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互为食物和亡妻（六） 就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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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混着浓重夜雾在枯枝上荡开。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意识逐渐沉浮。
树影交错间，我恍然看见一个人。
他右手高高举起，银白色的手枪在四周警示灯的映照下，不断变幻着颜色。眼底好似眼底像盛着春水，嘴角噙着笑，将我笼罩在他的黑影之下，使我无处遁逃。
“嘎——啊。”
乌鸦粗粝的叫声将这一切幻影统统扯碎，头顶的月色被流转的云层遮蔽，高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怎么，不愿意带个路吗？”
我抱臂站在原地，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寸，终于恍然大悟过来。
“你和老刘给我设的鸿门宴。”
“亲爱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白鹤悟摊了摊手，指尖掠过我的发梢，最后放在了我的肩头：“在看到资料前，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哂笑出声：“那为什么在警务所的时候你不问我，如果真的有什么隐情，还可以直接把我关起来问罪，何苦把我诓到这里。”
白鹤悟表情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幅嘴角挂笑的模样，“亲爱的，干嘛那么凶啊。”他拖着腔调道：“来这儿既能查案子，还能顺便问你当年的事情，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我向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低声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白鹤悟眼眸低垂，目光扫过我的脸。也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眼，侧头贴着我的耳边道：“当年的事情。”
微苦的皂角香顺着鼻尖钻入四肢百骸，按捺下了心中的那一丝不安，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跟我来吧。”
脚下不断传来细碎的簌簌声，拨开眼前最后一束枯枝，教学楼的大门赫然出现。
浮云散去，月光似飞泉落深涧。一时间，草木葳蕤，满目绿意如潮水翻涌，激荡出万千涟漪。
初夏。
“我们也是没有想到您会来这里。”一个带着红框眼镜的女人走在前面，皮鞋踏在边角泛黄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跟在她身后，四下张望着，结果却不消息和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对视上。他正双手扒着门框，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眼里满是好奇的看着我。
我很讨厌小孩子。
所以在一开始唐广君知道我要去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随后立马从床铺下面翻出了一堆“法器”，先是逼我喝了符水，然后再往我身上撒了几把糯米。
“说，你要去福利院对小孩子做什么！”唐大仙人左手执尘，右手持符，一脸正义的把我绑在座椅上审问道。
我咂吧着嘴里的纸屑，无语道：“我真的只是去做义工……”
“不可能！”唐半仙大手一挥，直接将拂尘扬在了我的脸上，我两眼一白。
“你一见小孩脸就吊的和全世界欠你钱似的，路过幼儿园都恨不得绕道走！只有看见小孩被家长收拾，或者摔了个狗吃屎才会大笑出声！你这样的活阎王怎么可能去福利院当义工！”
“社会实践项目我只申请到了这一个。”我实在是忍不住踹了他一脚，迫使他向后推了几步，“还有，请你把这个放在床底落灰不知道多久的拂尘从我的脸上移开，太不卫生了，谢谢。”
“我不信！”唐广君扶着一旁的桌子，终于是站稳了身子，“五十多个项目，路过的狗都能申请上至少五个，你却只申请上福利院！？你就是心怀不轨！”
终于解开了束缚住我的绳子，我揉着手腕站了起来，“想不到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居然这么糟糕，路过的狗。”
唐广君狗躯一震，整个人像蝙蝠一样四肢飞起，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不知道什么的话。
我冷冷睨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宿舍。
“到了到了。”
破败的木门被女人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头挂了个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清晰写着“医务室”这三个字。
医务室不大，里面设备简陋的可怜。只零星放了几个用钢管焊接成的储物柜，还有一张被蓝色幕帘围住的床。头顶的天花板被屋檐的漏水顶出了几个大鼓包，墙皮也大片脱落，露出了灰白色的水泥。
盯着屋内那落了一层灰的桌子，我开口问道：“平常没有人在医务室吗？”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哎，小……”她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道：“展同学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里常年缺人，一般都是老师轮流来医务室值班的。如果孩子们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处理不了，我们都往社区医院送了。”
