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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辍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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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秋梧坐在宜城高中高二一班漆黑的教室里,心如死灰。
半个小时前,他刚和生物学上的父亲打了一架,因为秋迟山输掉了他这学期的学费。
走廊上清冷的光照进来,将他的脸分为两半,上半张浸入阴影中,是淋过雨的头发和藏在发丝下阴郁的眼睛;下半张在光里,樱红的薄唇嘴角撕裂,柔和的颧骨肿胀淤青。
窗外雨还在下着,宜城四季多雨,几乎每天下午至晚上都要来一阵,下得人厌烦。
他把思绪从茫然的虚空中抽回,看了眼桌面右下角的学习日程表,那上面详细标注了一周内每天每个时间段该干的事,就连周六周日也一视同仁地安排得满满当当。
秋梧抬手,用食指摩挲着日程表右上角用红笔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那是个他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法企及的分数,他曾为此努力过,日复一日地追逐着分数的主人,可最终击败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要辍学了,因为交不起学费。
缓了一阵,他开始动身,先将所有凳子倒扣在桌上,将堵住过道的书箱推回桌下并摆放整齐,然后开始打扫,最后拖地……
这是他能为同学们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尽管教室已经被今天的值日生打扫过。
做完这些,秋梧站在黑板前,寻思要不要留句话。写点什么好呢?
感谢大家的关照,我走了?
再见了,祝你们前程似锦?
永别了,我的青春?
算了,估计没有人会在乎吧,毕竟他和班上任何人都不熟,没有深厚的情谊,无需盛大告别。
也许,他的离开根本没人会注意。
黑板上的挂钟走到22:50,秋梧听见保安大叔在楼下大喝一声,紧接着关门声响起,宣告着大楼即将关闭。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楼里仓促回响,然后匆匆隐没在走廊与楼梯道,彻底消失。
关门时间到了。
秋梧放下粉笔准备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分外突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接通电话,那头是班主任刘珊珊的声音。
“秋梧啊,还是学费的事,学费明天得交了呀,已经为你拖延一周了,实在不行……”
“不用了老师。”秋梧打断她,“我明天不来上学了,谢谢你这一年多以来的照顾。”
“啊?”那头惊了一下,“不是,你家里要实在有困难,老师可以给你想办法……”
“不用了老师。”她能帮自己一次,那下一次呢?
秋梧心意已决,为免对面坚持使得双方陷入两难的境地,他果断挂了电话,调了静音,转手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告别相处一年多的教室,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要跟暗恋的人告白。
那个人是他的班长夏阳,也是日程表上分数的主人,一个别人学习他玩耍、别人玩耍他也玩耍,结果还能考第一的学神。
夏阳负责替老师管理班级,每天放学还回家替家里看店,乐于助人,对同学几乎有求必应,是纯正意义上的乖孩子、好学生,秋梧喜欢他,却不敢奢望他会看到自己,因为夏阳总是那么耀眼,永远被人簇拥,宛若灯塔一般温暖。
而且,夏阳每天跟会他打招呼,秋梧每次都能从语调中听出夏阳当天的心情。
比如今天夏阳道了个“早”,外加无奈的偏头微笑,说明他今天心情欠佳,可能是没睡好;如果是“早安”,伴之以莞尔一笑,则代表他今天心情不错;但如果是“早啊秋梧”,那亲昵的口吻就会让秋梧的心跳瞬间漏半拍,然后胡思乱想大半天,猜测夏阳是不是对他有点印象,是不是发现了他不能为人道之的小心思。
但其实就是庸人自扰,夏阳不可能会注意到他,像他这种平凡又无趣、连名字都常常被忘记的人。
不过秋梧又时常会想,他们的名字还是蛮般配的,夏日骄阳,秋日梧桐,多像以前常用的网络情侣昵称?
想归想,在心里暗戳戳地小窃喜也就算了,告白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毕竟被同性告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事,他不想被讨厌。
可现在是时候好好想一想了,讨不讨厌……反正以后也很难见面了不是吗?
楼下铁门拖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秋梧知道这次教学楼是真的要关闭了,急忙拔步离开。
下楼时,保安已经用铁链子将铁门缠上,抬头看见楼上下来个学生,又怨念地把链子绕开。
“哎哟,你再晚下来两分钟,今晚就得在楼里过夜了。”保安抱怨着,把铁门拉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秋梧侧身从缝隙里穿过,“谢谢,麻烦你了。”
“倒也不是麻烦。”保安的语气缓和许多,还带了点淡淡的无奈。
他对秋梧有印象,毕竟之前的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在这里相遇,这是个学习格外勤奋刻苦的学生。
秋梧往雨里走,身后又出声:“哎同学!怎么也不带伞啊!”
