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编发与清晨 苗曦愿 ...
-
苗曦愿是在到大理的第六天早上,彻底醒过来的。
说“彻底醒过来”可能不太准确——她之前也是醒着的,能走路、能吃饭、能对着绪雪然露出那种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笑。但那种清醒更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时的状态,意识是浮在水面上的,底下还沉着大片的混沌。她记得一些东西:寨子、祭祀、赶摆、那条河。但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过去,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而第六天的早上,她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木窗棂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听见院子里杨阿姨在跟谁说话,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然后她闻到了稀饭和腐乳的味道——咸的,辣的,热腾腾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归位了。
她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热气的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她就是想笑。窗外的阳光很好,被子很软,肚子有点饿,而绪雪然就住在隔壁。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然后低头找鞋。杨阿姨昨天给了她一双布鞋,白族人自己做的那种,千层底,黑布面,鞋头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花。她把脚塞进去,大了半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穿了一双拖鞋。
她啪嗒啪嗒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在楼梯口遇见了杨阿姨。
“早。”杨阿姨用白族话跟她打招呼。
苗曦愿回了同样的话,然后往楼下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有动静。
“绪雪然?”她用普通话问。这个词她已经说得很顺了,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一颗一颗珠子从嘴里滚出来。
杨阿姨笑着点头,往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苗曦愿啪嗒啪嗒地下楼,跑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绪雪然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用铲子翻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她的头发——极长的、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发尾垂到了腰际。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些发丝的边缘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苗曦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开口:“绪雪然。”
绪雪然回过头。
她看见苗曦愿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身上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对襟褂子,脚上趿着一双啪嗒作响的布鞋,脸上带着一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暖烘烘的迷糊劲儿。
绪雪然忍不住笑了。
“醒了?”她说,“我煎了鸡蛋,要不要吃?”
苗曦愿只听懂了“鸡蛋”和“吃”。她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凑到灶台边上看。绪雪然煎了四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锅里微微颤动。旁边还有一碟炒好的腌菜,深褐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酸辣的香气。
“你去洗漱,”绪雪然说,“洗完就可以吃了。”
苗曦愿听懂了“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
绪雪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把火关了。
杨阿姨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这姑娘精神了。”
“嗯,”绪雪然把鸡蛋盛到盘子里,“昨天还蔫蔫的,今天像换了个人。”
“年轻人嘛,缓过来快。”杨阿姨把青菜放到案板上,又看了绪雪然一眼,“你倒是比她像姐姐。”
绪雪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她确实比苗曦愿大七岁。按年龄算,苗曦愿叫她一声“姐姐”也不为过。但苗曦愿从来不叫姐姐。她叫“绪雪然”,三个字,清清楚楚,像是把她放在了一个和“姐姐”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绪雪然说不清那是什么位置。不是长辈,不是平辈,不是朋友,不是……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苗曦愿洗漱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她显然只是用水胡乱泼了两把,连擦都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后背的褂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你怎么不擦干?”绪雪然皱了皱眉,起身去找了一条干毛巾,扔到她头上,“会头疼的。”
苗曦愿被毛巾盖住了脸,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然后自己伸手把毛巾扒拉下来,开始笨拙地擦头发。她的头发太长了,又密,擦起来很费劲,擦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索性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放弃了。
绪雪然看着她那一副“算了就这样吧”的表情,叹了口气。
“过来。”她说。
苗曦愿歪了歪头。
绪雪然走到她身后,拿起搭在她肩膀上的毛巾,开始帮她擦头发。她的动作比苗曦愿自己熟练得多——双手握着毛巾,从发根到发尾,一段一段地按干,不搓不揉,力道均匀。苗曦愿的头发是天然的黑色,没有染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乌鸦的翅膀。发质很粗,但摸上去意外地顺滑,指缝间有一种沙沙的触感,像在抚摸一匹古老的丝绸。
苗曦愿一开始僵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但很快就放松了,甚至微微往后靠了一点,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绪雪然的手。
绪雪然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重量转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继续擦。擦到半干的时候,她用手指把苗曦愿的头发梳顺,从头顶一直捋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苗曦愿的头发在她指间流淌,像一条温顺的、黑色的河。
杨阿姨在旁边切菜,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的笑。
“绪雪然。”苗曦愿忽然开口。
“嗯?”
