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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元武二十六 ...

  •   元武二十六年,大寒。

      昨夜又下了雪,天地白茫茫。

      天色将明,偏房门开了一道缝隙,一人持油灯,走向灶房。

      油灯搁于灶台上,一团昏黄。大锅中添满水,蜷坐在灶下生火烧水。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疮痂再次皴裂,脓血浸染。

      喵—— 喵——

      院墙外传来狸猫声。生怕吵醒堂屋,脚步匆匆踏过一地白雪,留下一串脚印。

      大门拉开一道缝,一双杏眼透过门缝向外探看。

      一刹那,杏眼明亮如星辰。

      “嘘。”

      来人食指贴唇上,朝她笑了。如春日暖阳融化冰雪。

      一根麻绳捆住红油纸,鼓鼓囊囊。

      “生辰喜乐。”

      红油纸抱在怀中,来不及道谢,那人转身走了。晨曦破晓,背影消失在灰白窄巷尽头,空余一地深浅脚印。

      灶膛内柴火通红,大锅中热气腾腾。冰窖似得灶房,渐渐有了暖意。

      红油纸打开,又是牛皮纸。纸上朱红笔墨龙飞凤舞——【如意轩】。

      传闻如意轩曾在官家微末时倾囊相助,又听说如意轩乃官家设于民间探听机构。

      不论传闻如何,【如意轩】题字实乃官家之笔墨。

      一盒如意轩糕点得一两银子。那人教书,一月也攒不下一两银。为了她的生辰,竟然如此破费。
      担心她知道是如意轩糕点拒绝,竟用红油纸包裹蒙骗。

      “咳。”

      堂屋亮灯,同时传来咳嗽声。

      “珠娘,端热水来。”

      “欸。”

      华玉珠拿过红油纸三两下重新包裹住牛皮纸,旋即塞入木柴堆下。

      万不可耽搁半分,若端水去迟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

      陈张氏端坐在床榻上,挑眉瞧看华玉珠端来热水搁在窗下,脸帕搓热拧干。

      “婆母。”

      华玉珠恭谨地举起脸帕。

      温热脸帕净面,清除一夜浊气。陈张氏嘴角抿得平直,终于有了弧度。

      “今儿是你生辰吧?”边擦手边悠悠道,“嫁来陈家也有五年之久,这往前儿,担心你误了宇儿科考,一直不许你二人同房。如今宇儿高中,现任职翰林院修撰,陈家该是时候增丁添口咯。”

      华玉珠垂眸,不搭话。

      “听见了吗?”

      忽地,一道厉声质问惊得华玉珠抬起了头。

      “啊婆母,您,您讲了什么?”

      眼眸中闪过鄙夷,陈张氏轻嗤一声,颐指气使。
      “无事。今儿你生辰,也算是难得好日子。待会儿送宇儿出门,你顺道去买块肉,再打一壶酒。等宇儿下值归家,给你庆祝生辰。”

      华玉珠端着水盆,迈过堂屋门槛。门外寒风刮过,激得她直哆嗦。寒冬腊月,身着单衣,冻得满手疮痂。
      她曾央过陈张氏,允许衍件薄棉袄。陈张氏却说她不知体恤,不懂持家,花钱衍棉袄,不如省钱给陈宇买书本笔墨。

      “干活笨手笨脚,举止粗鄙。若不是命好入了永平侯的门第,我绝不会答应宇儿娶你过门。竟然妄想浪费钱裁衣裳,真当自个是华府千金?永平侯府仅有一位嫡女,正是华明姝。”

      陈张氏鄙薄之态,华玉珠毕生难忘。

      华玉珠站在巷口,左臂弯挎着竹篮。盘算早点去肉铺,挑选一块五花肉,能炒能蒸能炸,一块肉能做三个菜。

      陈宇负手站立,蹙眉看着华玉珠。明明来送他上值,却心不在焉。

      “......走了。”拢紧羊裘衣领,迈步离开。

      “哦。”

      华玉珠回头望向陈宇走远的背影,竟然忘了和他说下值早点归家。今日是她生辰,会买他最爱的梅花酿。

      天寒地冻,冻得脸通红。双手簌簌搓热,掌心贴上脸颊耳朵驱寒。

      华玉珠快步走向肉铺,摊主瞧见了她。“珠娘来了呀,今儿买点啥?”

