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鼻尖与鼻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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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二天，剩余材料全部送到。高桥组织几个男生帮忙，将东西垒到咖啡厅附近，方便施工。
十几桶涂料和各式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很快吸引来人群的目光。咖啡厅的客人们走过来闲聊几句，便笑着离开了。只剩几个六七岁的小孩，站在不远处，探着脑袋张望。
青木柚蹲在地上，一边用螺丝刀撬着漆桶，一边留心那几个孩子的动静。谁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不见了。
上学去了吗？
应该不会来捣乱吧。
青木柚又四处望了一眼，确认人是真的不见了。
渡边君这时走了过来。
“青木桑，我这边素材采得差不多了。今天也来帮你吧？正好拍一点施工过程。”
“这么快吗？”
青木柚惊讶道。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青木柚正要答应，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青木，高桥前辈那边结束了。”
宍户大步走过来，径直蹲到青木柚身旁，低头翻看着散落在纸板上的工具，像是在挑选什么。
青木柚愣愣地应了声“哦”。
渡边看着并肩蹲在地上的两人，一个茫然地侧头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则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总觉得现在蹲过去，就有点挤了。
渡边尴尬地笑了笑，道：“宍户君和青木桑关系看上去很好啊。”
宍户也笑了笑：“昨天麻烦渡边君了。”
渡边一愣：“昨天？”
短暂的疑惑后，他反应过来。
“宍户君是指帮青木桑的事？”
宍户点头：“渡边君还有摄影的任务，当然不能一直麻烦你。不过，就算没有这些事，也应该是我来的。没想到临时出了状况，耽搁了一天。”
渡边似乎更加不解，眉头锁得更深了。
宍户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哦，我在追她。”
青木柚和渡边同时睁大眼睛。青木柚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宍户。
怎么能和同事说这种事！
她无声抗议着。
宍户却没有理会她的视线，只自顾自地继续看着渡边。
青木柚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也抬头看向渡边。没想到，渡边竟是一副呆住的表情，嘴唇紧抿着，目光与宍户撞在一起。沉默中，谁也没有避开视线。
气氛不太对劲......
青木柚在心里暗呼不好，却听渡边开口道——
“既然还在追，那就谈不上‘应该不应该’。让谁帮忙，是青木桑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青木柚。她心中一惊，正觉得尴尬，宍户又接过话头。
“她每天事情这么多，谁来刷墙这种小事，还犯不着让她操心。”
渡边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青木柚长吁一口气。
只是，两人话一句赶一句，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这个前辈今天怎么了，话里句句带刺。
青木柚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支刷子，又将搅拌用的木棒放进漆桶，开始一点点往旁边挪动。等攒够距离，她连漆桶带木棒一起提起来，迅速跑去墙边的工作凳。
“我开工了！”
她大声宣布，不再管那两人。
等她检查完墙面的干燥情况，刚要拿起刷子，宍户便走到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只小桶，里面装着刚刚散在地面的各种工具。
青木柚回头一看，渡边君已经走远。她看着宍户藏在帽檐阴影下的侧脸，忍不住嘟囔道：“前辈，你怎么回事？”
宍户没看她，低头搅动着漆桶中的东西，也不说话。好久，才终于开口：“昨天，他一直在看你。”
青木柚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完全没有察觉。看着宍户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不禁吐槽道：“前辈好幼稚。”
宍户仍垂着眉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青木柚收回视线，望向眼前的白墙，嘴角不自觉扬起。
刷墙的活，宍户是第一次干。青木柚让他换上工作围裙和手套，又讲了几个要点。他稍作尝试后，很快便上手了。
因为常年运动，他推起滚筒来基本不需要休息，力道也拿捏得十分精准，刷出来的漆分布均匀、覆盖完整，几乎不用返工。
青木柚拿着平刷在旁边切边，两人一起向右推进。中途，渡边君回来了一趟，在一旁安静地拍摄了几个画面，又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到中午时，墙面已经完成八九成，进度比昨天快了很多。
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赞助人先生从咖啡馆走出来，喊他们吃午饭。青木柚将漆桶盖好，用塑料袋包好几个刷头，和宍户一起将东西移到屋檐下的阴影处。