“你的头发。”苗曦愿转过身,伸出手,碰了碰绪雪然垂在胸前的发尾。她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缕头发,像是在辨认某种布料的质量,“很长。”
绪雪然的头发确实很长。她留了快五年,从父亲确诊的那年秋天开始留的,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没有心情去理发店。后来就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把头发扎好,习惯洗澡的时候多花十分钟护理,习惯它们披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藻。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苗曦愿用那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你的也很长,”绪雪然说,“比我的还长。”
苗曦愿似乎听懂了“长”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腰际的发尾,然后抬起头,对绪雪然说了一句什么。这次绪雪然没有听懂,但从语气里判断,那大概是一句抱怨——关于长头发很麻烦之类的。
“我帮你编起来?”绪雪然做了一个编辫子的手势。
苗曦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转回去,背对着绪雪然坐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夫子检查功课的学生。
绪雪然笑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给她编头发。
她编的是最简单的三股辫。把苗曦愿的头发分成三股,左压中,右压中,左压中,右压中——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不紧不慢。苗曦愿的头发没有打结,顺滑得几乎握不住,好几次从指间滑脱,绪雪然不得不重新来过。
“别动,”她说,“你头发太滑了。”
苗曦愿听不懂,但她感觉到了绪雪然手指的力度变化,于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不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杨阿姨切菜的笃笃声和远处洱海上偶尔传来的渔船马达声。阳光从缅桂花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绪雪然编着编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哼歌。不是什么具体的歌,只是一个随口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哼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苗曦愿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绪雪然问。
苗曦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疑惑,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她看了绪雪然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坐好。
绪雪然继续编。三股辫编到发尾,她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根备用的黑色皮筋,扎好。辫子编得很紧,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像一条乌黑的、光滑的藤蔓。
“好了。”她说。
苗曦愿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的辫子,从头顶摸到发尾,手指在辫子的每一个节上都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跑到院子里照镜子——杨阿姨在照壁前挂了一面圆镜,用来出门前整理衣裳的。苗曦愿站在镜子前,歪着头看自己的辫子,左看右看,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绪雪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亮,露出了一整排白牙。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颧骨上的晒斑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金粉。
“好看。”她用普通话说。这是她新学的词,发音还不太准,“好”字读成了第三声,“看”字读成了轻声,但意思传达到了。
绪雪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从辫子里掉出来的碎发,看着她笑。
“嗯,”她说,“好看。”
那天早上,苗曦愿吃了两个荷包蛋、一碗稀饭、半碟腌菜和一块腐乳。杨阿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说这姑娘的饭量顶她两顿。苗曦愿听不懂,但从杨阿姨的表情里读出了惊讶,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了。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这次不需要绪雪然教了,她已经知道步骤——先把碗冲一遍,再用抹布蘸着洗洁精擦,最后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把洗碗当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绪雪然靠在门框上看她洗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杨阿姨,”她转头问正在院子里择菜的杨阿姨,“您昨天跟她聊天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
杨阿姨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说:“说了一些,但说得不太清楚。她说她住的那个寨子很大,有好几百户人家,寨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火塘,常年不灭的。她说她阿妈——就是她母亲——是寨子里的‘萨满’?大概这个意思吧,反正就是主持祭祀的人。她说她从小就跟着阿妈学那些东西,学绣花,学唱歌,学认草药……”
“她提到她父亲了吗?”绪雪然问。
杨阿姨摇了摇头。“没提。她们那边好像……不太一样。她说她们寨子里,当家做主的是女人。家产是传给女儿的,男人是从别的寨子嫁过来的——她说的是‘嫁’,不是‘娶’。”
绪雪然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关于她们那边规矩的事,”杨阿姨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她说她们那边,女子和女子可以成婚。如果两个女子成了婚,她们可以……”
杨阿姨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可以怎样?”绪雪然追问。
“可以生孩子。只生女儿。两个男子成婚,就只生儿子。”
绪雪然愣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说。
杨阿姨耸了耸肩,一副“我也只是转述”的表情。“她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编故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困惑。她说她记得这些事情,但记得不清楚,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说她有时候会想起一些画面——两个女子穿着红色的衣裳,在火塘前面拜堂,整个寨子的人都在唱歌跳舞——但她想不起来那是谁,也说不清楚那是她自己见过的事情,还是听别人说的。”
绪雪然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
她不是不相信苗曦愿。经历了昨天的事情——那朵太阳花,那种古老的握筷方式,那种不属于任何现代方言的口音——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离奇设定的准备。但“女子和女子可以生孩子”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边界。
不是因为荒谬,而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苗曦愿来自的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想起苗曦愿昨天在泥地上画的那幅画——那个寨子,那条河,那朵太阳花。她想起苗曦愿哼的那首歌,旋律古老得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她想起苗曦愿说她从河里掉下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如果那条河连接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所知的、有历史记载的、遵循着生物学定律的世界,另一个是……
另一个是什么?