他停住回头,看着这位保安大叔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位保安大叔面冷心热,如果不是这里光线昏暗,估摸着还得询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好词,保安大叔就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柄还滴着水的折叠伞,递给他,“拿去用吧!明天早上放在保安室就行,别淋湿了,淋湿了感冒,影响学习就不划算了。”
他们面熟归面熟,但没说过几句话,这位大叔也许觉得,每晚学习到这个点的学生应该都很优秀,因此不忍心这么优秀的孩子被雨淋湿。
可是,优秀的学生其实根本不用学到这么晚。
秋梧没接,“不用了,谢谢你,我明天不会再来了。”
后天也不会再来了。
他掠过大叔怔愣的眼神,钻进越下越厚的雨夜,朝校门口快步走去。
离开学校时,他心情还很低落,可抬头看见路边淡黄色的雾灯,想到等会儿要见到夏阳,身体又不自觉开始紧张并振奋起来。
他知道,夏阳每天晚上都在舅妈的馄饨店帮忙,打烊后会留在店里做完作业再走,一般离开店面的时候都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现在离夏阳回家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越走越快,最后由疾走变成狂奔,心里有只发狂的魔鬼,在叫嚣着“我要告白”。
他要告白!在这场灰暗的青春结束之前至少要做成一件事,他至少要做成一件事!
秋梧不断激励着自己,热血沸腾地穿过车水马龙的大桥,任雨水浇在脸上,灯光、车流、行人,以及这个被雨水浸泡得沉甸甸的雨夜,全被他抛在身后。
馄饨店位于桥头下方,不偏不倚的位置,有人流量,但并不多。
秋梧每天放学都经过这里。
以往店里的白炽灯亮着,他从东面的玻璃窗绕至前门,能够全方位无死角地看到夏阳戴着围裙在里边忙碌,或擦桌子,或上菜,或整理碗筷,脸上永远带着明媚的笑意,好像一棵拥有超强生命力的向阳疯长的藤蔓植物。
快要走到那扇玻璃窗的时候,秋梧戛然停住脚步。
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平息下来,心中的魔鬼也不再作乱,他在大雨中缓缓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稍作歇息,与此同时,雨点拍打着他的背脊,脑子里却在反复演练着一连串生涩的开场白。
两分钟后,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出乎意料的是,玻璃窗内没人,空荡荡的店面,只有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吃剩的碗筷,食客已经离开。
馄饨店的门敞开着,面朝阑珊江,江面吹来的晚风拂过江边的竹林,带着雨水越过木栏杆,吹上街面,吹得店里挂在墙上的白色食品打包袋风中凌乱。
店里好像没人。
秋梧驻足观望了一阵,抬脚走进店里。
“有人吗?”
“……”
回答他的是悠悠的风声和沥沥夜雨。
他往里看了一眼,后厨人去屋空,炉子上的汤还冒着热气,应该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可出去了为什么不关门?或者叫人帮忙看一下店?也不怕东西被人偷了去。
秋梧把视线从后厨收回来,看见收银台边上靠墙放着的夏阳的书包,紧接着是上了锁的抽屉。
他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夏阳可能临时有事出去,走得匆忙,但防盗意识还在。
寻思间,右面那扇玻璃窗外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头肩低垂,浑身湿透,比他还要狼狈。
看到夏阳,秋梧松懈的心情又紧张起来,踌躇一阵,抬腿往门口走。
该来的躲不掉,既来之则安之。
在门口,他跟情绪消沉的夏阳迎面碰上,对方抬头的一刹那,他看见那双因见着他而惊住了的眸子。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泛着微微波澜。
秋梧不懂那里面的情绪,似乎是震惊,震惊过后是喜悦,喜悦中又带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悲伤余韵。
总之难以言喻。
“你怎么来了?”夏阳在他身上一扫,黯然的神情变得焕然,盯着他的腿看了半天,又扫过他的手和胳膊,最终落在他的嘴角,“脸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告诉我是谁,我找他算账!”
夏阳那复杂的眼神被喜悦覆盖,哪怕用着愤懑的口吻,也掩盖不了那满溢的欢乐气息。
秋梧情不自禁笑起来,因为夏阳的开心而开心。
“没人欺负我。我没事。”
“哪里没事,手都肿了,还有这里,你看,都擦破皮了。”夏阳摆弄着他的胳膊,如雕塑的手抓着他的腕子,皮肤相接的地方像过了电,微微地麻。
夏阳的手心很冰。
也很软。
“真的没事。”秋梧低头看着他为自己焦急的眉眼,嘴角轻抿着,生怕心底那点小心思尽显于脸上。
夏阳抬眸把他一看,轻轻叹气,拉着他走到桌子旁,按在凳子上,“过来坐着,我去买药,你等着。”
“哎——”秋梧意识刚回拢,夏阳已经转身又跑出去,消失在门口。
夏阳去的那个方向也是他回家的方向,隐约记得,那边有个药店,就隔了两三个店面的距离。
不到一会儿,夏阳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些常见的外伤药。
夏阳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面前,然后熟练地开始上药,秋梧恍惚了一下,莫名生出一种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的错觉。
但错觉就是错觉,夏阳本来就是那种对谁都好的性格,估计给他上药也是出于班长的职责。
尽管心知肚明,秋梧还是自私地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里,今天不要结束,明天不要到来,雨也不要停,他要永永远远地定格在这一秒,跟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夏阳低头给他伤口消毒,安静而认真。
好乖。
秋梧仔细地端量他的眉眼,渐渐地空气变得有些黏稠,秋梧从臆想中回醒,惊觉得自己目光太过炽热,仓皇地收敛了一下表情。
“你刚才去哪了?”他随意找了个话题。
夏阳轻快抬头,嘴角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来,“去见我喜欢的人了!”
秋梧一顿,看着他因此而闪亮的眼睛,以及高高上扬的嘴角,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