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对转校生感到嫉妒》顾由卧

1、001

　　《Ta对转校生感到嫉妒》
　　文/顾由卧
　　2026年1月

　　8月30日，南城强降雨。
　　云诗加原本没觉得自己可怜。

　　即使鞋子被雨水打湿在脚下被踩出咕滋咕滋的水泡，伞面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雨水顺着伞柄流进手心。

　　云诗加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在南城一中的校园林荫道上，今天是来南城一中签约的日子，不过是恰逢台风残余环流滞留罢了，不影响她愉悦的心情。

　　她数着脚边的水洼，回忆着上次来南城一中考试时走过同样的路，英才计划面向全省招生，她过五关斩六将，成为了英才计划招收的三十名转校生中的一个。

　　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道旁树庞大的树冠，绿油油的，一个、两个、三个……

　　忽地，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轻易地划破了风雨声，追了上来。

　　那辆轿车几乎是贴着她驶过，和她同时轧过道路减速带，云诗加甚至能感触到身侧车轮碾过减速带时传来的沉闷的振动感。

　　“哗啦”——

　　轿车后轮精准地将减速带前的窨井盖轧过，积水窜起阴凉的弧线，直扑她的小腿。

　　滑腻腻的，带着积水特有的腥气。

　　而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却毫无停顿，银边的车门利落如一把光亮的银柄黑刃裁纸刀，若无其事地劈开风雨，到达前方行政楼，稳稳停在了玻璃风雨廊的干燥遮蔽之下。

　　云诗加愣在当场，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个字，“靠！”

　　只见那黑车的驾驶座上，下来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司机，他小跑着，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撑开一把黑色长柄大伞，他一只手虚虚掩在后车门顶沿，姿态恭敬。

　　大风将伞面吹得波澜起伏，司机却拿捏得极稳，伞面稳稳地罩住后车门上方，隔绝出一方干燥、体面的小天地。

　　一条长腿从后座伸出，钻出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套装的男生，亮白色的休闲鞋落在略微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没有一丝水痕，颀长的身影几步便跨上了台阶，司机手里的黑伞如同有生命般，匀速地追随着他移动的头顶。

　　云诗加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了看那滴水未漏的玻璃风雨廊顶棚——这有必要撑伞吗？

　　等她走近了，那个西装革履的司机又从台阶上调转回来，重新将伞面遮盖在后座车门上方。

　　轿车后座又钻出一人来，一身时髦的玫红色休闲西装，胸袋掖着一块靛蓝色的方巾做装饰，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笑吟吟地朝着台阶上那个一身灰色套装的男生唤道：
　　“小洛，也不等等你舅，尊老爱幼懂不懂？”

　　舒洛原转过头来，拧着眉毛，实在不理解自己的舅舅怎么能做到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这么不正经，像只孔雀一样不合时宜地到处开屏。

　　“舅舅，你先爱幼，我才尊老，何况你才三十八而已。”

　　“哎呦，我都没开我那辆新买的跑车来送你，还不够低调吗？又不高兴了？”
　　黎冬柏慢悠悠地抬步晃上了台阶，伸手想拍拍侄子的肩却被躲开，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小指上的尾戒缓解尴尬。

　　舒洛原试图跟骚包的舅舅拉开距离，往大厅门口的布告栏靠近。

　　有个女孩子打着一顶墨绿色的雨伞从大厅门口跑进来，与他擦肩而过，伞角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似的俯冲过来，在他脸颊上啄吻了一口。

　　舒洛原条件反射地侧目看她。

　　她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停下脚步，眼皮一掀，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圈，嘴角上扬突然浮现出得逞的笑意。

　　绿伞下的女孩梳着一把简约的高马尾，穿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生着一张精致而靓丽的面孔，乌黑的杏仁眼炯炯有神，肤色白皙像浸过水的白瓷瓶，眉毛上扬但嘴角抿紧，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不落俗套的美。