平行世界?被遗忘的文明?还是某种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绪雪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在广告公司做了四年客户总监,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解决方案。
而现在的解决方案很简单——苗曦愿在这里,在她的生活里,在她每天早上的稀饭和荷包蛋旁边。这就够了。至于她从哪里来,那个地方的男人是不是“嫁”过去的,两个女人能不能生孩子——那些问题可以以后再想,或者永远不想。
她睁开眼睛,看见苗曦愿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缅桂花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是灰褐色的,很小,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细细的啾啾声。苗曦愿歪着头看它,嘴唇微微嘟起来,发出一个相似的音节,像是在跟那只鸟对话。
鸟歪了歪头,叫了一声。
苗曦愿又回了一声。
鸟又叫了一声。
一人一鸟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聊”了五六句,最后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苗曦愿看着它飞走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见绪雪然在看她,就笑了。
“它说,”苗曦愿指了指鸟飞走的方向,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绪雪然的方向,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它说让我们俩一起?”绪雪然猜测。
苗曦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个翻译不够准确。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绪雪然面前,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绪雪然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
她的手很暖。刚从厨房出来,指尖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在一起。”苗曦愿说。这三个字她学得很早,是绪雪然教“愿”字的时候顺便教的,她显然记住了,而且用得恰到好处。
鸟说,让我们在一起。
绪雪然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缅桂花树的叶子和天空的蓝色,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很紧的地方又松了一下,比昨天松得更多,像是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亮得人想眯眼睛。
“好,”她说,“在一起。”
苗曦愿听懂了“好”字,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跑去看花了。
接下来的几天,苗曦愿像一棵被移栽后终于缓过苗来的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芽、开花。
她变得爱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似的、试探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大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缝,鼻子会皱起来,有时候会笑到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她笑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跟着亮了一点。
她也变得爱说话了。虽然普通话词汇量极其有限,但她发明了一套自己的表达系统——关键词加手势加表情,偶尔加上现场作画。比如她想说“今天天气很好”,她会指着天空,做一个太阳的手势,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说“好,好”。如果她想说“我想吃酸辣鱼”,她会做一个吃的手势,然后皱起眉头做出被辣到的表情,然后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一条鱼的形状。这套系统虽然简陋,但意外地高效,绪雪然和杨阿姨都很快掌握了和她沟通的技巧。
杨阿姨成了她的第二个老师。白族话和苗曦愿的语言之间有一种模糊的亲戚关系,有些词是相通的,有些语法结构是相似的,所以杨阿姨能听懂的东西比绪雪然多得多。每天早上,杨阿姨都会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跟苗曦愿聊天,语速放得很慢,用最简单的词汇,一点一点地帮她把那些模糊的记忆捞出来。
“你阿妈叫什么?”杨阿姨问。
苗曦愿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记得阿妈的名字了,但她记得阿妈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却能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的手。她记得阿妈坐在火塘边绣花的样子,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银饰在领口上微微晃动。她记得阿妈哼的歌,和绪雪然那天早上在厨房里哼的旋律几乎一模一样。
“你阿妈会唱什么歌?”杨阿姨又问。
苗曦愿张了张嘴,轻轻地哼了几句。旋律很慢,像一条河在平原上缓缓流淌,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然后慢慢消失。杨阿姨听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不是白族的调子,也不是彝族的,更不像藏族的。这调子她从来没有听过,但莫名地觉得好听,好听得让人想哭。
苗曦愿哼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杨阿姨愣住的话。
“阿妈说,这首歌是‘从水上来的人’唱的。”
“从水上来的人?”杨阿姨追问,“什么人?”
