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狐》初答

34、第 34 章 此时让他心

　　黄墙斑驳，褪色的‘候车室’三个字下，就是油腻到泛光的塑料隔帘。穿过这道帘子，进入这个内里逼仄，陈旧的乡镇车站的易维希，环顾了一眼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群和那道被闸机隔开的延伸向广阔世界的铁路。

　　就算要从这里逃走，也要等到我长大吧？曾经这么想着的他，忍受了一年又一年。

　　手上拿着用户口本原件买到的那张半价车票，易维希神色泰然自若的找了个空的位置坐下。

　　穿着起球的棉裤袜，翘着腿和同伴嗑着瓜子打趣的妇女，在掸从下巴上掉到身上的瓜子壳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侧，她扭过头，本来竖扬起来的连男人都畏惧的凶恶面色，在看到坐下的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时蓦地一松。

　　“哎哟，碰到你啦。”

　　易维希看了过去，见到满身瓜子壳的妇女，只是抿唇一笑，“没事的，阿姨。”他从家里拿走的两千块钱，一半已经变成了穿在身上的崭新的衣物。他甚至去剪了头发，买了一双洁白的球鞋。他看起来半点不像一个狼狈逃家的小孩，而像是家境不错又独立的男孩将去远行。

　　毫不在意自己嗓门吵到对面那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的妇女，面对小孩却一再收敛，她甚至在转身回去后，用脚尖把地上的瓜子壳往回拨了拨。

　　坐在座位上的易维希，昂首看着墙壁上的挂钟。

　　距离启程还有半个小时，哪怕他此刻身上已经不足一千块，他也半点不惊慌——这个世界对很多很多人敞开，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你会装腔作势，它依然欢迎你游玩。很多人不会玩这个世界。

　　因为他太安静，太乖了，衣服新新的，又漂亮，唤醒每个女人的母职似的，让妇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坐车啊？”

　　“嗯，我妈妈在机场等我，她说路上爸爸有安排警卫叔叔照看我。”成人的精狡，让他说的话轻而易举的打消别人可能的恶意。

　　“那你爸爸好厉害噢。”妇女感叹，“你长相呢，随妈妈吗？”

　　“嗯。”打他厉害的爸爸，面目不清的妈妈。

　　分针快速走过，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易维希也跟着起身。在穿过闸机时，受那个和他攀谈过的妇女的横臂护佑，不受拥挤的轻快穿过后，分别进入了两节不同的车厢里。

　　……

　　坐在靠窗处的易维希，身体随着火车的摇晃轻轻摇晃着。

　　他并不迷茫，他的心里甚至是平和的。他年纪很小，长的很漂亮，还会双语，在物资匮乏的乡镇中他可能需要父母的给养，但来到设施全备的大城市，他有无数条道路可以走。

　　在穿透车窗的斑斓阳光里闭上眼，陷入了无忧的小憩中时——

　　“还回来吗？”

　　看到他轻轻摇头的梁秉当时的表情，突兀的显现在脑海中。易维希又睁开眼，他看着擦过浓荫的车窗上，自己那时隐时现的眼睛。那场匆忙的分别里，梁秉的表情是——无助的？他没有掉眼泪，是因为这段时间偷偷躲起来哭的太多把眼泪哭干了吧。

　　他也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才能像如今这样的平静。

　　……

　　铁轨传来震动。

　　下了火车，与人潮一起前往出口的易维希，随着乘坐的电梯升高，看到了巨大的玻璃穹顶，宽阔的水磨石室内路。各种各样的店，各式各样的人，这对一个出生在乡镇的人来说，该是个都让他有点生怯的景象，易维希却十分从容，哪怕他不认识路，只能根据出站口的标识慢慢辨认，哪怕他太久没乘坐这样的公共交通，甚至不会买票，都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根据墙壁上的地铁线路图，判断出商圈密集的繁华之地的易维希，先去了一趟卫生间。他用手沾水，轻轻在领口扇了扇，将身上从火车上携带的异味扇掉之后，俯身将新鞋上的那一点点灰尘也擦掉，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独自去往自动售票机研究，而是直接去了有人当值的客服中心。

　　“叔叔，我和妈妈走散了，妈妈说在东幸路等我，可是我不认识去那里的路。”

　　穿着站务员制服，端坐在客服中心里的男人，抬头看到他踮着脚才勉强扒在柜台上的样，马上站起身来，“东幸路？这个要坐九号线，我带你去好不好呀。”

　　“好，谢谢叔叔。”

　　看到对方从里面绕出来，易维希主动将手递到对方的手中。哪怕对方帮助他是职责所在，他这样乖，这样依赖，也依旧令提供帮助的人倍感惊喜。

　　在顺利抵达东幸路，出站即进入繁华商圈后，易维希去吃了一点东西，他没有去担心住的地方，也没有想钱花完后该怎么维生，他就这么随意的在灯光璀璨的大厦里逛着。

　　或许是从那穷困潦倒，阴暗发霉的地方爬出来，曾经他出入的，比这里奢华的多的地方都没有让他心绪多波动过，这里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沉寂的心，一根僵死的弦，被拨划了一下的震颤感。

　　这种感觉不强烈，却和多年前的某一刻共感。那时候，他刚刚从家里逃出来，他只有一张漂亮的脸。那个男人，那个西装革履，冷峻阴沉的男人，为他在这样的商场里，买下了一只价格高昂到让当时的他大脑空白的腕表。

　　澎湃的物欲，被那个男人像烟花一样在他痛苦的生命里炸开。

　　——我就知道，你是个虚荣无耻的人。

　　虚弱的自尊让他想要摘下，那只手却不容抗拒的抓住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来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更多的。

　　要让一个在穷困潦倒的地方呆了十多年的他，在别人的漠视和伤害里呆了十多年的他，怎么样的维持自尊呢。此时让他心弦微颤的感觉，在当年是一场不容抵抗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