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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火光 棠舞梨抬头 ...

  •   棠舞梨抬头一看,见一浅蓝衣男子从拐角处走来,其人清雅俊逸、凤表龙姿,瞧着半点不似传闻中性子暴躁之辈。等他走近,向朱颜打了声招呼,朱颜却把头扭到一边,仿若未见,那人笑了笑并不在意,径直往前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朱颜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棠舞梨:“晚些李先生有讲堂,你要不要一起来?”
      棠舞梨想着闲来无事,便应了下来。
      “好,那到时我去叫你。”

      月亮刚攀上枝头,天幕漾着一层透亮的蓝,清辉漫过檐角,落了满地细碎。
      棠舞梨将自己的弓弩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削了几支箭矢摆在一旁,最后一根木棍刚握上手,余光却瞥见箱笼底层露着截白色木杆,细看才发现,竟是那幅字幅被送了回来。他指尖微顿,刚要继续削木,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想来是朱颜来寻他了,棠舞梨压下心头一丝疑惑,放下木棍去开门,见朱颜换了套与王竹风格相近的衣装。
      跟着朱颜走了片刻,果然在记墨阁对面的大屋前停了脚,朱颜上前推开门,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屋内的座位不算多,此刻已坐了约莫一半人,岑霜璧与沈忘书也在其中。沈忘书见棠舞梨与朱颜一同进来,脸上掠过几分惊异,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转瞬便别开了头,不再看他。
      朱颜带着棠舞梨走到靠前的两张深褐色光滑案台旁,扫了眼,在左侧案台的里侧坐了下来。每张案台只容两人同坐,棠舞梨便要往外侧坐,可他回头望了望,见后方还有空座,便想挪去那边。刚起身,便被朱颜伸手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朱颜压低声音问。
      “后面还有空座,我坐那边就好。”棠舞梨说着,便要往后走。
      朱颜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阻拦。棠舞梨在角落寻了个位置,轻手轻脚地坐了下去。
      不多时,众人陆陆续续到齐,待座位几乎坐满,李先生面色凝重地从前厅走了进来。他先目光扫过全场,似是清点人数,视线落在棠舞梨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敛去异色,挂上温和的笑意。
      “是小棠啊,来坐前面吧。”李先生在前排扫了圈,指着朱颜身侧的空位,“就坐小颜旁边。”
      朱颜闻言低笑一声,捂着嘴回头看向棠舞梨,眼里满是促狭。
      棠舞梨见状哭笑不得,闹了半天终究还是要坐回去,碍于李先生的情面又不好拒绝,只得起身走回前排,在朱颜身侧落座。朱颜见他乖乖回来,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棠舞梨身形微僵,却也没躲开,朱颜笑眼更弯,随即转回头,正对着李先生。
      李先生见他坐定,轻咳两声,将身后的木架摆正,从旁侧案台上取过一幅画作,小心拿起,缓缓挂了上去。
      那画幅以大片色彩渲染,艳而不俗,配色柔和,勾线更是精细入微,有色之处层次繁复,留白之处片墨不染,瞧着风格,正是江南“点水派”的手笔。
      “此画正是江南画姬苏沐染的名作……”李先生缓缓开口,讲起了画中门道。
      从画师的生平轶事,讲到这幅画的创作缘起,又细细拆解了点水派的下笔技法。棠舞梨听得专注,身侧的朱颜却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坐在她右侧的李轻墨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才勉强提起精神。李先生讲完画,目光扫过全场。
      “不如霜儿上来仿画一幅吧。”说着,便将画笔递了过去。
      岑霜璧熟练地接过画笔,抬眼凝望着原作片刻,便拿起画盘调起颜色,下笔轻灵流畅,一气呵成,竟将原作仿了个十之八九,若非凑到近前细辨,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细微差别。
      岑霜璧细细检查了一遍仿作,才放下画笔。李先生看着画,连连点头,捋着胡须笑出声,台下众人也议论起来,或颔首称赞,或竖起大拇指。
      唯有棠舞梨望着两幅画,眉头微蹙,心底暗道:这荷叶的浅绿色,终究是重了些。想着,便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幕恰好被李先生看在眼里,想起棠舞梨平日也喜书画,便想试试他的造诣。
      “小棠,不如你也来画一幅如何?”李先生将画笔递到他面前。棠舞梨闻言一愣,不好推辞,便顺手接了过来。
      他先立在画前,从头至尾细细打量原作,不肯放过半点细节,而后才开始调色,仅凭记忆落笔。
      从江边的背影到水面的行船,从塘中的荷叶到远处的青山,落笔间竟再未看一眼原作。待最后一笔落下,除却仿作上的墨迹尚未干透,竟与原作难分彼此。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比先前更甚,李先生走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惊叹,只是那惊叹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待棠舞梨归座,朱颜一脸讶然地看着他:“我说先生怎么突然给你换了屋舍,原来你还有这等丹青妙手的本事!”