苗曦愿摇了摇头。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阿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连故事本身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点余韵,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越来越淡,但永远不彻底消失。
绪雪然坐在旁边听她们聊天,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有翻。她的注意力全在苗曦愿的声音上——那种古老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像一件被尘封了很久的乐器,被人偶然翻出来,轻轻一弹,发出一个泛音,清亮亮的,在空气里颤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在看苗曦愿的嘴唇。
那两片嘴唇不算薄,下唇比上唇略丰满一点,颜色是很自然的肉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说话的时候,上唇会微微翘起来,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门牙很白,很整齐,中间没有缝。
苗曦愿说到一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
“绪雪然?”她歪了歪头。
绪雪然迅速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她翻到的是一页她五分钟前就已经读过的内容,但她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看,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文学问题。
苗曦愿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
“哎——”绪雪然伸手去抢。
苗曦愿把书藏在身后,身体往后仰,躲开了她的手。她看着绪雪然,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笑,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
“你不看。”苗曦愿说。她用食指点了点绪雪然的额头,然后指了指书,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
“我在看。”绪雪然辩解,虽然她知道这个辩解很无力。
苗曦愿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起来,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你不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书放到旁边的石桌上,拉起绪雪然的手,“你听。”
“听什么?”
苗曦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了指杨阿姨。她的意思是:听我和杨阿姨说话,不要看书。
绪雪然哭笑不得。“我听不懂啊。”
苗曦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绪雪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蹲下来,把脸凑到绪雪然的面前,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我。教。你。”
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绪雪然听不懂,又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绪雪然被她突然凑近的脸弄得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苗曦愿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掌稳稳地垫在柱子和她的头之间。
两个人都愣住了。
苗曦愿的手掌很暖,指尖抵着绪雪然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轻轻地跳动。绪雪然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像一匹被打翻的黑绸缎。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苗曦愿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漂亮了——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几乎接近黑色,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日食时太阳被月亮遮住后剩下的那圈光晕。
“好。”绪雪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苗曦愿眨了眨眼,然后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杨阿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于正式的语调说:“继续。”
杨阿姨在旁边看了全程,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咧到耳根了。她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择菜,继续用白族话跟苗曦愿聊天。
苗曦愿坐回去,背对着绪雪然,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从后面看过去,那两只耳朵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边缘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毛细血管的纹路。
绪雪然坐在她身后,看着她通红的耳尖,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那本书留在了石桌上,没有再去拿。
苗曦愿教绪雪然说她的语言,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没有教材,没有课本,没有任何系统化的教学方案。苗曦愿的教学方法很简单——指着一样东西,说出它的名字,让绪雪然重复,重复对了就点头,重复错了就摇头,然后再说一遍。
第一节课教的是“太阳”。
苗曦愿指着天上的太阳,说了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很轻,像一口气从唇间吹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和普通话的“日”或者“阳”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绪雪然试着重复了一遍。
苗曦愿摇头。
绪雪然又试了一遍。
苗曦愿还是摇头,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无奈,像是在说“你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笨”。她走到绪雪然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唇,然后把那个音节又念了一遍,这次放慢了十倍。
“你看我的嘴,”她说——虽然绪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意思很明确——嘴唇先是一个小圆,然后慢慢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气流从口腔里轻轻地送出来。
绪雪然看着她的嘴唇,模仿那个口型,念出了第三遍。
苗曦愿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绪雪然的头顶,像是在奖励一只终于学会坐下的小狗。
绪雪然被这个动作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我是你老师还是你是我老师?”
