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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林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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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到的时候,苏辛还在做热身。
跳高场地被围了一圈,都是来看热闹的。她挤进人群,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目光立刻锁定了场地中央那个白色身影。
苏辛穿着白色短袖,后背别着80167的号码牌,黑色短款运动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正在压腿,动作不紧不慢,长发被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打在她身上,白得有些晃眼。
林静盯着那个背影,手里的水又捏紧了几分。
前面的轮次过得很快。高度从80cm开始,每轮往上加5cm。有人跳过去了,更多的人没有。有人跑到杆前突然刹车,惹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有人起跳太早,整个人直接撞进了垫子里;还有人姿势别扭得像在跨栏,杆子掉了,人也摔了,爬起来还冲人群不好意思地笑。
苏辛没有出洋相。
她的每一次试跳都安静而利落。助跑、起跳、过杆、落垫,动作不算漂亮,但足够干净。杆子稳稳地架在那里,一次都没有掉过。林静看着她一次次从垫子上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走回起跑点,脸上始终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周围的人在议论,说三班那个体育生跳得多高,说四班那个女生动作很标准。没有人提到苏辛。她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出彩的,她只是安静地、一次又一次地,过了。
高度到了95cm。
场上只剩三个人。苏辛,和两个体育班的女生。那两个女生都是练过的,助跑节奏好,起跳有力,过杆时身体呈现一个漂亮的弧度。苏辛站在她们旁边,看起来有些单薄。
现在三个人用的都是背越式。
林静不懂跳高,但她看得出,苏辛的背越式和那两个体育生不一样。她们的姿势像是经过千百次打磨的标准件,而苏辛的——苏辛的更像是一种本能,身体在过杆的那一瞬间自然弯折,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
但这根竹子,现在遇到了困难。
前两次试跳,都擦杆了。
第一次,小腿碰掉了杆子。第二次,腰侧蹭了一下,杆子晃了晃,还是落了。苏辛从垫子上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起跑点,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
林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苏辛,眼睛都不敢眨。怕她摔倒,怕她受伤,怕她那个曾经骨裂过的肋骨在过杆时被磕到。她甚至在想,要不别跳了,第三名也挺好的,那两个是体育生,输给她们不丢人。
但苏辛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第三次试跳。苏辛站在起跑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助跑。她的步伐不大,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静的心跳上。起跳的瞬间,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在杆子上方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背弓,小腿收起,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那一瞬间很慢。
慢到林静能看清她白色短袖被风吹起,露出腰侧一小片紧实的皮肤。慢到林静能看到她腹部那条清晰的、微微凹陷的线条,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运动裤的腰边。
马甲线。
林静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耳根烧得发烫。周围有人在欢呼——苏辛这次过了,杆子稳稳地架在那里,没有掉。
林静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因为苏辛终于过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过了过了!苏辛过了!”旁边有认识的同学在喊。
林静终于抬起头,视线小心翼翼地重新投向场地。苏辛已经从垫子上起身,正低头拍掉身上的灰。白色短袖已经落回原位,什么都看不到了。但林静的脑子里,那个画面却怎么也挥不掉。
她用力拧开手里的水瓶,灌了一大口冷水。
后面的高度继续往上加。苏辛在100cm的时候失败了,三次试跳都没能过去。她最终止步第三名,输给了那两个体育生。成绩不算好,但也绝不差。
苏辛从场地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遗憾的表情,倒是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林静迎上去,把手里那瓶已经拧开的水递给她。
“第三名,不错嘛。”林静说,声音比预想中轻松。
苏辛接过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眼。“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林静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太阳晒的。”她别过脸,假装在看旁边正在进行的跳远比赛。
苏辛没有再问,只是拧上瓶盖,把那瓶水握在手心里。两个人并肩站在跳高场地的边缘,周围还是那样热闹,欢呼声、广播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静的心,却好像比这锅粥还要烫。
四百米的检录处离跳高场地不远,林静陪着苏辛走过去的时候,沿途遇到的同学都在给她们加油。苏辛一一点头回应,表情依然平静,好像接下来要跑的不是最折磨人的项目,而是一场普通的晨练。
但林静知道不是。
四百米,田径界公认最累的项目。它既需要短跑的爆发力,又需要长跑的耐力。前两百米拼速度,后两百米拼意志,最后那一百米——所有人都说,最后那一百米是靠灵魂跑完的。林静想起自己初中体育课被逼着测过一次四百米,跑完直接蹲在跑道边干呕了五分钟,从此对这个数字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
而苏辛,把这项也揽走了。
检录处已经站了一排女生,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喝水,有的脸色发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太阳晒的。苏辛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林静,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短袖,后背的号码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帮我拿一下。”她说。
林静接过外套,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想说点什么——加油?别太拼?不行就放弃?每句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在终点等你。”
苏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的时候,林静的心跟着那声“砰”猛地揪紧了。
起跑线上一排人同时冲了出去,苏辛在第四道,起跑不算快,位置中等。前两百米大家都在拼速度,跑道上的身影快得像被风推着走。林静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个白色身影,看着她弯道过弯,步伐还算稳。
过了第二个弯道,进入最后两百米,差距开始出现了。
有人掉速了,有人被反超了,有人在咬牙,有人已经面露痛苦。苏辛在第三个弯道的时候追上了前面的一个,又在直道上超过了另一个。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静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发白,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白色短袖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最后一百米,所有人都进入了“用灵魂跑”的阶段。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已经冲线了,剩下的几个人在争夺第二和第三。苏辛和另一个女生几乎是并排的,两个人的步伐都在变慢,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林静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苏辛的外套,攥得指节发白。她看到苏辛的脸在最后五十米的时候几乎是扭曲的,嘴唇不知道是咬破了还是太干,有一点点红色。她的步子已经不像起跑时那么稳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她没有停。
冲线的那一刻,苏辛的身体几乎是摔过终点线的。她踉跄了几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白色短袖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林静冲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虚虚地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身体在微微发抖。
“第几名?”苏辛喘着气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静愣了一下。她根本没看名次,全程都在看她。“……第二。”她听到旁边有人在报成绩,下意识地重复。
苏辛点了点头,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撑着膝盖缓了几秒,然后嗓音嘶哑地开口,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估计……还有决赛要跑了。”
林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被汗水浸透的鬓角,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她想说“要不决赛别跑了”,想说“第二名已经很好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过线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摔了”。但她看着苏辛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平静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辛不需要她劝。苏辛从来都不需要她劝。
“几点?”林静听见自己问。
“明天……上午九点吧。”苏辛直起身,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拉紧了一些,声音还是哑的,“先回去休息。”
林静陪她往回走。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此起彼伏的广播声,穿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奖牌和笑脸。苏辛走得很慢,步伐比来时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林静走在她旁边,手臂虚虚地护着,没有碰到,但也没有离开过。
回到大本营的时候,林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手里举着两瓶运动饮料,看到苏辛就冲了过来。“苏学委!你太厉害了!我看了全程!最后那个直道反超帅炸了!”
苏辛接过饮料,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还是沙的。林薇这才注意到她状态不对,赶紧搬来一把椅子,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扇子,站在旁边给她扇风。
林静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挤在椅子下面。下午还有那个最漫长的一千五百米。林静看着苏辛仰起头喝水的侧脸,喉咙里那个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始终没有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