朝,与盘踞关中的西朝隔境死敌,连年征战,西境边城永无宁日。大邺看似繁华奢靡,实则权臣高霖拥兵自重,为掩天下人耳目,将北魏遗脉姜楠、姜皖姐弟养在宫中,对外奉为嗣子、嫡女,令其尊己为父,实则以幼弱稚子为傀儡,独掌朝纲。
      雪落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寒。
      卢晓踏着残雪,踏入了大邺王朝的京都——邺城。
      城门前禁军执戈而立,连风里都裹着皇城独有的肃杀气息。她一身洗得发旧的素色劲装,孤身入京。而这一切,都要拜那高霖所赐!
      这副身体的原身,乃是武将世家卢家的二小姐。汉门卢家满门男儿,尽数埋骨西境孤城。只因帝王一道昏聩诏令,贻误援军,坐视城池被围,整整七日,无兵无粮,无援无助。
      父兄叔伯,卢家世代忠良,最后只剩她一个女子,带着族中老弱死守残城,苟下一条性命。
      此次回京,并非她自愿,乃是陛下亲笔密令,召她归京。
      个中缘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是用她卢家仅剩的一点忠名。做给天下人看,安抚因弃城一案人人自危的武将。
      卢晓心头泛起一阵陌生又清晰的抽离感。
      躯壳里的记忆鲜活滚烫,边关的风沙、孤城的血火、卢家儿郎的嘶吼都刻在骨血里。
      她未直接入宫,先寻了城根下一间不起眼的茶馆歇脚,顺便听听京中风声。
      窗外风雪呼啸,堂内人声嘈杂,恰好将京中近日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地送进她耳中。说的是——
      姜皖?
      这个名字,于这具身体而言,是闺中肯与她分一块蜜糕,是会蹲在廊下为折翅雀儿红眼眶的柔软小姑娘。她们曾一同躲在假山后说悄悄话,一同在桃树下追春风,许下稚语诺言。
      言语如刀,一句句,一层层,将那位长公主描成了一个骄横、暴虐、无情的煞神。
      她的思绪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主残留的、滚烫的幼时情谊,一半是属于她自己的基于原书的判断。
      姜皖就是这样一个人。
      卢晓端着茶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轻轻放下茶盏,铜钱拍在桌案上,起身便走。
      卢晓走入漫天飞雪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压下脑海里两种记忆交织的混乱。
      风雪遮目,她清楚,自己踏入的不是故土,是一座吃人的牢笼,而她要在这座牢笼里,为这具身体的家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三日后,皇宫紫宸殿,设下庆功慰劳宴,专为迎她归京。
      紫宸殿内,暖炉高烧,熏香袅袅,丝竹之声柔缓,美酒佳肴罗列,一派盛世祥和之象。
      姜楠端坐龙椅之上,身侧是面容温和,笑意慈祥的高霖。
      他举盏,目光落在阶下的卢晓身上,声音洪亮,满是“欣慰”。
      “卢氏世代忠良,孤城一战,满门英烈,卢晓你以女子之身死守边城,忠勇可昭日月,本王甚慰。今日特设宴为你洗尘,往后,你便留在京中,自有重用。”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恩宠深重,仿佛当年那道贻误战机、弃城不顾的诏令,从不是他下的。
      卢晓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恭敬,无半分波澜。
      “臣,卢晓,谢相王隆恩。”
      彼此虚与委蛇,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起身退回席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殿中诸人。
      世家子弟谈笑风生,宗室权贵推杯换盏。而殿中上首,最显眼的位置,铺着一袭猩红绒毯,案几精致,却空无一人。
      那是长公主姜皖的专属席位。
      卢晓指尖微顿。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缓缓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丝竹与闲谈。
      “长公主殿下——到——”
      一瞬之间,紫宸殿内,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殿门之处,方才的喧闹谈笑戛然而止。
      卢晓也抬眼望去。
      风雪被挡在殿外,姜皖缓步走入殿中。

      姜皖抬眸望向龙椅右侧,笑意温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意:
      “父相,儿臣来迟,扰了宴席。”
      高霖抬眼,淡淡一笑,语气随意从容:“无妨,入席便是。”
      丝竹灌耳,宴已过半,卢晓时不时撇一眼那高座上的姜皖,不知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忽然有人端着酒杯起身,径直朝着卢骁走来。
      来人也是军中将领,素来在高霖跟前得脸,向来眼高于顶,此刻脸上挂着几分热络笑意,瞧着竟是来敬酒的。