苗曦愿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抗议,于是又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这次更轻了,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收回来。
“好学生。”苗曦愿用普通话说,三个字,发音不准,但意思到位了。
绪雪然被她说得没脾气了。
第二节课教的是“水”。
苗曦愿拉着她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让水流出来。她指着水,说了那个词——音节比“太阳”长一些,有三个音节,中间的那个音节是卷舌的,像溪水流过石头时发出的汩汩声。
绪雪然重复了一遍,这次一次就对了。
苗曦愿惊喜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能不能别拍我的头?”绪雪然说。
苗曦愿又拍了。
那天下午,绪雪然学会了六个词:太阳、水、山、风、花、人。苗曦愿每教一个词,都会在纸上画一幅小小的画来辅助记忆——太阳是一朵花,水是一条波浪线,山是三个三角形叠在一起,风是几道弯曲的弧线,花是一朵六瓣的太阳花,人是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
那些画比文字更直观,也更美。绪雪然把它们贴在房间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像背单词一样默念。
但她的发音始终不太标准。苗曦愿的语言里有很多卷舌音和喉塞音,是普通话里没有的,绪雪然的舌头已经习惯了三十一年的发音方式,很难在短时间内改过来。每次她发错音,苗曦愿都会摇头,然后凑过来示范——把脸凑得很近,嘴唇的动作放得很慢,有时候甚至会用手指轻轻地点一下自己的嘴唇,示意绪雪然注意口型。
每次她凑过来的时候,绪雪然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自然的气味,像是晒干的草叶,又像是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点银饰上那种冷冰冰的金属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不浓,但很清晰,像是苗曦愿这个人本身的气味。
绪雪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气味有点上瘾。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也许只是因为苗曦愿来自另一个世界,身上的气味和自己熟悉的一切都不同,所以格外引人注意。也许只是因为她们每天都在一起,她的嗅觉被反复刺激,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也许只是因为……
她不敢再想了。
每天晚上,苗曦愿都会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哼那首歌。有时候杨阿姨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有时候绪雪然会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杯热茶,坐在苗曦愿旁边,安静地听。
那首歌没有歌词——或者说,有歌词,但苗曦愿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旋律,一段一段的,像一条被拆散了的珠串,珠子还在,但穿珠子的线断了,她只能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按照记忆中的顺序重新排列。
有时候她会唱到一半停下来,皱着眉头想很久,然后摇摇头,换另一段。那些旋律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关系,像是一首由碎片拼凑而成的歌,但每一个碎片本身都是完整的、优美的,像被打碎的古瓷片,边缘锋利,但釉面的花纹依然清晰。
第六天晚上,苗曦愿唱完之后,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绪雪然。
“绪雪然,”她说,“你想听故事吗?”
绪雪然愣了一下。这是苗曦愿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讲故事。之前都是杨阿姨问一句她答一句,从来没有主动展开过。
“想。”绪雪然说。
苗曦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组织故事的内容,而是组织如何用有限的普通话词汇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很久很久,”她开始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有一个地方。水很多。山很多。花很多。”
她用手比划着——先是一个大大的圆圈,表示那个地方;然后在圆圈里画了几道波浪线,表示水;又画了几个三角形,表示山;最后在三角形的上面画了一朵花。
“那个地方,”她继续说,“女子……大。男子……小。”
她做了两个手势——第一个手势是手掌向上,举得很高,表示“大”;第二个手势是手掌向下,压得很低,表示“小”。
“女子可以……和女子……”她停了一下,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紧紧地握着,“在一起。男子和男子……在一起。”
绪雪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苗曦愿看着她的反应,确认她理解了,然后继续说。
“如果女子和女子在一起,她们可以……”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一个“孕育”的手势,然后伸出小拇指,代表一个婴儿,“生女儿。只有女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充道:“男子和男子,生儿子。只有儿子。”
院子里很安静。缅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洱海黑沉沉的,天边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绪雪然坐在苗曦愿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她能看见苗曦愿脸上被月光照亮的轮廓——颧骨,鼻尖,下巴,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线条干净利落。
“你记得这些?”绪雪然轻声问,“还是听别人说的?”