      沈忘书听到这话,转头与岑霜璧低语几句,才知眼前这人,便是先前抢了他屋舍的人,如今又压过岑霜璧的风头,再看向棠舞梨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浓烈的怒意。
      “真是令人赞叹,此等大才,若得良师指点,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李先生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两幅画小心摘下来,放在案台上,又从书案中取出一幅书法作品,挂到木架上。棠舞梨抬眼一看,认出这也是风家的手笔,乃是风留意的堂弟风见信所书。
      “此书画,是忘书与我相换所得。”李先生掸了掸画幅边角,全然没有先前挂画时的小心。沈忘书听了这话,唇角微扬,眼中满是得意。
      不料李先生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可惜,忘书也是遭人蒙蔽,这几次三番,带来的竟都是赝品。”
      前半句尚且平和,可“几次三番”四字一出,便带着几分明显的嘲讽。沈忘书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愣了一瞬,心底瞬间腾起一股火气。
      “不如就趁此机会,教大家如何辨别风家书法的真伪吧。”李先生说着,将木架往前挪了挪,好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这举动在沈忘书看来,无异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他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怒意。身侧的岑霜璧见他这般,连忙伸手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棠舞梨瞧出了书画的异样,也留意到沈忘书的失态,只是身在局中,不好多言。朱颜则仿若未见,见李先生上前,立马精神起来,直起身板,凝神等着讲课。
      “这书法我瞧着倒没什么异样,能骗过沈公子,就算是赝品,那作伪的手艺也定然高超。”李轻墨笑着开口,想为沈忘书打个圆场。
      李先生并未接话,只是缓缓讲起风家的泼墨派风格:“这风家书法,素来以泼墨派见长,字迹张扬狂放,尤其是家主风留意,素有‘墨滴不书’的规矩——若有半滴闲墨落在纸上,便会弃之重写,遍寻他的真迹,皆能印证这一点。”
      岑霜璧抬眼细看那幅书法,而后看向李先生:“可这幅字上,并无半滴闲墨。”
      “不错,单看这点,倒挑不出错处。但此书并非风留意所写,而是他堂弟风见信的手笔。”李先生伸手指向书法一角的空白处,“此处有淡淡的洗涤痕迹,想来是作伪者不懂风家子弟各自的书写习惯,画蛇添足留下的破绽。”
      “这一点,怕是也不能完全定其为赝品吧。”李轻墨又开口道。
      “风家还有一个规矩,无论族中何人作书画,所用画轴,皆是紫雀神木所制。”李先生说着,取过一瓶清酒,“这紫雀神木,酒水不浸,烈火不燃。”话音落,便将清酒往画轴上洒去,全然不顾及是否会污了上面的笔墨。
      众人不由得低呼一声,可定神细看,那画轴竟明显有酒水浸染的痕迹。这一下,便坐实了沈忘书所拿之画,确是伪造之物。无论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受人蒙骗,这般当众出丑,都让他难以忍受。
      沈忘书正怒火中烧,却见李先生面无表情地将一大捆书画丢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面前,画轴上清晰的水痕,仿佛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这一刻,沈忘书再也压不住怒意,猛地站起身,愤然拂袖离去。岑霜璧看了看面色冷硬的李先生,又看了看沈忘书决绝的背影,手指攥了攥衣袖,终究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夜深之时,李先生才放众人离去。棠舞梨走在回屋的路上,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沈忘书离去时怨毒的眼神,李先生话里话外的试探,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回到屋中,那股不安也未曾消解,他点燃烛火,却久久无法入睡,索性又吹灭了烛火,倚在窗边静坐。
      心头正烦闷间,忽见远处亮起一点火光,是一人举着火把,正快步朝着记墨阁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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