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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漂亮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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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时,整座城市都泡在连绵的冷雨里。细密的雨丝裹着深秋的寒气,斜斜织满天地,把航站楼的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灰,远处的楼宇轮廓在雨雾里虚虚浮着,像我此刻被悲痛揪得发沉的心。我拖着定制的小画箱走出闸口,十五岁的肩膀还撑不起这份猝不及防的失去,雨气瞬间钻进衣领,凉得人打颤,箱里还躺着未完成的油画稿,颜料管在颠簸中渗了点油彩,在帆布边缘晕出暗沉的色块,像她猝然离去后,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她终究没熬过这场突发的心脏病,倒在了她最爱的自由旅途里。
我才十五岁,在米兰的美术学院念预科,连高中都没读完,就成了没妈的孩子。
贺家与她家的商业联姻,从一开始就只有利益,没有半分温度。父亲贺振庭是贺氏集团的掌舵人,古板刻板到骨子里,一辈子被规则和体面捆着,连吃饭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更不懂她骨子里对自由的渴望。在我七岁那年,她终于挣脱了这场窒息的婚姻,离婚官司里,我因年纪尚小被判给了父亲,可往后的八年,真正陪着我、关照我的从来都是她。她走遍各地追寻自由,却从未忽略过我,会寄来当地独有的颜料和画材,会跨越山海来看我的小型画展,会在我被父亲训斥画画“不务正业”时,悄悄把我接走,护着我所有的喜好和任性。
而父亲,在离婚后不过半年便迅速再婚,继母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了个比我小十岁的弟弟。自那以后,贺家的所有温情便都偏向了那个软糯的小生命,弟弟成了家里的掌中宝,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哭闹一声都能换来全家哄着,而我像个多余的人,守着偌大别墅里的空房间,连一句真心的关怀都难得从父亲口中听到。他对我只有严苛的要求,逼我学金融、练马术、学各种商界礼仪,动辄斥责我把时间浪费在画画上,却从未问过我喜不喜欢,累不累。我和他的关系,早就冷得像冰,除了必要的家庭场合,几乎无话可说,连过年团聚,饭桌上也只剩尴尬的沉默。
处理后事的那几天,雨就没停过。贺家别墅的客厅摆着满桌白色的菊花,空气里混着香烛的味道和潮湿的寒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穿着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手腕上的名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全程面色沉静地应付前来吊唁的宾客,言辞得体却毫无半分悲戚,仿佛悼念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伙伴。继母牵着刚五岁的弟弟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客套的哀伤,那孩子却不懂事地扯着父亲的衣角要糖吃,父亲竟难得放缓了脸色,弯腰温柔地哄着,还让助理去拿进口的糖果,那副温情的模样,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他们甚至没问过我在国外的生活好不好,没在意过我失去母亲的痛苦,葬礼刚结束,父亲便把我叫到书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公事,没有半分温度:“葬礼结束了,你也别回去了,回来学金融吧,不能不务正业。”
我攥着她留给我的银质吊坠,指尖抠着吊坠上的纹路,喉咙堵得发疼,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米兰的画室里还摆着我未完成的油画,那些攒了许久的颜料、画材,还有我对画画的所有热爱,在他眼里竟只是这般“不务正业”。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处,她在,才有牵挂,她走了,这里就只剩冰冷的墙壁和陌生的家人,连最后一点让我追逐热爱的余地,他都要剥夺。
回到她偶尔回来住的次卧,我把自己关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有心口一阵阵发紧。直到傍晚,准备收拾东西时,我随手点开银行APP,想看看她前些天给我转的生活费够不够,却发现绑定的、父亲名下的副卡被冻结了,连一点零钱都取不出来。起初我以为是系统故障,让她的旧助理帮忙联系银行,得到的回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贺先生亲自申请冻结的,说后续不再为贺亦池先生提供任何资金支持。”
我愣了很久,十五岁的我,手里只有她零星给的一点零花钱,根本撑不起在米兰的学费和生活,更别说继续学画画。父亲这是铁了心要断了我回去的路,逼着我低头学金融。我攥着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那个存着却很少拨打的号码——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弟弟的哭闹声和继母的哄劝声,父亲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什么事?”