苗曦愿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像是……像是做梦。梦里很清楚的,醒了就……模糊了。”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让那个圈慢慢地散开,表示“消失”。
“我阿妈说过,”她继续说,“我们那里的人,每一代都会有人……从水上来,从水上走。那些人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那些人会唱那首歌。”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那首歌就是“从水上来的人”唱的。
“我阿妈说,我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她数不过来了,干脆放弃了,直接说,“有一个是从水上来的人。她从水上带来了一朵花。那朵花就是太阳。”
绪雪然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没有试图用任何已知的历史知识去对照、去验证。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苗曦愿在月光下讲述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像梦一样不真实的记忆。
她不需要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她只需要知道,苗曦愿愿意把这些记忆讲给她听。
这就够了。
“你想回去吗?”绪雪然忽然问。
这个问题她憋了好几天了,一直不敢问。因为她害怕答案。
苗曦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不记得……回去的路。我只记得来的路。来的路是水。回去的路……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做针线活的手,也是一双会在泥地上画画的手,也是一双会在水龙头下认真洗碗的手。
“这里,”苗曦愿忽然抬起头,看着绪雪然,“这里很好。你很好。杨阿姨很好。鱼很好。花很好。”
她用了最简单的词汇,说了最朴素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带着体温。
“我不想走。”她说。
绪雪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苗曦愿的手。苗曦愿的手很小,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掌心柔软。绪雪然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那就别走。”她说。
苗曦愿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好,”苗曦愿说,“不走。”
那天晚上,绪雪然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但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她对苗曦愿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同情吗?一个从另一个时空掉下来的姑娘,无依无靠,语言不通,什么都不懂,她作为唯一能依靠的人,产生了保护欲和责任感,这是很自然的。
是友情吗?两个人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洗碗,产生了亲密的友谊,这也是很自然的。
是……别的什么吗?
她想起苗曦愿帮她别头发时指尖划过耳廓的触感。想起苗曦愿用手掌垫住她后脑勺时掌心的温度。想起苗曦愿凑近示范发音时嘴唇的动作。想起苗曦愿每天早上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句话就是“绪雪然”。
苗曦愿从来不叫她“姐姐”。
从来。一次都没有。
在她们的日常相处中,苗曦愿对她的称呼只有一种——“绪雪然”。三个字,全须全尾,不省略,不简化,不昵称。有时候是清晨的“绪雪然,起床了”,有时候是吃饭时的“绪雪然,这个好吃”,有时候是散步时的“绪雪然,你看”,有时候是深夜的“绪雪然,晚安”。
这个称呼方式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生硬,但苗曦愿说出来,却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像是她把这三个字当成了一个人的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名字,像是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每天都要念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同样的温度和重量。
绪雪然想过让她叫自己“雪然”或者“然然”,但又觉得那样太刻意了——刻意地拉近距离,刻意地制造亲密感,刻意地掩盖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她不叫就不叫吧。“绪雪然”也挺好的。至少听起来比“姐姐”好。如果苗曦愿叫她“姐姐”,她会觉得更奇怪——不是因为年龄差,而是因为“姐姐”这个词会把她们的关系框定在一个安全的、明确的、没有歧义的范围内。而苗曦愿不用这个词,是不是意味着……
绪雪然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要想了。睡觉。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那首古老的歌。旋律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她的窗口,流向另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六个词——太阳、水、山、风、花、人。每一个词对应着苗曦愿的画,每一幅画对应着苗曦愿的脸。
太阳是花。水是波浪线。山是三角形。风是弯曲的弧。花是六瓣的太阳花。人是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
而那个“人”,在苗曦愿的画里,永远是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
第七天的早上,苗曦愿照例在绪雪然还没完全醒透的时候就跑过来了。
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等,而是直接推门进来了——门没锁,绪雪然昨天晚上忘了反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凑到绪雪然的面前。
绪雪然是被鼻尖上的呼吸弄醒的。一股温热的气流有节奏地喷在她的鼻尖上,像一只小狗在闻她的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了的脸——浓密的眉毛,深棕色的眼睛,颧骨上的晒斑,微微翘起的上唇。
“啊——!”绪雪然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到了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苗曦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一个捂着后脑勺,一个捂着屁股,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干嘛!”绪雪然又气又笑,“你怎么进来的?”
