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渡我》鹿小闹

2、第 2 章

　　蒋砚之眼波微转，腕间骤然施力，反扣住她的肩头，顺势翻身将人牢牢压在床榻之上。他指节抵着枕畔，下颌线绷得利落冷硬，声线听来沉稳无波，眼底却凝着未散的薄红，周身滚烫的气息层层裹来，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野气。

　　“长公主殿下，小人自乡野长大，粗鄙无礼，更没有什么克制欲念的定力。此刻抽身离去，尚且来得及。”

　　宁嫖心头一紧，分明察觉到他周身翻涌的灼热，再僵持下去，怕是真要将自己赔进去。她沉下脸，奋力推搡开身上的人，指尖带着愠怒理好褶皱的衣裙，随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冷声道：“哼，我何曾怕过？可我乃大宁长公主，金枝玉叶之躯，岂能在这荒僻之地与你苟且，未免想得太美。”

　　言罢，她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身后传来蒋砚之扬声戏谑的笑语，字字清晰，飘入她耳中：“既如此，那便等小人寻一处华屋琼楼，再备上八抬大轿，恭请殿下来轻薄我！”

　　待宁嫖的马车辚辚驶离密林，周遭暗卫尽数撤去，卫铮才推门入内，躬身禀道：“公子，长公主已安然回宫，林外埋伏的亲卫也全部撤走了。”

　　蒋砚之敛去周身散漫风流，垂眸整理好衣袍，朝着屋内暗影处躬身一礼，声线沉肃：“人已离去，还请尊者现身。”

　　檐角暗影骤然微动，一道玄色劲装身影自木檐飞掠而下，衣袂擦过廊柱，带起一缕细弱风声。那人足尖轻点木梁，旋身坠地轻如落絮，斗笠深覆，遮尽眉目，只露出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周身沉敛的气息，绝非凡间之人所有。

　　“我还以为，你当真要与这位长公主，在本座面前春风一度。”玄衣尊者语气平淡，斜睨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

　　蒋砚之垂首，敛去所有轻佻：“尊主说笑了，此番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本座近日需闭关修炼，你务必抓紧时机，靠近帝王身侧，寻回绝霄剑后，即刻返回天界，不得耽搁。凡间规则桎梏，不可妄动仙法，切记。”

　　“臣遵旨。”

　　尊者身形一晃，再度隐入暗影消失无踪。卫铮望着空寂的角落，忍不住低声抱怨：“也不知元尊定下的规矩为何如此严苛，在凡间动用仙法便要引天雷劈罚，便是修行千年的上仙也难抵挡。公子要寻回自己的本命佩剑，竟要扮作凡人步步试探，还要特意将画像送入宫中，任由那长公主挑选轻薄。想公子在天界，乃是万千仙娥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存在，如今这般屈身，实在憋屈。”

　　“够了。”蒋砚之淡淡打断，语气平静，“既入凡世，便守凡规，你我此刻皆是肉身凡胎，不必多言，回府。”

　　次日，福宁宫。

　　宁嫖青丝松挽，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浅碧软缎宫装衬得她眉眼慵懒，神色惬意。婉玲垂首立在榻边，脸上满是邀功的笑意。

　　“长公主，事情都办妥了。奴婢寻了全城最负盛名的说书先生，将您与蒋公子林间相会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如今半个中京都传遍了。”

　　宁嫖指尖轻叩榻沿，眸底漫过一丝冷冽：“如此也好，正好敲打敲打蒋丞相。他若再敢暗中结党营私，小动作不断，阻碍景珩的帝路，便休怪本宫心狠手辣。”

　　话音落，她睫羽轻敛，方才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如寒潭的冷意，唇角那点浅淡的柔意消散无踪，只剩皇室金枝的杀伐决断。

　　宫门外，少年帝王宁景珩拦住欲要通传的内侍，蹑手蹑脚地踏进宫门，靴底轻碾青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他蹑至宁嫖身后，猛地抬手拍向她的肩头，故作凶戾：“我是鬼！”

　　宁嫖头也未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大白天哪来的鬼怪？朝中大臣参我的折子没新意，你逗弄人的把戏，也同样老套。”她早便察觉了身后人的动静，只是懒得拆穿。

　　宁景珩挠了挠头，收敛了顽劣，眼底漾出几分快意：“阿姐，你昨日拿捏了蒋家那刚认回的小儿子，那老狐狸果真急了。他本就三子，一子醉心山水不问政事，一子先天痴傻难成器，好不容易寻回这幼子，还被阿姐盯上。今早朝会，他一个劲地为你美言圆场，看得朕心中畅快极了。”

　　宁嫖缓缓抬眼，褪去一身慵懒，移步至少年帝王身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指尖温软，眸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弟放心，父皇临终遗命，让我倾尽所有，辅你坐稳这万里江山。”

　　是所有，名节、清白、家财、乃至性命，她都早已做好了奉上的准备。

　　就在此时，婉玲跌跌撞撞地跑进宫来，神色慌张，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急得眼眶发红。

　　“慌什么，慢慢说。”宁嫖眉峰微蹙。

　　“公主、陛下，大事不好了！蒋丞相家的小公子，正在长街上敲锣打鼓，宣扬……宣扬长公主您要娶他！”婉玲说完，头几乎埋进胸口，耳尖烧得通红。

　　宁景珩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案几起身，周身戾气翻涌：“大胆狂徒！简直不知廉耻！朕即刻下旨，宣蒋相入宫，好好问问他，教出的是什么衣冠禽兽！”