　　但舒洛原此刻没有闲情逸致来欣赏这种皮相美，因为这个撑伞的女孩下一秒就收了伞，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甩掉伞面上的雨水。

　　他跳着脚往后躲开不及，灰色的运动裤上被甩上好几串深色的水渍。

　　“喂，你……”

　　舒洛原出声叫她，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又不好失了风度上前去生拉硬拽，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把雨伞随手扔在雨伞架上，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大厅上了楼梯。

　　嫩黄色的身影蝴蝶似的翩翩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地砖上一连串潮湿的鞋印。

　　舒洛原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英才计划录取的学生和家长们被召集在行政楼二楼的阶梯教室里，校长来发表了一通官僚套话后先行离开，留下英才班的班主任于少斌张罗签约事宜。

　　“不好意思，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们，今天大风大雨的，还让大家辛苦前来，但考虑到部分外地同学的家长可能无法改期参加，咱们只能如期进行了，还请大家海涵。”

　　于少斌笑容温和，先简单寒暄了几句，紧接着做了自我介绍，“我姓于，大家叫我于老师就好，我是教物理的，之后两年我会负责我们英才班的大小事宜，陪伴同学们度过高二、高三这至关重要的两年，我把我的联络方式写在黑板上，大家可以记一下。”

　　“下面正式开始我们的签约，一共有三份文件需要签字，入学须知、英才培养计划的合同、奖学金协议，都是一式三份，右下角是学生签字，还有监护人家长签字，今天有家长没来的可以带回去给家长签字，后天开学带过来。”

　　“我报到名字的同学依次上来领取，好，第一位同学，云诗加。”

　　舒洛原坐在后排望过去，第一排那个嫩黄色的身影站了起来，走上讲台双手接过一叠文件，朝老师礼貌地点头致谢，然后翩然落座，完全看不出和方才做出恶劣行径是同一人。

　　随着于少斌的喊名，阶梯上学生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嘈杂的交流声，窗外瓢泼的雨点砸落声，混成一片。

　　“最后一位同学，舒洛原。”于少斌等待片刻，提高声音，“舒洛原？”

　　黎冬柏用手肘拱了拱坐在身侧不知发什么愣的侄子，举起手朝老师示意，“老师，舒洛原在这儿呢。”

　　舒洛原回过神，起身快步走下阶梯，瘦长挺拔的身形引来侧目，他接过老师手上的文件，却见于少斌打量了他一眼，了然道：“你就是舒洛原？我之前就注意过你的物理竞赛成绩，不错啊，高一就拿奖了，再接再厉！”

　　舒洛原谦虚一笑，“谢谢老师鼓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走回位置经过第一排时，感觉旁边有一道并不友善的目光朝他剐过来，跨上第二个台阶时他回头看，但身后除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其余什么都没有。

　　于少斌依次发完了手里的文件，又详细介绍了英才培养计划的诸多细节后分别给学生和家长建了线上群聊，宣布这次入学活动圆满结束。

　　最后回收签约文件时，于少斌被不少学生家长团团围住问问题，他耐心地一一解答，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家长，整理好文件袋走出阶梯教室，发现走廊的尽头有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在等他。

　　于少斌记忆力过人，提前把新生的名字都大致记下了，更何况这是英才计划选拔考试第一名的学生，他印象格外深刻。
　　“云诗加，找我有事？来，进办公室讲。”

　　云诗加跟着于少斌进了办公室，她挺着胸脯站定，直述来意：“于老师，我想进您的周末竞赛班，学习物理竞赛。”

　　于少斌顺手从文件袋中翻出她的个人信息履历，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初三中考前拍的，那时她还留着厚厚的齐刘海，挡住眉毛，露出一双稚嫩又倔强的眼睛。

　　于少斌坐在办公椅上抿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那双因为少了刘海而显得更为生动锐利的眼睛。

　　“云诗加同学，我看你的履历，过去是没有竞赛经历的，所以为什么想要进我的竞赛班？”
　　“而且，你怎么知道周末的物理竞赛班是我带的？”