      手指来来回回,犹犹豫豫。华玉珠抿唇,“要这块吧。”

      “哟,今儿什么好日子?”大手拿起一大块五花肉,沉甸甸,肥瘦相间。啪嗒搁上秤盘,唱道:“二斤三两。”

      华玉珠仔细地从袖中掏出钱袋,“一百文。”反复数了数,钱数无误。

      铜板叮叮当啷落入钱匣,麦草绳捆住五花肉,递给了华玉珠。

      “拿好,慢走啊。”

      摊主转回身,霍地一把锃亮杀猪刀立在颈侧。惊得他噢哟大喊一声,赶忙捂住胸口喘气。

      “一把刀都能吓得腿软?当年我真是瞎了眼找你这么个怂货。”

      女人收刀,拇指拨弄刀刃。指腹生有厚茧,沙沙刮过锋利刃口。

      摊主膀大腰圆,五大三粗,可不是怂货。他梗直脖颈,不忿道:“一把刀直愣愣地搁脖上,谁能不腿软?”

      “嘁。”女人冷讥热嘲。“这华玉珠她家婆母像个母夜叉似得,男人中了状元顶屁用,要是我早就......”

      杀猪刀泛起寒光,背在身后,女人反身走向后院猪圈,顿时嗯哼叫声惊起。

      冬日,日头落得早,堂屋早早点上了灯。

      陈张氏端坐上位,华玉珠在右,陈宇在左。四方桌正中油灯摇曳,地上人影拉得老长。

      “今儿是珠娘生辰,先喝一盅吧。”

      陈张氏端起酒盅,转脸看向华玉珠。“生辰喜乐。”

      华玉珠双手举盅,听闻陈张氏道了一声生辰喜乐,竟然热了眼。

      “谢谢婆母。”旋即仰头一饮而尽。

      陈宇原本也要喝下,却被陈张氏一掌挡下。

      陈张氏放下酒盅,起身从内屋拿来一团红油纸包裹,搁在四方桌上。“儿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宇摇头,“不知。”

      “这是珠娘和人私通的证据。”

      陈张氏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化成了尖刀扎向华玉珠。

      陈宇怒目圆瞪,酒盅紧握手中,手背青筋暴起。

      仿佛有股无形力量将华玉珠死死地钉在原地。犹如拨浪鼓似得慌张摇头,泪水瞬间浸满眼眶,眼眸通红。
      “不,不是......”

      “休要狡辩。”陈张氏厉声道,恶狠狠地盯住华玉珠。

      哧啦一声,撕碎红油纸。同时彻底撕碎华玉珠对人世温情仅余的妄念,脸颊火辣辣得烧。

      手指向牛皮纸上朱红大字——【如意轩】。

      “儿啊,你可知如意轩一盒糕点多钱吗?一盒糕点要一两银啊。身为翰林院修撰,一个月俸禄不过八两银。”
      陈张氏咬牙切齿,高声道,“陈家世代清清白白,如何会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媳妇?你和那奸夫不清不楚,我早有预料,可惜一直拿不住你二人错处,这回人赃俱获,事已败露,你休要狡辩。”

      咣当!

      陈宇忽地起身,身后木凳翻倒砸在地上。

      “母亲莫要再讲。我自去书房......”

      陈张氏一把拉住了陈宇,苦口婆心道:“我的儿啊,你休她下堂,岂不是便宜了她和那奸夫团聚。你堂堂状元郎,如何能叫这等毒妇毁了名声?”
      眼底泛起怨毒,“为娘不允许有人毁了你的前程。”

      陈张氏目光犹如淬了毒,华玉珠顿感胸腹灼烧。咽喉像被灌注哑药般失了声,用尽全力呼喊,所有言语全都化成了啊啊声。

      五脏六腑针扎撕裂般剧痛,视线越来越模糊。霎时头重脚轻,咚一声,栽倒在地。

      额头撞上地板,血流如注。

      陈宇欲上前拉拽,再次被陈张氏阻拦。

      “儿啊,我给她酒中下了毒。等她死了,我便向外宣称她突染恶疾不治。虽然你成了鳏夫,但是公主她不会嫌弃你。”

      “公主?”陈宇怔愣,“什么公主?”

      “儿啊,你真傻呀。盛安公主钟意你为驸马,她不死,你如何入得了公主府啊?”