“这样……”我点了点头，“有什么清洁用品吗？我想简单打扫一下。”
“有的！”女人忙从把一旁的柜子打开道：“地拖、布头、扫把什么的都在这里面，水房出门右转，你随便用就好！”
在最后和我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她就匆忙离开了。
我叉腰环视这间小小的医务室，窗户半掩着，操场上孩子们的玩闹声时不时传进来。我心一横，对着空气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提着桶就往水房走去。
如果说医务室还有墙皮遮盖，那么这个水房简直就是刚从废墟里扒出来似的。灰色的地板被水渍沁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酸臭。
我不受控制地干呕出声，身体下意识地想逃出去。
一想自己要在这里待一个暑假，我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缺这几个学分。
还是缺的。
这样想着，我强忍着胃酸和恶心，捏着鼻子走到了水槽前，打开了水龙头。
长时间的憋气让我整个呼吸道都发胀发酸，眼前也黑一阵白一阵。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张嘴呼吸时，突然感觉裤脚被人拉扯了一下。
低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小男孩正拽着我的裤腿，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靠……
我僵在了原地。
小孩、活的、有体温、会移动。
这下好了，我也不用不着大口呼吸了，因为我已然忘记了如何呼吸。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水从桶里漫了出来，小孩也怯生生的松开了我。
“你不是新来的老师吗？”他歪着头，疑惑道。
顶着一张涨红的脸，我虚虚吐出一丝气儿来，无力道：“你……你有什么事情。”
“水都溢出来了。”小孩指着水龙头，又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一把小椅子，扭着身子爬了上去，抬手关掉了水龙头。
“你怎么看上去傻傻的。”
“哈？”
我发出了灵魂的疑问，和他大眼瞪小眼对视着。这小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愧是全地球最可怕的物种，没有之一。
强忍着牙酸，我摆出一副耐心的模样问道：“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他们都说医务室要来新老师。我刚才看见校长带着你，就知道肯定是你。”小孩手脚并用的从椅子上下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指着脑袋道：“我最近头好疼，你能帮我看看吗？”
“头疼？”我蹲下了身，用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仔细观察着。
“嗯。”他含糊应道，“前几天和小刘哥哥玩游戏后就开始疼了。”
“玩游戏？”我疑惑道。
“是呀，我们当时在楼梯间玩捉鬼。”他张开手，认认真真地比划着。
“小刘哥哥在地上摆了好多笔，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结果后来，真的出来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一下：“她头发特别长，又黑又顺，可好看了！结果小刘哥哥突然大喊了一声，还推了我一下。”
一双小手忽然抵在我的胸口。
我毫无防备，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去。
火辣辣的痛感从掌心传来，我看着眼前的小孩，怔愣在原地。
他一双笑眼弯弯。
“就是这样。”
白鹤悟抬手拭去了桌上的灰尘，一脸不解道：“你是说，刘宸当年假借玩游戏把人小孩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还把头摔坏了？”
我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眼神落在他的手上，“小孩子的话总是真假掺半，但确实摔到了脑袋。”
“你因为这件事情举报了刘宸？”白鹤悟问道。
我按了按眉心，嘴角微抽：“你觉得我有这么热心肠吗？”见他没说话，我叹了口气，“我当时又不认识刘宸，就为了道听途说的两三句话去举报，怎么可能。”
白鹤悟拉开了手边的抽屉，随意翻着里面的纸道：“那你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举报的他？”
“我没有举报他”我摊开了手，“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究竟是怎么调查的，但是我确实没有举报他。”
白鹤悟指尖一滞，抬眼看向我。
“我和刘宸只见过一面，当时他偷偷溜出校外，和一群小混混打了起来，是我给他处理的伤口。那个小孩的确是被我表姑收养。她和我表姑夫不育多年，一直有领养的打算，他们来福利院看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他，我只是牵线搭桥。”
我看着脚下的破碎的瓷砖，平静地讲述着着那个暑假发生的一切。
白鹤悟的目光依旧不偏不倚地看着我，他抬脚一步步朝我逼近，将两根冰凉的手指压在我的颈侧。
“咳咳。”
茹愿双手握拳抵在唇边，“我刚才在校长室发现了一些资料，要不要去看看？”
白鹤悟松开了手，我垂下了眼。
“去看看。”说罢，他抬脚离开了医务室。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掌覆在刚才被他按住的颈侧，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温度。
似乎还是我的手更冷一些。
我低低自嘲了一声，缓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互为食物和亡妻（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