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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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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和愤怒笼罩住我,像一场梦魇,身边是数不清的火声和人声。
“柳将军,带兵直入承天门,你究竟意欲何为啊?!”
远处的一声质问,将我彻底拉了回来。
我重生了。
朝我喊话的是禁军统领金武。
但是一切还是晚了,我依旧逃不过被射杀的结局。
我无力地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按大雍律,带兵入皇宫,乃是死罪,这我怎会不知?
上一世,若不是一个小黄门惊慌失措地来找我,说萧呈晏已经危在旦夕,我又怎会直接带兵入宫?
请君入瓮。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今夜原来是一箭双雕,好计谋啊,萧呈晏。
“柳将军乃是奉朕的命令,带兵入宫来。”
萧呈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容置疑。
他已经自称为“朕”,看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恭迎陛下。”
一个人远远跪地一拜,所有人都回过神来,连忙跪地颂声。
我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回,我仅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别的,再不敢奢求。
“玉妍,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萧呈晏扶起来我来,眼里有化不开的探求,像是要把我看穿。
“承蒙陛下厚爱,臣不敢逾矩。”
我不动神色地后退了一步。
“玉妍,你怎么了?”
萧呈晏有些急切,询问道。
我怎么了?
我不过是怕了“狡兔死,走狗烹”这六个字罢了。
他还欲再问,一道清冷男声从后面传来。
原来方才,替我解围的便是他,裴许之。
“陛下今夜得登大宝,乃是大喜,不知臣能否也求个恩赐?”
“裴卿助我良多,有什么所求,尽管提吧。”
裴许之乃是大雍宗族裴氏的族长,面对这种功臣,萧呈晏倒是贤君明主了。
“启禀陛下,臣与柳将军旧有婚约,还请殿下替臣赐婚。”
此话一出,不仅萧呈晏沉默了,我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永宁三年,我对萧呈晏一见钟情,便退了与裴氏的婚约。
今日,他又如何会旧事重提?
“既然是喜事,朕说了也不算,不如问问,柳将军的意思?”
萧呈晏先前已经应下,自然不好拒绝,便把话头牵到我这儿来。
他等我主动开口回绝。
“柳将军,裴某真心求娶,愿修柳裴两姓之好。”
裴许之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我也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裴许之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沉寂中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萧呈晏今日放过了我,明日是否又会重新忌惮,我根本掌控不了。
裴许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裴氏宗妇,确实是一道保命符。
我已经二十又二,早不是待嫁的年纪,这些年,萧呈晏亦未娶妻。
我们就这样一起拖着。
原本我以为,他是在等我,但他说了,我并不配。
“能得陛下赐婚,臣感激不尽。”
我望着裴许之,听见自己这么答。
萧呈晏的脸色难看起来。
裴许之却主动牵起了我的手,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告退出宫。
走在宫道之上,裴许之立在我前面些许。
我想起刚到边塞的那一年,裴许之曾经写信给我,提醒过我,冬日里粮草运输的问题。
不可信其无,我便也让人探查,没想到,真的有人动过手脚。
算起来,他这是第二次救我的性命了。
“裴大人救命之恩,我铭感五内。”
家门口,我郑重地对裴许之拜了一拜。
他扶起我,染上些许倦色的眸中,竟然透露出一种称之为温柔的神色。
“柳将军,我很高兴,也很满足。”
牛头不对马嘴的。
难不成,当年退婚的事情,伤到了他的自尊,竟还成了这裴族长的心病么?
第二日,我便双手将虎符呈还。
萧呈晏接过虎符,眉眼之间的郁色都少了许多。
我嫁作人妇,便囿于后宅,他自然高枕无忧。
“后日便是登基大典,玉妍,你不能与我一同受百官朝拜,真的可惜。”
我抬起头,不明白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陛下,自然是臣不配的。”
他自嘲地笑出了声。
“玉妍,你果然还在怪我?”
