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夜未眠》静絮白

2、厕所偶遇

　　夜市的热闹如同退潮的海水，喧嚣声浪一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满地狼藉。苏晓用力将最后一桶污水泼向墙角的下水道口，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油污和食物残渣，打着旋消失。她直起腰，酸痛的背脊发出轻微的抗议。空气中还残留着孜然和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垃圾桶里食物腐败的酸馊味，钻进鼻腔，让她疲惫的神经更加紧绷。

　　她收拾好推车，锁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夜市角落那个公共厕所。霓虹招牌早已熄灭，只剩下厕所门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深沉的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吸引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在灯罩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厕所里光线更暗，墙壁斑驳，瓷砖缝隙里积着深色的污垢。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陈年尿臊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苏晓皱着眉，屏住呼吸，快步走向洗手池。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指上残留的油渍和炭灰，也稍稍冷却了她心头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火。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晓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瞥了一眼。

　　是他！

　　那个穿着白T恤、浅色牛仔裤，几个小时前还在她摊位前点烤串，引发她无名火的陆远！

　　他显然也是来洗手的，脸上带着一丝收摊后的疲惫，径直走向她旁边的水龙头。他似乎没注意到镜子里反射出的、那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

　　苏晓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甚至没顾上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着空荡荡的池底。她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陆远脸上。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被抢走生意的憋屈，对他轻浮营销的鄙夷，以及他竟敢若无其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愤怒。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凝聚成这无声却极具杀伤力的瞪视。

　　陆远刚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他正准备低头冲洗，一股强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视线让他动作一顿。他疑惑地抬起头，恰好对上苏晓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愣住了。

　　眼前的女孩很陌生。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夜市里人来人往，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顾客的脸。但此刻，这张清秀却紧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射出的敌意是如此鲜明、如此强烈，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欠了她几百万不还似的。

　　陆远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确认这敌意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脸上的疲惫被困惑取代，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毫不作伪的茫然和莫名其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我们认识吗？”或者“我哪里得罪你了？”，但最终，在苏晓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下，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那样站着，任由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像个突然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无辜又无措。

　　空气仿佛凝固了。狭小的厕所空间里，只有水龙头持续不断的流水声，单调地敲打着沉默。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张感。

　　苏晓看着他这副茫然无辜的样子，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装！真会装！抢生意的时候笑得那么招摇，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她咬紧了下唇，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口而出的质问。

　　最终，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不屑和怒意的冷哼。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像一阵旋风般，重重地推开厕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板在她身后“砰”地一声撞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抖了一下。

　　厕所里，只剩下陆远一个人，对着还在哗哗作响的水龙头，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那个陌生女孩的愤怒气息。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困惑的脸。

　　“搞什么……”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眉头依然紧锁。那个女孩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做了什么？

　　陆远百思不得其解。他走出厕所，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疑云。他回头看了一眼夜市的方向，那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的摊主身影。那个女孩早已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无踪。

　　他摇了摇头，将这份莫名其妙的遭遇暂时抛在脑后，朝着自己停放小货车的地方走去。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带着问号的印记。这短暂的、充满火药味的厕所偶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虽然此刻只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却已在命运的湖底悄然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