“爸,我的副卡被冻了,是你做的?”我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是。”父亲的回答简洁又冰冷,没有丝毫掩饰,“她不在了,没人再护着你,也没必要再给你花这些闲钱。你该收收心,回来学金融,我贺振庭的儿子,不能总靠着画画不务正业。”
“可我才十五岁!我还想回米兰学画画!”我猛地提高了音量,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离婚协议上写着,你要供我读完书,照顾我的生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我和她签的协议,现在她不在了,协议自然作废。”父亲的声音更冷,还夹杂着弟弟的哭声,“家里现在要养你弟弟,没多余的钱给你挥霍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听话回国,不然就自己在外边熬着,别来烦我。”
“画画不是没用的东西!那是我喜欢的事!”我对着听筒大喊,可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无情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瘫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为我哭泣。我不是不懂父亲的偏心,可我没想到,他竟会在她刚离世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斩断我所有的念想,连一点身为父亲的责任都不愿承担,连我最后一点精神寄托,都要亲手摧毁。
我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国读金融,我不甘心,那是我从始至终都抵触的路;留在米兰,我又身无分文,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更别说继续学画画。她的助理想帮我,却也忌惮父亲的势力,不敢太过插手,只是偷偷给我转了一点钱,让我先撑着。就在我走投无路,甚至开始想要不要放弃画画,是不是真的该向父亲低头时,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
“喂,请问是贺亦池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泛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压下了我心底翻涌的焦躁。
“我是,请问你是?”我警惕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我是你母亲的旧友,你可以叫我沈先生。”男人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我听说了你的事情,关于你父亲冻结你的银行卡、逼你放弃画画学金融的事,我愿意免费帮你处理,帮你打这场官司。”
“母亲的旧友?”我愣住了,十五岁的我,对她的朋友大多只有模糊的印象,却从未听过这样一位沈先生,更不知道她有做律师的朋友,心底的警惕又多了几分,“你……怎么证明你认识她?”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在城南的清茗轩喝茶,我们常约在那里聊些琐事,她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画画特别好,还说你最喜欢她画的那幅海边礁石画,总缠着她教你临摹海浪拍岸的纹路,说要画出比她更灵动的海。”沈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一字一句说出了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小事。
那幅礁石画是她旅居海边时的心血之作,一直挂在她的画室里,我总趁着她回来的日子,缠在她身边学画,连海浪的纹路要怎么调颜料、怎么运笔,都是她一点点教我的,这件事,除了她,没人知道。
我的警惕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满是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怯懦:“你为什么愿意免费帮我?我父亲……贺振庭,你应该知道他的势力,贺氏集团的实力摆在那里,你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一是看在你母亲的交情,我欠她一个人情,理当护着她在意的人;二是,我从不容许有人如此漠视亲情,更不容许有人凭着自己的强势,逼孩子放弃热爱,推卸身为父亲的责任。”沈先生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依旧温和,“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谈,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你现在还小,不该被这些糟心事绊住脚步,更不该被迫放弃自己的喜好。”
他的话,恰好说到了我心坎里,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了我灰暗无光的世界。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们见面谈。”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先生,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们约定在清茗轩,她生前常去的那家茶社。见面那天,雨小了些,却依旧是灰蒙蒙的天,冷风裹着细雨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我撑着一把黑伞,手还在微微发抖,一步步走到茶社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位置坐着的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先生。
他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线流畅得恰到好处,衬得他的身姿愈发修长沉稳,没有丝毫多余的褶皱,透着一种极致的克制。他微微垂着眼,指尖轻捻着茶盏杯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清透,堪堪遮住眼尾的一点弧度,却挡不住眉眼间的清隽,反倒添了几分斯文内敛的气质,让那份过分的好看多了一层距离感,不张扬,却格外抓人目光。
我攥着伞柄,走到桌边,抬头看他的瞬间,竟直接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那是一张漂亮到极致的脸,漂亮得完全不像一个男人,可配上那副金丝眼镜,配上一身笔挺西装的沉稳,便揉碎了所有的柔媚,只剩清贵与矜重。眉毛细长浓密,透过清透的镜片看过去,他的眼瞳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悲痛、委屈、不甘,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怯懦。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干净,连鬓角的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十五岁的我,见过米兰街头形形色色的人,画过无数张人物肖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好看得极具张力,斯文与沉稳交织,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强大气场。我一时忘了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伞柄都被攥得发紧,指尖泛白。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注视,缓缓抬眼望过来,镜片上闪过一点灯光的碎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贺亦池?坐吧,我是沈先生。”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低沉的嗓音裹着淡淡的茶香,像温水一样熨帖,莫名让人觉得安心。我木讷地坐下,把伞靠在桌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偷偷用余光瞥他。近距离看,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会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落在镜片边缘,格外柔和;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不偏不倚,偶尔会轻轻晃动一下,他便抬手扶一下镜架,指尖擦过鼻梁的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他身上没有浓烈的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烟味,沉稳又让人觉得莫名的亲近。
