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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骏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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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年。
寒风卷抽打在圣骏堡中央车站的站台上,将蒸汽机车的煤烟压向地面。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紧了紧厚重的军大衣领口,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视着站台上行色匆匆的人。他十九岁,个子已经比大多数乌萨斯成年男子都要高,肩膀宽阔,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标枪。
“就送到这里吧,父亲。”
他转身对身旁的中年男人说。男人穿着旧式军装,肩章已经褪色,但熨烫得一丝不苟,他的左腿有些跛,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申请书最后一段,你再背一遍。”父亲说。
伊戈尔深吸一口气:
“‘我志愿将生命与荣誉献给乌萨斯帝国。我深知圣骏堡皇家军事学院并非通往荣耀的捷径,而是淬炼意志与忠诚的熔炉。若有必要,我愿成为帝国之盾上最坚硬的那块铁,亦或帝国之剑上最锋利的那处刃。’”
父亲沉默了半晌。列车停稳,蒸汽嘶鸣着喷涌而出,将父子二人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中。
“你母亲希望你学工程。”父亲终于开口,“她说索科洛夫家已经流了够多的血。”
“索科洛夫家的血是为乌萨斯而流的。”
父亲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儿子。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但更深,像冬日的冻湖。
“你祖父在第七次北境远征中失去右臂,我在东部战线丢了半条腿。”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为某个伟大的东西而战。后来才发现,我们只是在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就是军人的天职。”
“是吗?等你见过真正的命令是什么样子,再回来告诉我这句话。”
汽笛再次拉响。搬运工开始装卸行李。
“我会写信。”伊戈尔提起自己唯一的皮箱——深棕色,边角磨得发白,是他祖父的遗物。
父亲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他手里。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损:《乌萨斯帝国军事法典(节选本)》。
“第三十七条,关于战场抗命。”父亲说,“背熟它。但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已经背熟了。”
伊戈尔点点头,将书收进军大衣内侧口袋。他转身走向列车车门,靴子踩在结冰的站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回头。
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有些人穿着华丽的便服,显然是贵族子弟;有些人和伊戈尔一样,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但脊背挺直,眼神警惕。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将皮箱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金发,脸色红润,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家在南方领地的葡萄园;另一个黑发,瘦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雪原。
“......所以父亲说,去军事学院镀层金,回来好接手家族事务。”金发青年说,注意到伊戈尔的目光,他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好!我是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罗曼诺夫。叫我彼得就好。”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彼得歪了歪头,“东线第十三集团军的那个索科洛夫?”
“我父亲曾在第十三集团军服役。”
“哦!”彼得眼睛一亮,“我叔叔提过——‘冻湖之狼’!他在冰湖战役中带着一个连拖住了对方一个整编团两天!老天,那可是教科书级别的阻击战!”
黑发青年转过头来,打量了伊戈尔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过于平静,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拖住敌人的代价是整个连只有七个人活下来。”黑发青年说,声音不高,“包括你父亲在内的七个人。”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胜利需要代价。”伊戈尔说。
“当然。”黑发青年点点头,又转向窗外,“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是列夫·格里戈里耶维奇·伊万诺夫。工程预科。”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步兵指挥方向。”
彼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图重新点燃话题:“所以,伊戈尔,你为什么选择军事学院?家族传统?”
“因为乌萨斯需要军人。”
“乌萨斯需要很多东西。”列夫轻声说,依然望着窗外,“工程师,科学家,医生,农夫...甚至诗人。为什么一定是军人?”
“因为军人守护其他一切存在的前提。”
列夫转过头看向他:“很标准的答案。教官会喜欢。”
“这不是给教官的答案。”伊戈尔说,“这是我自己的。”
列车开始减速。圣骏堡车站的拱顶出现在视野中,巨大的钢架结构上覆盖着积雪和冰凌。乘客们开始骚动,取下行李,整理衣装。
彼得站起来,拍拍伊戈尔的肩膀:“希望我们能被分到同一个连队!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战友!”