　　“我高一在县城读的，我们那儿的学校都没有竞赛带队老师，也没有信息能够接触这条渠道，但我最近在一中的公众号上看到新闻，您去年带的竞赛生拿了国家金奖，可以保送北大，北大是我理想的学校，我想争取。”

　　于少斌思考了片刻，望向窗台上被雨打落的湿黏落叶，转过头来忧心忡忡道：
　　“你是个很聪明且对自己很有规划的孩子，我不忍打击你的信心，但你了解过竞赛训练的强度吗？”
　　“如果决定要走竞赛的路，要花在竞赛上的时间可不比高考少，如果最后没能拿到一个很好的竞赛结果，很容易两头空、两头都抓不住。”
　　“这不亚于赌博，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云诗加迟疑地点头，“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于老师，我没觉得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我想试试。”

　　于少斌也没完全拒绝，他斟酌道：“你不妨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这是个大事情，我暂且同意你开学后进入我的周末竞赛班跟班学习。”
　　“但在这期间，如果我觉得你跟不上进度，或者说不合适走这条竞赛路，我也希望你能够听我的建议，及时止损、专心准备高考，如何？”

　　云诗加捏着裙摆的一角，笑着用力点头，“嗯！好的，谢谢老师！”

　　“行，那就先这样，我这里有几本竞赛入门书，你先拿回去自己看一看，评估一下自己的水平，不过，我先丑话说在前头哈，云诗加同学，高二开始入门竞赛，已经有些晚了。”

　　于少斌踮脚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扔在桌上，不小心打落了学生名单册，纸张轻飘飘散落在地上。

　　云诗加帮忙捡起，瞟过名单册的最后一位，序号是31，没有英才计划选拔成绩，只有备注里写着竞赛成绩，高一时获得物理竞赛全国银奖。

　　好奇催使她问出：“老师，那他呢？舒洛原同学，他是适合走竞赛的吗？”

　　于少斌扬起的眼梢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满意，“当然，他是个竞赛的好苗子，据我所知，舒洛原早在初中就接触物竞了，高一时拿了银奖，今年再拼一次估计金奖有望。”

　　“所以……他是因为竞赛才转校过来的吗？”云诗加大胆猜测。

　　“主要是因为他父亲的工作调动到我们南城，正好咱们有这个英才计划嘛，就把他安排进我们英才班了。”
　　“而且他舅舅还给咱们学校捐了一笔奖学金款项，你们刚刚签的黎氏奖学金协议里有关于按照每次考试排名发放奖学金的具体计划，就是激励你们学习的。”
　　“云诗加同学，如果你保持英才计划选拔考试的第一名成绩，那只用一学期就能把学费省出来了……”

　　云诗加怔愣了一会儿，看着于少斌老师的嘴唇翕动张合，似乎在继续说些激励她的话，但她已经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脑子开始反刍过去的所有努力。

　　原来有的人早就站在跑道的终点线，悠哉看着其他人用各种搞笑的姿势起跑，可怜地争夺有限的跑道使用权，就算那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跑在前面的人，也只不过是获得了近距离见到他的资格。

　　那些她曾经在闭塞的县城象牙塔里精心编织的认知经纬，关于教育公平的神圣想象，在接触宏大的真实世界的这一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每条纬线都曾认为只要获得了公平的权利，就可以成为赤道。

　　然而当天平另一端的现实展现在面前，这种认知体系的崩塌不亚于一场世界观海啸。

　　带着这样的自怜与愤懑，云诗加在高二的第一次摸底考试中考了年级第一名。

　　甩了第二名十分。

　　那张留着齐刘海的稚嫩照片在教学楼布告栏的成绩红榜上悬贴了一个星期，她也因此拿到了第一笔黎氏奖学金，共计一千元。

　　云诗加花了其中的两百多元给外婆的摊子换了个新烤炉，剩下的七百元她打算存起来。

　　还有一些零头，她准备去照相馆拍一张新照片，可以贴在下一次的红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