      “卢将军总算回京了,真是可喜可贺。”他举杯示意,语气热络,“咱们满朝文武,可都盼着将军回来,好再为朝廷分忧呢。”
      卢骁微微颔首,刚要开口,便听对方话锋轻轻一转,笑意淡了几分:
      “只是末将有一事好奇,将军在边关一待便是这许多年,刀枪剑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就是不知……这京城的规矩、朝中的分寸,将军可还记否?”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几桌人都听得清楚:
      “毕竟边关天高皇帝远,将军习惯了说一不二,可别一回了京,仍旧由着性子来——到时候,怕是连相王那里,都不好交代啊。”
      姜皖微微抬眼。
      这话听是关切,实则字字都是敲打。
      一敲他在边关独大惯了,莫要不懂京城规矩;
      二敲他回京后要识相,莫要忤逆高霖;
      三敲他再桀骜,有的是人拿捏。
      姜皖暗暗冷笑,人都还没收回来就急着敲打。以卢晓的性子,怕是要恶心炸毛了。
      卢晓倒是想炸毛,只是此刻,望着眼前主动凑上前来敬酒的官员,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人……在她熟知的剧情里,根本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她脑海中只有主线人物与关键剧情的碎片记忆,关于眼前之人的底细、立场、靠山,全是一片模糊。
      信息缺失之下,她不敢有半分轻慢。
      对方已笑吟吟开口,举杯的姿态恭敬,话语里却藏着针尖:
      “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只是这般沉默寡言,莫不是在关外待得久了,连京城的场面应酬,都生疏了?”
      笨死了。
      姜皖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玉杯,眼尾微微上挑。她先淡淡看了卢晓一眼,目光深邃难辨,似有玩味,又似有审视。
      下一瞬,便缓缓落向那名谄媚官员,温度骤冷。
      “王大人倒是很会说话。”
      那人以为得了公主青眼,立刻堆起满脸谄媚,躬身笑道:
      “公主过奖,臣不过是据实而言——”
      话音未落,便被她淡淡截断。
      姜皖抬眼,目光凉薄如刃,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淬冰:
      “你这么会说话,是打算以后都靠嘴活命?”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声响,尽数消失。
      那官员脸上的谄媚瞬间僵死,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扑通一声便要跪下。
      姜皖却连看都未再看他一眼,只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卢家在边关浴血奋战,守的是你们的安稳太平。
      不是来这里,陪你耍这些嘴皮子、被你随意消遣的。卢晓今日回京也是相父的授意,怎会与相父二心?”
      “再说这样的话,仔细你的脑袋。”
      卢晓心头微震,抬眸望向那位传闻中乖戾阴狠、喜怒无常的长公主。
      灯火落在她精致眉眼间,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寒凉。
      姜皖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将军落座便是。有本宫在,没人能逼你说不想说的话。”
      一语落定,再无人敢多言。
      姜皖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弯唇,露出了一抹极浅、极淡、极温和的笑。
      那笑容很美,明艳照人,合乎皇家体面,却让殿内气氛更寒。
      眼看气氛凝固,座上的高霖终于开口:“好了!王怀安,退下。卢将军刚回京,一路辛劳,岂是你能随意打趣的。”
      被点名的王怀安立刻躬身:“是,相王教训的是。”
      高霖这才缓缓转向阶下的卢骁,神色温和,笑意浅浅:“卢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年轻人气盛,说话不知轻重,你常年在边关,忠勇可鉴,陛下与本相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轻轻带上一层提点:“京城不比边关,往后日子还长,慢慢适应便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本相。”
      左手边的姜皖轻轻抿了一口酒,被高霖轻轻揭过。
      他允她狠,允她烈,允她骄纵,只因那是他赋予她的底气。
      她所有的威风与暴戾,皆出自他手。
      卢晓立在阶下,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美人依旧,故人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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