苗曦愿指了指门,做了一个“推”的手势,然后用无辜的眼神看着绪雪然,像是在说“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绪雪然叹了口气,决定从明天开始锁门。但她也知道,就算锁了门,苗曦愿大概也会敲门,然后在她应声之前就推门进来——如果她发现门推不开,她大概会站在门口用一种委屈的声音喊“绪雪然,开门”,喊到她起床为止。
“几点了?”绪雪然摸索着找手机。
苗曦愿听不懂,但她从动作里判断出绪雪然在问时间,于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七点?”绪雪然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八。差不多。
苗曦愿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转过身来看着绪雪然。
她的意思很明确:编头发。
这是这几天形成的固定仪式。每天早上,苗曦愿都会来找绪雪然编头发。她自己的头发太长了,编起来很费劲,而且她编的辫子总是松松垮垮的,走两步就散开了。绪雪然编的就不一样——紧实,整齐,能撑一整天不散。
绪雪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开始帮她梳头。苗曦愿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黑色光泽,像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玄色绸缎。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打结的地方。
“你头发怎么这么好,”绪雪然嘟囔着,“用的什么洗发水?”
苗曦愿听不懂“洗发水”是什么意思,但她从语气里判断出这是一句夸奖,于是笑了笑,从镜子里看着绪雪然。
镜子是老式的圆镜,玻璃有些年头了,边缘有一圈水银剥落的痕迹,照出来的人像微微泛黄,像一张旧照片。但即使是这样一面模糊的镜子,绪雪然也能看见苗曦愿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琥珀色边缘的眼睛——正从镜子里看着她。
不是看自己的头发,不是看自己的脸,而是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绪雪然。
那个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一个人在认真地看着另一整个人。
绪雪然被那个目光看得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辫子,把头发分成三股,左压中,右压中,左压中,右压中——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绪雪然。”苗曦愿忽然开口。
“嗯?”
“你的头发。”苗曦愿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头发——绪雪然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垂在肩膀两侧,发尾搭在胸口。
“我的头发怎么了?”
苗曦愿转过身来——这个动作让绪雪然手里的辫子散了一半——她看着绪雪然,伸出手,拿起绪雪然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头发并排放在一起。
两根头发,都是黑色的,都长及腰际。但放在一起对比,区别就很明显了——绪雪然的头发更细,更软,在光线下泛着暖棕色的光泽,像被太阳晒过的栗子壳;苗曦愿的头发更粗,更硬,泛着冷调的蓝黑色,像深秋的夜空。
“不一样。”苗曦愿说,指了指绪雪然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嗯,不一样。”绪雪然说。
苗曦愿把两缕头发并在一起,用手指从发根捋到发尾,让它们自然地混在一起。黑色和黑色交织,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看着那两缕混在一起的头发,嘴角微微翘起来,然后松开了手,转回去,让绪雪然继续编辫子。
绪雪然看着那两缕已经分开的头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把辫子编好了,扎上皮筋,拍了拍苗曦愿的肩膀。
“好了。”
苗曦愿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绪雪然散着的头发。
“我帮你。”她说。
绪雪然愣了一下。“你会编吗?”
