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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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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休息日。
早晨七点,伊戈尔按照通知来到军医学院主楼。大厅空旷冷清,只有值班护士在登记台后打瞌睡。他报上姓名,护士核对名单,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
“三楼,307室。凯尔希医生在等你。”
307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
凯尔希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几份文件。她看起来和讲座时没什么变化,绿色的眼睛,深色套装外套着白大褂。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中年男性,穿着技术人员的制服,正在调试一台复杂的仪器。
“索科洛夫学员。”凯尔希抬头,“请坐。”
伊戈尔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这位是安德烈工程师,负责今天的设备操作。”凯尔希简单介绍,“首先,我需要向你说明体检的内容和目的。这不是常规体检,而是针对你源石技艺特性的专项测试。包括生理指标监测、能力负荷测试,以及一些特殊的模拟评估。”
“模拟评估?”
“我们需要了解你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凯尔希没有详细解释,她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同意书。上面列出了所有测试项目、潜在风险和保密条款。你有十分钟时间阅读。如果同意,就在最后一页签名。”
文件很厚。伊戈尔快速浏览:基础生理数据采集、血样分析、源石能量代谢率测定、骨骼密度与肌肉纤维强度测试......这些还算正常。但后面几项的描述很模糊:“神经耐受阈值评估”“认知稳定性测试”“对抗性精神压力模拟”。
潜在风险一栏列出了可能出现的症状:头痛、恶心、短期记忆混乱、情绪波动。在最后用加粗字体标注:
“极低概率下可能诱发短暂性精神崩溃,所有测试均在医疗监护下进行,配备紧急终止预案。”
保密条款则严厉得多:测试中看到、听到、感知到的一切内容,不得向任何未授权人员透露,违者以泄露军事机密论处。
伊戈尔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你不仔细看?”
安德烈工程师问,他正将几个电极贴片连接到仪器上。
“我看完了。”伊戈尔说,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凯尔希接过文件,检查签名,然后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请到那边的检查床上躺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常规体检的强化版。伊戈尔被抽取了十管血样,全身骨骼和肌肉用高精度扫描仪检查,源石能量流动被实时监测。安德烈工程师不时记录数据,发出低声的惊叹。
“肌肉纤维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钙化结构异常稳定,新陈代谢速率......这真的是人类吗?”
凯尔希没有回应这些评论。
她专注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波形和数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基础测试结束。”她终于说,“现在进行能力负荷测试。我们需要测量你源石技艺全功率输出的持续时间、峰值强度,以及衰退曲线。”
“全功率输出?”伊戈尔问。
“是的。在安全环境下,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你的强化状态。”凯尔希指向房间一侧的特殊训练区,“我们会监测你的生理指标变化。当你感到力竭,无法维持时,立即停止,明白吗?”
“明白。”
伊戈尔走到训练区中心。安德烈工程师在他身上连接了更多传感器——胸口、四肢、太阳穴。
“准备。”凯尔希站在观察窗后,“三、二、一,开始。”
伊戈尔闭上眼睛。
他很少真正“启动”自己的能力——因为大部分时候,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
但真正的“全功率”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主动去“打开”那些限制,让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能量涌出,强化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就像打开水坝的闸门。
他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释放。
“生理指标急剧上升。”安德烈报告,“心率120,血压140/90,核心体温37.8度,还在攀升。”
伊戈尔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力量测试。”凯尔希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举起你面前的负重块。”
训练区地面上放着几个金属方块,标注着重量:500公斤,1000公斤,2000公斤,4000公斤。
伊戈尔走到500公斤的方块前,单手握住把手,轻松提起。然后是1000公斤,同样轻松。2000公斤仍旧不算困难。最后是4000公斤——那是给重型机械测试用的标准配重。
他蹲下,双手抓住把手,腿部发力。
金属方块离开了地面。
“老天......”安德烈低声说。
伊戈尔将方块举过头顶,保持了三秒,然后缓缓放下。地面在重量回归时发出沉闷的震动。
“继续维持。”凯尔希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戈尔在训练区内活动:深蹲,跳跃,击打测力靶。每一次击打,靶标上的数字都飙升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他的消耗也在增加。
十分钟后,他开始出汗。
二十分钟后,心跳上升到每分钟一百五十次,呼吸加深。
四十分钟,他感到体内那种充盈感开始减弱。
五十分钟,每一次挥拳都需要更多意志力去驱动身体。
五十五分钟,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黑点,耳鸣响起。
五十八分钟,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在地板上积成小滩。
“停止。”凯尔希的声音传来。
伊戈尔解除了强化状态。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仿佛一直支撑着身体的某种支架突然撤走,他整个人向前倾倒,几乎趴在地上。
凯尔希快步走进来,她蹲下,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
“意识清楚吗?”
“清楚,就是累。”伊戈尔喘着气说。
安德烈工程师推来轮椅,但伊戈尔摇摇头,自己撑着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持续时间五十八分钟四十二秒。”凯尔希看着记录,“峰值力量输出达到理论值的四倍。衰退曲线平缓,直到最后三分钟才急剧下降。”
她转向伊戈尔:“这种程度的消耗,你需要多久恢复?”