列夫也站起身,他的个子比看起来要高,但瘦得像根芦苇。
“步兵指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伊戈尔,“那意味着你会学战术、战史、武器操作...还有如何下命令,如何被命令,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死去。”
“所有人都要学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死去。”伊戈尔说,“区别只在于为什么而死。”
列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提起自己的帆布包:“有道理。那么,祝你好运,索科洛夫。希望你的‘为什么’足够坚固。”
月台上挤满了人。新生、家属、军校的接待人员。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反复播报着集合区域和注意事项,伊戈尔跟着指示牌走向“新生报到处”,皮箱在手中感觉轻飘飘的。
报到处设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雪还在下,新生们踩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伊戈尔前面是个矮个子男生,不停地调整着眼镜,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着什么。
“姓名?”
轮到伊戈尔时,桌子后的中士头也不抬地问。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
中士翻动名册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索科洛夫。”他重复道,“阿列克谢·索科洛夫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中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第三连,第四班。行李放下,去那边领被装和生活用品。半小时后,第三连在操练场集合。迟到的人绕着操场跑二十圈。现在,滚吧。”
伊戈尔没有动。
“中士同志,我能问个问题吗?”
“不能。”
“我还是要问。”伊戈尔说,“我父亲,在您的部队服役过吗?”
帐篷里安静下来,其他负责报到的工作人员和排队的新生都看向这边。中士慢慢地放下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蓝色,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父亲,”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我手下当了三年排长。冰湖战役,他违抗了撤退命令,带着全连留在217高地。上面说那为我们赢得了重新部署的时间。”
他冷笑一声。
“他们没说的是,那道命令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不是你父亲留在那里,整个侧翼都会崩溃。但他还是因为‘违抗命令’上了军事法庭。只不过判决书被压下来了,因为有些大人物还需要脸面。”
“他从未提过军事法庭。”
“他当然不会提。”中士直起身,重新拿起笔,“因为他用自己的腿换来了法庭的‘宽大处理’。现在,索科洛夫,你还有二十五分钟。如果你不想第一天就让你父亲蒙羞,就立刻滚去领你的装备。”
伊戈尔提起皮箱,转身走向帐篷出口。走到门口时,中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有,小子。”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父亲是个好军官。”中士的声音低了些,“但好军官在乌萨斯军队里活不长。记住这一点。”
操练场是一片被煤渣铺平的巨大空地,边缘立着高高的铁丝网和探照灯塔。新生们按连队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穿着刚刚领到的作训服——粗糙的卡其色布料,磨损的靴子,尺寸大多不太合身。
伊戈尔站在第三连第四班的队伍里,身边是彼得和另外八个新生。彼得紧张地调整着腰带的扣子,小声嘀咕:
“这靴子磨脚...我敢说这是别人穿过的。”
“安静!”
教官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走来的是三个军官。为首的是个上尉,四十岁上下,剃着光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方阵正前方,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波波夫上尉。”
“未来四年,只要你们还留在圣骏堡皇家军事学院,我就是你们的上帝、法官和刽子手。有些人会称呼我为‘长官’。有些人会称呼我为‘教官’。我允许你们在心里称呼我为其他任何你们能想到的脏话。但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你们对我的称呼只有一个:‘上尉同志’。听明白了吗?”
“明白,上尉同志!”稀稀拉拉的回应。
“我听不见!”
“明白,上尉同志!”这次声音整齐了些。
“还是听不见!全体!俯卧撑准备!”
煤渣地面冰冷坚硬,伊戈尔俯下身,手掌按在粗糙的颗粒上,彼得在他旁边小声哀嚎了一声。
“一千个!”波波夫上尉开始计数,“一!二!三!节奏太慢!重来!一!二!”
俯卧撑做到三百多个时,有人开始撑不住了,一个胖乎乎的新生手臂一软,脸磕在地上,教官立刻走过去,靴子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起来。”
“上尉同志...我做不到.......”
“我问你,”波波夫蹲下来,平视着那个新生,“你为什么要来圣骏堡?”
“我,我想为乌萨斯服务......”