　　说罢，他便要唤人拟旨，却被宁嫖伸手按住肩头。

　　“好了，你已是九五之尊，怎还如此沉不住气。这点小事，阿姐自会处理，不必劳师动众。”宁嫖语气平静，转头吩咐婉玲，“备车，去丞相府。”

　　她轻拍了拍宁景珩的手臂，转身迈步出宫。待她身影消失在宫门，少年帝王脸上的温厚护姐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冷冽的笑意，快意与算计尽数藏在温恭的皮相之下。

　　马车行至丞相府所在的巷弄，两架马车猝然狭路相逢，木毂相撞，发出短促的闷响，车身微晃，辕马低嘶踏蹄，旋即安定。帘幕被震得轻扬，蒋砚之掀帘探身，恰与对面车中仓促扶帘的宁嫖撞了个正着。

　　她鬓间珠翠因惊悸轻颤，素手仓促扶着车沿，长睫簌簌颤动，抬眸时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底，脸颊瞬时漫开一层浅绯，慌忙垂眸，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裾，唇瓣紧抿，露出发梢间细碎的慌乱。

　　那男子即刻收了探身的动作，眉宇间凝起恰到好处的关切，语声温雅放缓，率先俯身致歉：“是在下御车不慎，惊扰了姑娘，不知姑娘可有伤着？”

　　宁嫖抬眸飞快瞥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线细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怯意：“不妨事，车马不过轻擦，公子无需挂怀。”

　　狭小的车帘间隙间，气息相闻，她耳尖嫣红如染胭脂，他目光温软流连，方才的惊乱尽数化作缱绻暧昧，周遭车马喧嚣、行人笑语皆成模糊背景，只剩初见时怦然心动的温柔悸动。

　　宁嫖心尖微颤，咬了咬唇，匆匆取下鬓间一支玉钗，递至他面前：“公子，我出门仓促，未带银钱赔罪，便将这钗子赠予公子，权当致歉，有缘再会。”

　　不等男子反应，她便将玉钗塞进他掌心，急急吩咐车夫驱车前行，转瞬便驶离巷弄。

　　方才那一瞬，她竟真的动了心。男子一身素布长衫，难掩轩昂挺拔之姿，面莹如玉，眉扫春山，唇线清浅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香，是个文质彬彬、俊而不妖、雅而不弱的清润公子，与她这声名狼藉、荒唐恣肆的长公主，堪称云泥之别。

　　她明知自己配不上这般干净澄澈的人，却又心有不甘，将随身唯一的旧钗赠予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眼下并非沉溺儿女情长之时，宁嫖敛去心头纷乱，马车行至丞相府门前，她掀帘下车，身后一队侍卫齐齐列队待命。

　　“你们，把门给本宫踹开。”

　　领头侍卫闻言一怔，握刀的手猛地一顿，险些将佩刀砸落在地。余下侍卫面面相觑，眼底皆是同款的惊骇错愕，方才还肃立如松的身形瞬间僵成木桩，你看我我看你，喉间滚动数次，愣是没人敢动。

　　踹丞相府的朱漆大门？这可是捅破天的滔天大罪，违了公主令是死，真踹开门，亦是株连九族的祸事。有人攥紧门环，脚抬到半空又僵住，脸憋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被钉在府前的木桩。

　　宁嫖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畏缩顾虑，冷声道：“尽管踹，出了任何事，本宫这颗脑袋，替你们担着。”

　　一众侍卫本就进退维谷，听得她以头颅作保，先是齐齐一僵，旋即如抽去筋骨般扑通跪倒一片，领头侍卫膝头一软，几乎磕出声，面上又是惶恐又是无措，连连叩首：“求长公主收回成命！奴才们万万不敢！”

　　宁嫖眉峰一扬，广袖轻拂，索性撇开这群畏首畏尾的侍卫，亲自上前，抬步便要踹向朱漆大门。靴尖刚离地面半寸，一道清亮又带着戏谑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不偏不倚截住了她的动作。

　　她足尖顿在半空，缓缓回身，眸底已染开戾气。抬眼望去，阶下立着的正是蒋砚之。他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身姿闲适地倚着廊柱，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分明是早已在此看戏，专挑她动手的刹那出声阻拦。

　　周遭侍卫齐齐松了口气，又暗捏一把冷汗，都知晓这两位一碰面，必定要掀起一场唇枪舌剑的波澜。

　　“长公主这是专程来找我的？可是想我了？今日怎未挑选新的公子作乐，莫非这中京之内，再无入得了公主眼的男子，还是说，自林间一别，公主早已对我情根深种，当真想要娶我？”蒋砚之扬声笑道，语气里的轻佻几乎要溢出来。

　　宁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脚，广袖一扬，旋身而立，下颌微扬成倨傲的弧度，方才的狼狈半分无存，反倒透着居高临下的矜贵威仪。她凤眸斜睨，眼尾扫过蒋砚之时，凝着冷傲的锋芒，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嗤笑。

　　“蒋砚之，你可知罪？”

　　蒋砚之故作一脸茫然无辜，摊手道：“啊？小人何错之有？莫非是公主担心我会拒绝求婚？公主放心，小人求之不得，万万不会推拒。”

　　他心底清楚，只要牢牢缠上这位长公主，便离藏在深宫的绝霄剑更近一步。

　　宁嫖步下台阶，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带着长公主独有的威仪。明明是方才被打断动作的一方，此刻反倒似她占尽上风。她抬眸睨向蒋砚之，傲气刻入骨髓：“你该清楚我的规矩，我宁嫖，从没有同一个男子玩乐两遍的习惯。趁我对你尚有几分耐心，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幺蛾子尽数收起来，莫要惹得本宫真正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