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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晕倒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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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晨曦尚未刺破云层,办公室的灯光在渐亮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愈发惨淡。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将咖啡的苦涩和纸张的油墨味牢牢锁在这方空间里。苏晓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原本清晰的方块字开始扭曲、变形,像一群躁动的黑色蚂蚁在爬行。
胃里那点烤串和酸奶带来的暖意早已被漫长的后半夜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的虚空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发出无声的抗议。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试图重新聚焦,但视线边缘却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视野中心的光点也在不安地晃动。
“用户反馈的数据分析报告……”她低声念着屏幕上的标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艰涩地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陆远那句带着疲惫和某种未明情绪的“你以为是什么?”还在耳边盘旋,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新的工作浪潮又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咖啡,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寒意和麻木。她放下杯子,指尖冰凉。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仿佛所有的细胞都在哀嚎着罢工。
“苏晓,”陆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匠人故事’模块的最终版文案,你这边好了吗?林峰催着要整合进测试包。”
苏晓猛地回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加速跳动了几下,带来一阵心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点开文档。“还差最后一段收尾,马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哒、哒、哒……单调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却无法掩盖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眼前的文字再次模糊,变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抓住那些跳跃的字符。
“你怎么了?”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事。”苏晓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短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逞强。她不能停,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挺直了背脊,试图驱散那股令人心慌的眩晕感,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强迫自己继续打字。然而,指尖下的键盘触感变得模糊而遥远,敲下的字符在屏幕上扭曲变形。那股眩晕感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堤坝。视野开始旋转,灯光和屏幕的光晕交织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胃里的钝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恐慌的失重感。
她想伸手扶住桌子,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陆远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苏晓?苏晓!”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向后倒去。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以及一个带着惊怒的、模糊的呼喊:“……苏晓!”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一切。
……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鱼,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游。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规律的、单调的“嘀嗒”声在耳边持续,像是某种仪器的轻鸣。接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钻入鼻腔,冲淡了记忆中咖啡和油墨的味道。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苏晓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刻又闭紧了眼睛。适应了几秒,她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上方悬挂的吊瓶,里面是无色的液体。这里是……医院?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回脑海:彻夜未熄的办公室灯光,屏幕上跳跃的文字,胃里尖锐的疼痛,以及最后那令人窒息的眩晕和失重感……她晕倒了。在陆远面前。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侧过头,想要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远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搁在床沿,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光带。他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锋芒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合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显得有些紧绷,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担忧?
苏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流连。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干扰地打量这个她曾经认定是“轻浮”、“讨厌鬼”的男人。他的鼻梁很高挺,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只是眼睑下方有着明显的青影,昭示着他也同样经历了漫长的熬夜。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注意到他搭在床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那只手虚握着,指关节处似乎有些发红。她想起晕倒前听到的那声模糊的惊怒呼喊,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陆远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阳光温暖地洒在床单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苏晓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看着这个趴在病床边睡着的男人。那些关于柳巷夜市的敌意,关于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关于他递来烤串酸奶时的别扭……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带着困惑和某种奇异悸动的陌生感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他送她来的吗?他守了多久?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男人,此刻睡颜里透出的疲惫和那抹挥之不去的紧绷感,是因为她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她只是这样看着,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预设偏见地,审视着陆远的侧脸。那张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的棱角和伪装,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真实。
就在这时,陆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苏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沉睡。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然后,一只带着微凉触感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停留了几秒,便又悄然移开。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苏晓骤然加速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