“撒谎。”波波夫站起来,“你是南方税务官的儿子,成绩不够进文法学院,你父亲托关系把你塞进来,指望你混个文凭回去接他的班。我说的对吗?”
新生脸色惨白,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滚起来。”波波夫说,“提着你的行李,去行政楼办退学手续。圣骏堡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
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脸是煤渣和眼泪,踉跄着离开操场。剩下的新生继续做俯卧撑,没有人敢抬头。
五十个做完,波波夫命令起立。新生们气喘吁吁,手臂发抖。
“这是第一课。”波波夫背着手,在方阵前来回踱步,“圣骏堡会测试你们的一切:体力,智力,意志力。但最重要的是诚实。诚实地面对自己——你为什么来这里?诚实地面对你的极限——你能付出多少?诚实地面对你的命运——你愿意为什么而死?”
他停在方阵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的姓氏,忘掉你们的家世,忘掉你们来之前是谁。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圣骏堡的学员。你们的过去不重要。你们的未来,取决于你们接下来四年的表现。”
他走到伊戈尔面前,停下。
“你,名字。”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上尉同志!”
“索科洛夫。”波波夫重复这个名字,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认识你父亲。他是个固执的混蛋。”
“谢谢您的评价,上尉同志。”
波波夫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告诉我,索科洛夫,你为什么来这里?”
伊戈尔直视着上尉的眼睛:“为了成为乌萨斯需要的军人,上尉同志。”
“标准的废话。”波波夫说,“我再问一次,诚实地回答:你为什么来这里?”
伊戈尔沉默了两秒。操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噪音。
“因为我的祖父和父亲都为乌萨斯流过血。”他说,声音清晰,“因为我相信这个国家值得守护。因为我想知道,他们付出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波波夫盯着他。
“很好的答案。”他终于说,“诚实,而且愚蠢。解散!各班带回营房!明早五点,操场集合!迟到的人,绕操场跑到晕倒为止!”
队伍开始移动。彼得凑到伊戈尔身边,压低声音:
“老天,我以为他要当场枪毙你。”
列夫从后面跟上来,他的呼吸平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气喘吁吁。
“‘我想知道他们付出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重复伊戈尔的话,语气平淡,“这个答案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索科洛夫。”
“为什么?”
“因为真正掌权的人,不喜欢有人问这种问题。”列夫说,“他们只需要服从命令的人。”
营房是栋三层砖楼,窗户窄小,墙皮剥落。第四班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十张铁架床,十个储物柜,一张长桌,别无他物。伊戈尔选了靠窗的床位,开始整理领到的物品:两套作训服,一套常服,一双备用靴子,洗漱用品,还有那本《乌萨斯帝国军事法典》。
彼得选了伊戈尔对面的床位,一边铺床单一边抱怨:“这床垫薄得像纸,我家的马厩都比这舒服。”
“那你应该去住马厩。”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红发男生,他正在仔细地将常服挂进衣柜,每个衣架间距完全相等,“顺便说,我叫米哈伊尔,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炮兵方向。”
“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罗曼诺夫!”彼得热情地伸出手,米哈伊尔看了一眼,没有握,继续整理衣柜。
房间里陆续进来其他人。列夫选了最靠门的床位,默默地整理东西。另外五个新生也各自安顿下来,小声交谈着。
晚上九点,熄灯号吹响。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偶尔扫过天花板。
伊戈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裂缝的阴影。父亲的背影,站台上蒸汽的雾气,中士脸上的伤疤,波波夫上尉的眼睛...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有人睡着了吗?”彼得小声问。
“闭嘴,睡觉。”米哈伊尔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我只是...有点紧张。”彼得说,“你们说,我们能撑过四年吗?”
“撑不过的人会在第一年被淘汰。”这是列夫的声音,“圣骏堡的毕业率是百分之四十七。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至少有一半人拿不到毕业证书。”
“老天......”
“睡觉。”米哈伊尔再次警告。
房间里重归寂静。伊戈尔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等你见过真正的命令是什么样子,再回来告诉我这句话。”
真正的命令,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