几个修建防波堤的工人正好也在店中休憩。他们干脆将桌子拼到一起，大家围成一圈，边吃边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饭后，宍户提议去海滩走走，青木柚欣然同意。他们脱下鞋袜，放在咖啡厅露台的角落，赤脚沿着一旁的台阶走下去。
细软的褐色沙粒从趾缝间溢出，轻盈的情绪从心底涌出。
她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海了。每次回老家，总是匆匆来去，完全没有踩水的心情。
青木柚抬眼望去。远方是碧蓝的海，脚下是温暖的沙子。海风拂过脸颊，带着熟悉的咸味。
大海是她的来处，那藏在灵魂深处的根脉仿佛在此刻被唤醒。她向前奔跑，一脚踏进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回头向宍户招手。
“前辈！”
海风吹散了她的声音，长发飞舞起来。她脸上那兴奋的神色，让她看上去像一个刚刚发现宝藏的小孩。
海边长大的松鼠，果然还是喜欢海吗？宍户想。
他低头笑了笑，朝那道身影跑过去。
两人踩着一阵阵涌来的浪花，沿着海岸慢慢走着。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海浪声，望一望远方的海面。直到走了许久，青木柚开始为偷懒而感到不安，他们才终于折返。
两人回到咖啡厅，在露台边清理干净脚上的沙子，穿好鞋袜，准备回去收尾。没想到，刚一走近，就看到三个小男孩站在墙边，其中两个已经伸出手，正要往墙上招呼。
青木柚倒吸一口凉气。宍户反应更快，一下冲过去，一手拦住一个，赶在墙面被毁之前阻止了他们。剩下的一个被宍户的架势吓到，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小鬼们，这可不能随便碰。”
宍户见两个孩子老实下来，便松了手。
青木柚惊出一身冷汗。弄脏墙面还好，要是把没干的漆吃下去或者弄进眼睛，就糟糕了。
她赶紧跑过去，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强调涂料的危险性，重复了三遍“一定不要吃”。
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双臂抱在胸前，小大人似的皱眉道：“大姐姐，我们不是傻子。”
青木柚一噎。
宍户在那孩子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说：“喂，小鬼。对女孩子说话，给我客气点。”
小孩盯着宍户看了一会儿，随后把头一扬，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宍户挑眉。
青木柚扯了扯宍户的衣袖，在几个小孩面前蹲下，把纪念壁画的由来详细告诉了他们。
又聊了几句，才知道红衣小孩叫结翔，和另外两个孩子都在这附近上学。他们的家长中有人在这里修建防波堤，所以几人一放学就总爱到这附近玩耍。
结翔盯着洁白的墙壁出了神，他旁边一个叫“飒太”的小孩忽然开口：“我也想画。”
青木柚闻言一愣，不禁有些苦恼地蹙眉。又想到现在连初稿都没定下，不由得想长叹一口气。她忍住了，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便听宍户说——
“还不到画的时候呢。喂，小鬼们，要跟我一起玩吗？”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几人的注意。连那个一直躲在最后、被称作“树”的孩子，也不再盯着墙壁，转而看向宍户，眼睛里隐隐闪着兴奋的光。
“玩什么？”
结翔问。
“玩什么都可以。”宍户顿了顿，补充：“除了这面墙。”
飒太原地蹦了几下：“你说的！”
“我说的。”
几人蓄势待发。
宍户见状，将青木柚拉到一边，悄悄凑到她耳边说：“我把他们带走，免得在这里捣乱。”
青木柚点头。
反正剩下的活也不多了，她一个人完全能搞定。
宍户先带几个孩子进了咖啡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球。下去沙滩前，他回头朝青木柚单眨一下左眼，像是在传递某个秘密任务的暗号。
青木柚一下笑出来。
收尾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两个小时，就全部完工。青木柚正收拾着工具，远远便看到渡边朝这边走来。
“渡边君怎么过来了？”她问。
渡边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
“刚刚在海边碰到宍户君了。”他摸了摸后颈，“他和一群小孩子在一起，说你这边应该快结束了，让我过来帮你搬东西。”
“这样啊......那麻烦渡边君了。”
青木柚点了点头，心里嘀咕道：这个前辈，怎么这样随便使唤人！
渡边站到青木柚身侧，和她一起收拾起来。他将剩余的底漆封好，一只手提起，另一手拎起青木柚收拾好的工具桶。脚步刚踏出去，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青木柚一眼，道：“宍户君也真是的，说要帮忙，怎么帮到一半去和小孩子玩了？”
“不是这样的！”青木柚下意识反驳。话说一出口，她才发觉语气似乎太生硬了。缓了缓情绪后，她重新开口道：“渡边君误会了。宍户前辈是怕那几个小孩捣乱，才把他们引开的。”
“哦......这样吗？”
青木柚连连点头。
渡边拎着手里的东西，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挤出下一句话。
“青木桑，在和宍户君交往吗？”
青木柚猛地抬头，话还没说出口，手已经先摇起来了。
“没有......渡边君不要误会......”