苗曦愿点了点头,从绪雪然手里拿过梳子,绕到她身后,开始帮她梳头。
她的动作比绪雪然慢很多,但很温柔。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每一梳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梳子丈量绪雪然头发的长度。遇到一个小小的发结,她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地把结解开,而不是用梳子硬扯。
绪雪然坐在凳子上,从镜子里看着苗曦愿。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和洗碗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她把绪雪然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
她的编法和绪雪然不一样。绪雪然编的是普通的三股辫,左压中,右压中,简单利落。苗曦愿编的更复杂——她先把三股辫编到一半,然后从旁边的头发里挑出一小缕加进去,然后再编几股,再加一缕,像是在编织一件复杂的织物。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灵活地穿梭,动作虽然慢,但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慌乱。
绪雪然看着镜子里的苗曦愿,忽然想起杨阿姨说的话——苗曦愿的阿妈是寨子里的“萨满”,会绣花,会唱歌,会认草药。编头发大概也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之一,只不过她学的是另一种编法——不是编辫子,而是编某种更复杂的、带有仪式感的发式。
苗曦愿编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根红色的丝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概是杨阿姨给的——在发尾处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
绪雪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复杂的辫子,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腰际,辫子的纹理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每一个转折都圆润而流畅。红色的丝绳在发尾处打了一个蝴蝶结,小小的,精致得像一件微缩的工艺品。
“好看吗?”苗曦愿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绪雪然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苗曦愿。苗曦愿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那天晚上她问“雪然给的”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好看,”绪雪然说,“很好看。”
苗曦愿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扩散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颧骨上的晒斑在晨光里像撒了一把金粉。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绪雪然辫子的发尾,指尖触到那个红色的蝴蝶结,然后收回来。
“每天,”她说,“我帮你编。”
绪雪然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每天。”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都会出现这样的画面:苗曦愿先坐在梳妆台前,让绪雪然给她编一条简单的三股辫;然后两个人交换位置,苗曦愿站在绪雪然身后,花上十分钟甚至更久,给她编一条复杂而精美的、用红色丝绳扎尾的辫子。
杨阿姨有一次路过门口,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地走了,嘴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没有人问过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没有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在大理,在洱海边,在这个白族老院子里,两个长发及腰的女子每天早上互相编头发,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就像洱海的水每天被风吹起涟漪,又归于平静;就像缅桂花树每天在院子里沙沙地响,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有些感情不需要命名。
第八天的傍晚,绪雪然和苗曦愿坐在洱海边看日落。
太阳正在沉入苍山的背后,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云,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颜料。洱海的水面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每一条波纹都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金线。远处的渔船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
苗曦愿坐在石头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辫子垂在身侧,发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绪雪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绪雪然。”苗曦愿忽然开口。
“嗯?”
“我想起了一件事。”
绪雪然转过头看她。苗曦愿没有看她,依然看着远处的落日,眼睛被橘红色的光映得亮亮的。
“我想起了……我阿妈给我编头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碎掉的东西,“每天早上,阿妈都会给我编头发。编很久。编很紧。她说……她说……”
她停了一下,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那些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字句。
“她说,头发是……人的魂。编头发就是……把魂编紧。不要散掉。”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绪雪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苗曦愿被落日映红了的侧脸。
“我现在,”苗曦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绪雪然,“我的头发是你编的。我的魂……是你编紧的。”
她的眼睛在落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整个天空的橘红色,像两颗燃烧着的琥珀。
绪雪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太过强烈的、不知如何命名的情感涌上来,胸腔装不下了,只能往眼眶里涌。
“我的也是你编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一点哑,“我的魂也是你编紧的。”
苗曦愿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在橘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不大,但很热,靠近了就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好。”苗曦愿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看日落。绪雪然也转回头去,继续看日落。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距离不再是空隙,而是连接——像两块磁铁之间看不见的磁场,虽然不接触,但力量在流动。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苍山的顶上,冷冷地亮着。洱海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银灰色,像一面被磨平了的古镜。
苗曦愿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歌。旋律在暮色中流淌,和远处的风声、水声、虫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歌,哪些是自然。
绪雪然闭上眼睛,让那个旋律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在心里想:也许这就是“愿”的意思。不是刻意去希望什么,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自己所希望的一切已经在这里了——在她身边,在她耳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只需要在这个傍晚,在洱海边,和一个从水里来的姑娘一起看日落。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