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夜未眠》静絮白

8、前女友风波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调冷气开得十足。苏晓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将昨晚残存的那点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敲进程序里。隔壁工位传来陆远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像某种背景音。自从生日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膜，谁也没去戳破。工作照旧，讨论照旧，只是偶尔目光相撞时，会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闪避和探寻。

　　午休时间，茶水间照例是八卦集散地。苏晓端着刚热好的饭盒走进去时，里面正热闹。几个女同事围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就是，平时挺酷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那女孩哭得可惨了，说是被逼着打掉的……”

　　苏晓的脚步顿住了。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挺酷一人”这个模糊的指向，加上“打掉”这种敏感字眼，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咖啡机旁，假装研究上面的按钮，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谁啊？”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声问。

　　“还能有谁，”一个平时就爱传小道消息的同事撇撇嘴，朝陆远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技术部那位呗，陆总监。听说他大学时候的事了，那女孩是他前女友，好像叫……陈薇？对，就是这个名字。今天上午直接找到公司来了，就在楼下大堂哭诉呢，说他当年始乱终弃，逼她打胎，还威胁她不准说出去……”

　　“嗡”的一声，苏晓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杯子。茶水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亲眼看见了？”苏晓的声音有点发紧，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人，“还是听别人说的？”

　　“呃……是前台小张说的，她当时就在大堂……”被苏晓盯着的同事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小张亲眼看见陆总监威胁人家了？亲耳听见他承认逼人打胎了？”苏晓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那倒没有……不过那女孩哭得那么惨，总不会是假的吧？而且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鼻子有眼？”苏晓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茶水间，“就因为一个陌生人跑到公司哭一场，你们就信了？就给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定了罪？陆远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跟他共事这么久，心里没点数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名火。她想起医院里他黑着脸冲出去买葡萄糖的样子，想起他趴在病床边疲惫的睡颜，想起他备份视频时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腾，比任何流言都更有力量。

　　“你们知道陆远大学时什么样子吗？”苏晓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那时候是计算机系出了名的拼命三郎，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实验室，一天能睡够五小时都是奢侈。他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搞什么始乱终弃！那个陈薇，我查过，确实是他大学校友，但两人根本就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她当时追陆远追得厉害，被明确拒绝后还纠缠不休，甚至闹过自杀威胁，最后被学校警告过。这些事，校方档案里都有记录！”

　　茶水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苏晓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反击震住了。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什么时候去查的？

　　苏晓没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拿出手机，快速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几张扫描件照片——是当年校方对陈薇不当行为的警告处分文件截图，上面清晰地盖着学校的公章，日期和事件描述都清清楚楚，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陆远，但结合时间线和陈薇的名字，足以说明问题。

　　“这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可怜’的前女友。”苏晓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声音冷得像冰，“她今天来，无非是看到陆远现在事业有成，想借机讹一笔，或者纯粹就是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你们要是真关心同事，就该去问问陆总监需不需要帮忙报警，而不是在这里捕风捉影，往他身上泼脏水！”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端起自己的饭盒，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茶水间。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谣言像投入沸水的冰块，迅速消融，但留下的寒意却没那么快散去。整个下午，技术部的气氛都异常沉闷。陆远办公室的门一直紧闭着，没人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这场风波。

　　下班时，苏晓收拾好东西，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陆远也从办公室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两人在电梯前相遇，空气有些凝滞。

　　“一起走？”陆远按了下行键，声音平淡无波。

　　苏晓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苏晓能感觉到陆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微微出汗。

　　“下午的事，”陆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

　　苏晓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没什么，”苏晓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总不能看着你被冤枉吧？再说了，我这是维护公司形象，免得技术总监的名声坏了，影响我们APP的估值。”

　　陆远低低地“呵”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拂过面颊。谁也没说要去哪里，脚步却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汾河岸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河面上，碎金浮动。岸边步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晚风送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下午那场风波带来的紧绷感，在河风的吹拂下渐渐消散。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陆远忽然问，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关于陈薇……还有学校档案。”

　　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当初做生日视频时，为了找柳巷夜市初遇的监控录像，顺便把他大学时期的公开信息也翻了个底朝天吧？包括那个曾经在校园论坛闹得沸沸扬扬的“陈薇事件”的旧帖。

　　“呃……做项目尽职调查的时候，习惯性多查了点背景资料。”苏晓含糊其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又自然，“知己知彼嘛。”

　　陆远侧过头看她，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微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河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流动的星河。气氛有些微妙，下午的维护，此刻的并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苏晓。”陆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苏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也跟着停下：“嗯？”

　　陆远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银色的、造型简洁的打火机。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它，递到苏晓面前。

　　苏晓疑惑地接过来。打火机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她下意识地翻转它，借着岸边路灯的光，看到了底部刻着的一行清晰的小字：

　　SX & LY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字母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SX，苏晓。LY，陆远。中间那个小小的“&”符号，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将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名字紧紧连接在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陆远深邃的眼眸里。他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河岸的灯火，也映着她此刻有些呆怔的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疏离或戏谑，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晚风吹乱了苏晓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跳。她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打火机，指尖微微发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河水的流淌声，远处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递过来的这个刻着两人名字的、沉默的物件。

　　陆远看着她震惊又无措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微光似乎更亮了些。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汾河的夜风在他们之间无声穿梭，卷走了流言的尘埃，也卷动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崭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