说完，心里不禁有些委屈。
那个前辈，到处说什么“要追她”的话，可实际上，连一句“要不要交往”都没问过。总是在别人面前自说自话，最后被搞得不知所措的反而成了她。
太过分了！
“看来，真的只是他单方面在追求。”
渡边若有所思。
青木柚没接话。夕阳下，渡边再次抿起嘴唇。她隐隐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下意识地，她在心里祈祷——不要说出来。
渡边沉默了很久。青木柚忍不住动了动发酸的小腿时，他终于再次开口。
“是位很优秀的追求者呢。”渡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随即话锋一转，“也许，他离成功不远了。”
说完，他停顿片刻，转身去处理手里的东西。青木柚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一口气。
渡边转告她，宍户说不确定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让她完工后先回去休息。青木柚在海边等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又饿又累，便自己回去了。
宍户回来时，晚餐已经结束。
青木柚正趴在床上看手机，注意到楼下有动静，便支起上身，仔细听了听。
不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敲响。
青木柚等了等，才慢悠悠走过去开了门。
果然，门外站着宍户。
青木柚心里那点别扭，在看到他一身的狼狈时，烟消云散。
他额头上贴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衣服上沾了好几处污渍，皱巴巴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擦伤。
“这是怎么了，前辈？”她吃惊地问道。
宍户摇着头，说道：“那三个小鬼太能闹腾了，后来又来了几个。那个叫阿树的，看着文静，踢起球劲可大着呢。我们后来分成了两队，把石头围成一圈当球门，比谁进的球多。你猜谁赢了？”
青木柚按下心里的无奈，答道：“我猜阿树。”
宍户咧开嘴：“阿树和我一队。”
青木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前辈是因为和那群孩子比赛，才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吗？”
闻言，宍户摸了摸鼻子。
“偶尔一次，没关系吧......”
青木柚指着他手臂上的擦伤，又问：“这里怎么弄的？”
宍户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回道：“哦，结翔差点摔了，应该是接住他的时候蹭到了贝壳。就是因为这个，结翔家里硬要留我吃饭。”
晚饭前，宍户发来消息，只说不能回来吃饭了。青木柚担心了好一阵，没想到背后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抱歉啊，青木。”宍户看着她，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我看那帮孩子玩得很开心，就想着多陪他们一会儿。让你一个人收工，抱歉。”
他说得十分郑重，神色里带着几分紧张，再配上这一身脏污，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
青木柚撇撇嘴，道：“前辈确实不是三岁小孩。是六岁！”
宍户摸了摸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伤口得处理一下。”青木柚又说。
“不用了吧......”
“不行！”
见她态度坚决，宍户只好闭上嘴，不再出声。
青木柚本想叫宍户进房间，但想起屋子里还有高桥的私人物品，于是让他在门口稍等，自己进屋取了几样应急物品。问过宍户后，她将东西放到他房间，又带着他去卫生间清洗伤口，最后和他一起回了房。
青木柚让宍户在床边坐下，自己托起他的手臂，用干净的纱布仔细擦拭。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已经微微泛红。
她忽然又觉得有些恼火，但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想再重复。想了半天，她冷声开口道：“我以为前辈不想我和渡边君单独相处。”
宍户愣了愣，低声解释：“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收工。而且......”
青木柚低头观察他的伤口，擦伤的形状不太规则。她一边等待他的下文，一边又取了片纱布折好，轻轻覆盖在伤口上，并撕下几段医用胶带，将其固定。
他忽然仰起头，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
“脸长得好看也没用，我判断他构不成威胁。”
没等她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你喜欢有肌肉的。我看到了，你画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青木柚听懂了。
他看到了，那张线稿。
青木柚指尖一顿。耳边无端响起尖锐的嘶鸣。一阵接着一阵，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逐那从身体深处一下蹿起来的热意。
显然，这没有用。
她将头别向一边，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然而，心里那份委屈又涌了上来。
总是这样自说自话，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什么要追她，却连一句是否要交往也没问过。让她一个人，无措得像个傻瓜。
他是以怎样的表情，说着这样的话呢？她想知道。
青木柚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他。
视野中央，宍户双颊绯红，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望向她的眼神微微闪烁，像是想躲开，却又强迫自己停留。
她终于明白，原来，不知所措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
汹涌的热意冲上大脑。
青木柚俯下身，嘴唇贴近他的耳廓，轻声道：“只有肌肉可不够。”
她缓缓侧过脸，视线划过他红透的皮肤，和那被呼吸拂动的细小茸毛，落到他惊愕的眼睛上。
“前辈，要好好加油哦。”
灼热的气息拂过面颊。
鼻尖与鼻尖，距离只余一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