原来,萧呈晏也重生了。
我转而盯着地,冷冷地说。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成亲的日子定在萧呈晏登基的第二日,
裴许之好像真的很着急。
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跑掉了。
穿惯了男装和盔甲,乍一穿上火红的嫁衣,恍然间,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我只会打仗,身上更是落得一身伤,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好一族的宗妇。
裴许之在府门口接我,手伸过来扶住我。
他的手细长白皙,一看就是书生的手。
反观我的手,粗糙得很。
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红称得白更白。
我望向自己的手,突然想到萧呈晏说的,我不配。
我默默地往回抽回了手。
裴许之愣了一下,他立在那里没动。
“夫人今日着红衣,甚美。”
几息之后,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我,另一只手还覆在两手交握处,轻拍几下,叫我安心。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心中某个地方好像有点松动,任由他牵着去了。
拜堂拜到一半时,萧呈晏来了。
尖尖的一声“皇上驾到”,仿佛是掐着点来破坏一般。
裴许之没动,我也没动。
“夫妻对拜!”
心一横,我自己说了一句。
裴许之和我颇有默契,我们两个一起低头,总算礼成了。
这才抬起头来,去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不知怎得,我望裴许之走在前面的脚步,都有几分松快,嘴角似乎,还有掩不住的笑意。
裴许之将婚礼办得盛大,我同他敬酒时,他的同窗一个劲儿地灌他酒。
裴许之官至户部侍郎,又自幼便是裴氏宗子,端的是位高权重,没想到今日,也是一杯不拒,皆爽快下了肚。
我喝得都有些晕乎,他倒是更拼。
默默揉了揉肚子,我躲在他身后,身旁裴许之的一位同窗凑近我,颇为得意地同我说。
“嫂夫人,我同你打个赌,既怀一等就是这许多年,今日总算成了亲,再多杯酒,他今日也乐意喝得。”
“等,等什么?”
我有些迷糊,想什么便问什么了。
“嫂夫人真会说笑,既怀等的,不正是嫂夫人吗?”
后面那人再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清了,因为裴许之总算转身回头,回握住我的手,低声嘱咐道:
“夫人可是吃多了酒?让采撷扶你下去歇息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感念他的妥帖。
“你别喝太多了。”
想了想,我干巴巴地回了他一句。
裴许之勾起一笑,眼神与我交汇,轻轻地凑近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夫人放心,裴某不会误了洞房。”
我被采撷扶着下去更衣时,心还在砰砰跳,不免嗔怪,这看上去清冷的裴大人怎么会说这种话,他难不成,是在撩我吗?
我换了一身衣服,却在中庭遇到了萧呈晏。
一如那年,他等在桃花树下。
只是如今,他荣登至尊,早已贵不可言,再也不是昔年势弱的宜王了。
“臣妇参见陛下。”
我盈盈一拜,颇多感慨。
“玉妍,同我走吧,我许你做大雍的皇后。”
萧呈晏从未将话说得这么露骨过。
我遥遥头。
“陛下,臣这双手,粗鄙不堪,您万金之躯,应该去牵一位世家贵女的手,叫她母仪天下。”
而我,纵可以为他谋得这江山,也不能与他共享这天下。
从前,是我太过天真。
“玉妍,从前,你不就是这样的世家贵女吗?”
萧呈晏轻轻说了这一句,像是挽回,又像是解释。
对啊。
我望向远方,在心里答。
“玉妍,我不相信,你会心甘情愿,在裴氏相夫教子,终此一生。”
萧呈晏最后对我说,然后率先转身,回了前厅。
我望向远处,那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离我不远,却又很远。
是啊,昔年卧沙场,今时今日,我能甘心吗?
诛人诛心,萧呈晏的拿手好戏。
但,是你留不得我啊?
我自嘲地笑笑,抬起步,往前走去,一步踏入红尘之中。
酒过三巡,送走宾客,已经很晚了。
裴许之那么喝,自然酩酊大醉。
他横七竖八地倒在床上,面颊被染上绯红,与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实在惹人好奇。
我坐在他身边,拿了一片帕子,替他轻轻擦拭。
只是我实在生疏,并不懂如何照顾人。
草草擦了两下便作罢,却在收手时被裴许之一下捉住。
“娘子……我总算,如愿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