“不知道,以前没试过这么久。”
“先休息半小时。我们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休息区有饮水机和能量补充剂。伊戈尔喝了两瓶高能饮料,吃了几块压缩饼干。体力在缓慢恢复,但那种深层的疲惫感还在。他闭上眼睛,听到凯尔希和安德烈在低声讨论数据。
“耐受阈值远超预期...”
“自愈因子活性...”
“潜在适配性.....”
他没完全听清,困意袭来,他差点睡着,直到凯尔希叫他。
“最后一项测试。跟我来。”
他们离开307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上有双重锁,凯尔希用权限卡和密码打开。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幽蓝的指示灯亮着。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医疗舱的设备,但很复杂,连接着大量管线和屏幕。
“认知稳定性测试。”凯尔希说,“你需要进入模拟环境,面对一些...刺激。目的是评估你的精神抗压能力。如果感到无法承受,就说出‘终止’,我们会立刻停止。”
“什么类型的刺激?”
“你会明白的。”凯尔希没有正面回答,“躺进去。”
伊戈尔照做。
舱内很柔软,贴合身体曲线,凯尔希为他戴上特制的头盔,覆盖眼睛和耳朵。
“测试开始。”
黑暗。
然后,光。
雪地。
一望无际的雪原,天空是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雪花飘落......
但,它不是白的。
黑雪。
伊戈尔站在雪中。他能感觉到寒冷穿透虚拟的感知,刺进骨髓。
前方有东西。
起初只是影子,在黑色雪幕中若隐若现,然后它们逐渐清晰——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伊戈尔说不清他们是什么。
坍缩体。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伊戈尔的意识里。
它们移动的方式很怪异,不是行走,而是在空间中“闪烁”,前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就拉近了数米。
然后,低语开始了。
一个坍缩体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三步远。它伸出一条触须般的东西朝他探来。
伊戈尔本能地后退,但脚陷在深雪中。
触须越来越近。
他必须做些什么。
但他能做些什么?
伊戈尔快速的思考着。
他突然站定。
他的声音响起,盖过了那些低语:
“我是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
坍缩体后退了半步。
“吾等屠没那堕入邪道的同族。”
雪地开始震动。
“吾等灭绝那匍行于地的恶兽。”
黑色的雪片在空中停滞。
“吾等杀却那隐于黑暗的异魔。”
坍缩体发出尖啸。
“吾等戮尽那僵行不休的憎物。”
伊戈尔向前踏出一步,深雪没能阻碍他。
“尽逐于吾土。”
他又踏出一步。坍缩体在后退,它们的形态开始不稳定,边缘模糊。
“此为誓言。”
第三步,坍缩体破碎,融入了黑色的雪幕。
“此乃存在之基。”
雪停了。
只剩下无边的雪原,和站在雪中的伊戈尔。
然后,影像淡出。
头盔被取下,伊戈尔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医疗舱的顶灯有些刺眼,他坐起来,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凯尔希站在舱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绿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测试结束。”她说,“感觉如何?”
“头痛。其他还好。”
“你看到了什么?”
“雪地,黑色的雪,还有一些东西。会变形,会发出低语。”
“你做了什么?”
“我......”伊戈尔回想,“我背诵了誓言。”
“什么誓言?”
伊戈尔将那四句复述了一遍。
凯尔希的笔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瞬。很短,但伊戈尔注意到了。
“这是乌萨斯军人的传统誓言?”她问。
“不完全是。这是我家族传承的誓词。据说是第一代索科洛夫在北方边境立下的。”
“我明白了。”凯尔希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测试完成,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看到的一切,记住保密条款。”
“是。”
伊戈尔离开医疗舱,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自己行走。安德烈工程师递给他一杯水。
“你的精神抗性很强。”工程师说,“一般人面对那种模拟,三十秒就会崩溃。你坚持了四分钟,还反击了。”
“反击?”
“用意志驱散了模拟体。这很少见。”
伊戈尔没有回应,他喝完水,向凯尔希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慢慢走下楼,每一步都感觉身体沉重。测试带来的疲惫比训练更深。
回到学院时已是下午,彼得在营房等他,一脸担忧。
“怎么样?他们没把你拆了吧?”
“没有。”伊戈尔倒在床上,“就是些测试。”
“什么测试要一整天?”
“源石技艺负荷,生理极限,还有心理评估。”
“听起来很可怕。”彼得说,“不过你看起来还行。”
“还行。”
伊戈尔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黑色雪原和坍缩体的影像又浮现出来。还有凯尔希听到誓言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为什么?
他没有答案。
深夜,军医学院。
凯尔希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她面前摊开着伊戈尔·索科洛夫的全部测试数据,以及今天的评估报告。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结论:
“受试者展现出远超常规的生理耐受与精神稳定性。源石技艺‘全面身体强化’的维持时间、峰值强度、衰退曲线均属于极端范畴。在模拟邪魔侵蚀环境中,受试者不仅保持了认知完整,还进行了反击。”
她停顿了一下,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标记为‘初代适配体’潜在候选。持续观察,但暂不接触。北方前线需要这样的士兵,完整的士兵。”
凯尔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报告,起身走到窗前。军医学院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冬夜的风中摇晃,远处,圣骏堡的城墙轮廓隐没在夜色中,更远处,是北方无边的黑暗。
她想起了那则预言。
七个人站在雪中。
第一个失去姓名,最后一个失去归处。
一个归于永恒的黑夜,一个归于无期的黎明。
“希望我错了。”她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