“别紧张。”他抬手给我倒了一杯温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茶柄,动作优雅流畅,茶盏轻轻推到我面前,杯壁带着温热的触感,“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离婚协议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他有义务抚养你到成年,支付你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更无权强迫你放弃学业、改变人生选择,哪怕你母亲不在了,这份义务和你的权利,都不能被剥夺。”
他的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清透的镜片,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直直地看着我,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颤:“可我父亲的势力很大,我问过几个律师,他们都不敢接我的案子,说不想得罪贺氏集团……”
“放心,我不是那些普通的律师。”沈先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有力量,像一双坚实的手,稳稳托住了我慌乱的心,“这场官司,我会帮你打赢,让他履行自己的责任,也让他明白,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你只管安心回去继续学画画,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话很简单,却像一颗定心丸,狠狠砸进了我慌乱无措的心底。十五岁的我,在失去母亲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被保护的温暖,不是她那样的温柔呵护,而是一种沉稳可靠的托底,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站在我这边,为我撑腰。
我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他镜片后深不见底却满是温和的眼睛,又想起他沉稳的语气、老练的谈吐,心里生出一丝疑惑:这样好看又厉害的人,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普通的旧友吗?可他说起她时的熟稔,眼里藏不住的惋惜,根本不像只是普通朋友。
可我终究没敢问,只是攥着温热的茶盏,把所有的感激都融进声音里,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沈先生。”
“不用客气。”他摇摇头,又问起我在米兰的学习情况,问我平时画的最多的是什么题材,有没有遇到过绘画上的瓶颈,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丝毫敷衍和刻意。他甚至能说出米兰美术学院几位油画教授的风格,知道哪个教授最擅长教风景油画,哪个教授对颜料的调配很有研究,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了解,也真的想关心我。
交谈间,我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也慢慢发现,这个看似温和疏离的沈先生,骨子里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沉稳和温柔。他说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哪怕我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他也能耐心听着,精准抓住重点,偶尔说几句点拨的话,都切中要害。偶尔他会抬手扶一下眼镜架,指尖擦过鼻梁的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让我隐隐觉得,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律师,他身上的气场,远非普通律师能比。
我还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安心里,还来不及思考沈先生和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来不及想这场官司到底能不能打赢,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父亲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找沈先生帮忙打官司的事情。
那天我刚从清茗轩回到贺家别墅,还没来得及把沈先生给我的名片收好,客厅里就传来了父亲暴怒的声音,夹杂着东西被摔碎的脆响。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在楼梯口,看着父亲满脸阴沉地站在客厅中央,地上散落着碎掉的茶杯,继母站在一旁,怯生生地劝着,弟弟被吓得哇哇大哭,却没人敢上前哄。
“贺亦池!你给我滚出来!”父亲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空旷的别墅里炸开,带着滔天的怒火,“你胆子不小啊,敢找律师跟我作对?还反了你了!”
我攥着衣角,手心冒满了汗,磨蹭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下去。父亲看到我,眼神里的怒火更盛,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回来学金融,不准再想着画画?”父亲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你倒好,不仅不听,还敢找律师告我?贺亦池,你别忘了,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想继续学画画……”我忍着胳膊上的疼,小声辩解,眼眶却忍不住泛红。
“学画画?学那个能有什么用?能撑起贺家吗?能继承我的产业吗?”父亲怒吼着,抬手甩开我的胳膊,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了断!立刻给那个姓沈的打电话,让他撤诉,不然你就别想再拿到一分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咬着唇,死死攥着拳头,不肯低头:“我不撤诉,我就要学画画。”
“你还敢顶嘴?”父亲扬起手,眼看就要打下来,继母连忙上前拉住他,嘴里不停劝着:“振庭,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父亲甩开继母的手,眼神依旧冰冷,却稍稍压下了怒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刻给那个姓沈的打电话撤诉,跟我回去学金融,我继续支付你所有的费用,既往不咎;要么,你就继续跟我作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也别想再回米兰,就在国内自生自灭。”
他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低头,以为我没了他的钱,就什么都做不了,以为我终究会向他的强势妥协。
我站在原地,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却也带着一丝怯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一边是父亲的强势逼迫,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画画,还有素未谋面却愿意为我撑腰的沈先生。就在我犹豫不决,几乎要被父亲的强势压垮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知道,是沈先生。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先生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亦池,我听说你父亲找你麻烦了,别怕。”
他的声音像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我忍着眼泪,哽咽着说:“沈先生,他让我撤诉,让我学金融,不然就不给我一分钱……”
“别退缩。”沈先生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听筒,稳稳传进我的耳朵里,“他只是在逼你低头,他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离婚协议上的条款清清楚楚,他有义务抚养你到成年,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
“可是……他是贺振庭,贺氏集团的董事长……”我还是有些怯懦,有些害怕。
“那又如何?”沈先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哪怕他是贺振庭,也不能凭着自己的势力,漠视法律,逼孩子放弃热爱。你不用管他,也不用怕他,安心收拾东西,准备回米兰留学就好。”
“可是我……我没有钱,连机票都买不起……”我小声说,心里满是无奈。
“机票的事情,学费的事情,还有你在米兰的生活费,都交给我。”沈先生的语气格外坚定,像一颗定海神针,稳稳扎在我心底,“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安心回到米兰,继续学画画,不要让你母亲失望,也不要让自己失望。”
“那你……那官司怎么办?”