      “这......”陈宇一时语噎。

      方桌上油灯昏黄,逆光之下,陈张氏拉着陈宇,默默俯看华玉珠躺在冰冷地上。漆黑身影笼罩,口吐鲜血,毒发身亡。

      瞠目裂眦,漆黑瞳孔中倒映二人寡情冷血模样,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铛——! 铛——! 铛——!

      钟楼敲响三声,划破漆黑雪夜。全盛京城一刹那从梦中惊起,人心惶惶。

      “皇帝驾崩!”

      一声高喊直冲九霄,震碎穹顶,漫天雪花飘落。

      元武二十六年,大寒,北渊高武帝久卧病榻,驾崩于未央宫。

      ...

      迷迷糊糊,耳边传来跑步声,短促喘息声。

      “人晕过去了。”

      脸颊顿感沙石般冰凉,侧脸躺在石板上。额头上皮肉生疼,抬手摸去湿漉漉。

      “嘶。”

      耳边忽地传来了惊呼声。

      “二娘子,你,你伤到哪儿了?”

      华玉珠被女使扶起身,垂眸看着指尖上鲜血。女使目光在她额头上游走,明知故问。

      “你伤到了头,怕是被人见了不好。”女使惺惺作态,关切道,“奴家先扶你回房。今儿是侯爷和夫人的大日子,二娘子莫要触了霉头。”

      “嗯。”华玉珠认得这张鹅蛋脸,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她。

      女使一左一右,犹如押解犯人似得,架起华玉珠绕过太湖石假山,往花园西南角走去。

      “香叶。”华玉珠轻声道。

      圆脸女使转过头,边走边问道:“二娘子,何事?”

      “我有点头晕,慢点走。”

      言罢,华玉珠双腿乏力,步伐踉跄差点摔倒。幸亏左右二人把持住她手臂,勉强站稳了身形。

      瞧见华玉珠满额头都是血,脸色苍白。香叶呐呐道:“丁香,今儿府上事忙,我一人能看顾二娘子。”

      丁香抬眼看向香叶,难得她懂事一回。喊她来正是为了带走华玉珠这麻烦精。

      “辛苦了。”

      丁香松开了手,施施然转身离开。

      香叶搀扶住华玉珠,朝四周张望,回去苍兰苑得要走一会子。华玉珠侧身倚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
      她轻声问道:“二娘子,能走吗?”

      “......头晕。”华玉珠声音轻得像猫叫。

      额头破了皮,不知有没有伤及额骨?

      香叶咬住下唇,看向了荷塘。“奴家扶你去荷塘坐坐吧。”

      玉兰花树下,华玉珠席地倚坐。香叶递给她一张手帕,“二娘子,额头擦擦吧。”

      华玉珠垂眸捡起一片白玉兰花瓣,指尖抚过额头,然后额头鲜血抹上了花瓣。

      “如果有人问起,我额头怎么伤的?你一定记得说是为了摘花,从树上不慎摔下磕伤。”

      难道真地摔坏了头,明明是丁香使坏,她竟然自个找好了开解理由?或许是怕被夫人责罚,先认了错,责罚也会轻点。

      香叶不明所以,垂首道:“记住了。”

      “呵。”

      一声轻笑传来。

      香叶转头看向身后。来人剑眉星目,身着紫金蟒袍。霎时吓白了脸,她赶忙躬身道:“镇国公世子安好。”

      香叶早已吓得一身冷汗,为何外男会来内宅荷塘?即使镇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但这也于礼不合啊。

      徐威远站在玉兰花树下,俯瞰华玉珠,一抹鲜红弄脏了额头。

      荷塘清风起,兰树融雪落。

      白花瓣落于肩头,落入草地,都不如她手心中那一片白玉兰花瓣。花瓣上那一抹鲜红犹如施了法术般摄魂夺魄。

      “为了一朵花,搭上一条命。值得吗?”嗓音低沉,声如磬钟。

      华玉珠倚坐树下,抬眸看向那人。明明那么近,却看不清他模样。

      “不过一场梦,何谈值不......”

      最终力气用尽,白日刹那漆黑,彻底倒下之时,她嘴角微扬。即便是死,老天爷也要捉弄她一番,她果然人憎鬼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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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一周四更~(周日-周三) 全文存稿,走过路过,动动发财手点个收藏呀~! 下本开《危情迷局》 全文存稿,欢迎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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