“官司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也会让他履行自己的责任。”沈先生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亦池,记住,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强势,就放弃自己的热爱,你的人生,只能由你自己做主。大胆往前走,我在你身后,为你撑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沈先生的话,像一束光,彻底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站在我这边,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撑腰打气。
父亲看着我接完电话,依旧一脸倔强,眼神里的怒火更盛,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敢跟他硬刚,也没想到那个沈先生,竟然真的敢跟贺氏集团作对。
“你真的不撤诉?”父亲盯着我,眼神冰冷。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迎着父亲冰冷的目光,第一次鼓起勇气,坚定地说:“我不撤诉,我一定要回米兰学画画,谁也别想逼我。”
父亲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他指着别墅的大门,声音震得整个客厅都在发颤:“你敢不撤诉?敢继续学那没用的画画?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再踏一步去学画画,就不再是我贺振庭的儿子!”
继母慌忙拉着他的胳膊劝和,弟弟被这阵仗吓得躲在她身后哭,可父亲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死死盯着我,仿佛在等我低头求饶。我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我愈发清醒——画画不是没用的东西,那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是我活下去的光,我不能放,也绝不会放。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我要去米兰,要继续学画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父亲的隐忍。他猛地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刺耳的声响里,他嘶吼着:“滚!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那个只属于我和母亲回忆的次卧,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着母亲留给我的吊坠、几支常用的画笔,还有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稿。走出别墅时,冷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打在身上,凉得刺骨,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这个所谓的家,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温暖,走了,便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我站在别墅门口的雨里,正茫然无措时,手机响了,是沈先生的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裹着一层暖意,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亦池,收拾好了吗?我让司机在路口等你,送你去机场。”
我愣了愣,鼻尖一酸,忍着哽咽应了声“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默默护着我。
司机的车平稳地驶在雨幕里,一路送我到机场。登机前,沈先生又发来消息,只有简单一句:“到了米兰,有人接你,安心。”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米兰时,天是晴的。走出机场,果然有一位穿着得体的先生举着我的名字等我,见了我便温和道:“贺先生,沈先生让我来接您,公寓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美术学院附近。”
跟着他到了公寓,我才发现一切都被打理得妥帖至极。不大的一室一厅,采光极好,客厅摆着柔软的沙发,卧室的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全新的画材,颜料、画笔、画布,甚至连我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松节油都备好了,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添了几分生气。先生将钥匙递给我,说:“沈先生交代,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或是直接打沈先生的电话。”
我捏着温热的钥匙,看着这间温馨的小公寓,心里满是暖意。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沈先生特意为我租的,离美院近,方便我上课,屋里的一切都是他照着我的喜好安排的,连画材都是他托人精挑细选的。
他给我的名片上,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眉眼清隽的漂亮朋友,到底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一直叫他沈先生。
往后的日子,我重新回到美院上课,一头扎进画画里,将所有的情绪都融进颜料和画布中。沈先生很少主动联系我,只是偶尔会发来一条消息,问问我“课上得还顺利吗”“画材够不够用”,或是在我晚归时,发来一句“注意安全”。语气永远温和,点到即止,从不多问,也从不过界,却让我知道,身后始终有一个人,在默默为我撑腰。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隔着千山万水,他像一道遥远却温暖的光,照着我往前走。我偶尔会对着画布想起他,想起清茗轩里他温和的眉眼,想起他镜片后坚定的目光,想起他说的“大胆往前走,我在你身后”,便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
日子一天天过,我以为父亲还会继续纠缠,毕竟他那般强势,怎会轻易罢休。可没过多久,国内的律师便联系了我,说父亲已经同意履行离婚协议的所有条款,会按时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再也不会干涉我学画画,甚至还签了书面协议,彻底放弃了逼我回国学金融的想法。
律师说,这都是沈先生一步步交涉的结果,他拿着确凿的证据,据理力争,不仅让父亲认了错,还让他彻底打消了为难我的念头。我不知道沈先生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也不知道他为此费了多少心思,只知道,他替我摆平了所有的麻烦,让我可以安安心心待在米兰,守着自己的热爱,无忧无虑地画画。
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米兰的夜空,星星很亮。我拿出手机,给沈先生发了一条消息:“沈先生,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过来,依旧是简单温和的语气:“没事,好好画画。”
没有多余的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道,这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位素未深交却护我周全的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