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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晴天 你可以只是 ...

  •   周日下午两点,暴雨洗净的天空蓝得像透明玻璃。
      谢恒提前十分钟到了巷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不是制服,但也算不上随意。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戴那副白色透明眼镜。母亲在客厅看财经新闻,头也没抬地说“早点回来”。
      他走出家门时,心跳有些快。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积水洼旁蹦跳。谢恒靠在生锈的铁门上,看着手机时间从13:58跳到14:00,又跳到14:03。
      迟曜会迟到——这个认知让他莫名放松了些。那个人身上有种不守时的特权感,仿佛世界就该等他。
      14:07,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哑光黑的跑车转过街角,精准地停在巷口。车窗降下,迟曜从驾驶座探出头,酒红色的狼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涂鸦T恤,领口挂着几条长短不一的银链,左耳的耳钉换成了十字架形状。
      “上车。”他朝谢恒扬了扬下巴。
      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香和迟曜身上那股雪松柑橘的气息。中控台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和一副墨镜。
      “等很久了?”迟曜问,重新发动车子。
      “没有。”
      “骗人。”迟曜笑了,从后座拎过来一个纸袋扔到谢恒怀里,“赔礼。”
      谢恒打开纸袋,里面是杯还冰着的柠檬茶,和一块包装精致的抹茶千层蛋糕。
      “路过买的,”迟曜目视前方,语气随意,“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我觉得最好吃的。”
      谢恒看着那块蛋糕,包装上印着城中有名的甜品店logo——那家店需要提前三天预约。他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不客气。”迟曜打了个转向灯,车子驶入主路,“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去哪儿?”
      “说了是秘密。”迟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墨镜后若隐若现,“怕我把你卖了?”
      谢恒没说话,只是插上吸管喝了口柠檬茶。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午后最后一丝燥热。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沿海公路前行。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蔚蓝的海平面,阳光在海面上撒下碎钻般的光斑。迟曜打开音响,轻快的摇滚乐填满了车厢。
      “你喜欢海?”谢恒问。
      “喜欢一切广阔的东西。”迟曜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海,天空,草原——所有让人感觉自由的地方。”
      谢恒看向窗外。海风从降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黑发。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司机的情况下离开城市,身边坐着的人不是母亲安排好的“需要结交的对象”,而是一个会迟到、会给他带蛋糕、会说“我喜欢自由”的、活生生的迟曜。
      “你呢?”迟曜忽然问,“你喜欢什么?”
      谢恒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却又太难回答。他喜欢什么?他有很多“应该喜欢”的东西——古典音乐,名画,高级料理。但那些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只是母亲认为他应该喜欢的?
      “……不知道。”他最终说。
      “那就慢慢想。”迟曜的语气轻松,“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艺大门,门牌上写着“私人领地,非请勿入”。迟曜按了按喇叭,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座……游乐园?
      谢恒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旋转木马在阳光下缓缓转动,摩天轮静止在最高点,过山车的轨道蜿蜒曲折,彩色的气球绑在栏杆上随风摇曳。但整个园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远处走动。
      “这是……”
      “我家的。”迟曜停好车,摘下墨镜,“确切说,是我爸送我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他当时不知道送什么好,听说我想要个游乐园,就买了一个。”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说“我昨天买了杯奶茶”。谢恒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后来发现维护太麻烦,就半开放了,偶尔接待私人活动。”迟曜推开车门,“今天闭园,就我们俩。”
      两人下车,走向园区入口。工作人员看见迟曜,恭敬地点头:“迟少。”
      “嗯,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迟曜摆摆手,带着谢恒走进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游乐园里,有种超现实的梦幻感。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在播放轻柔的八音盒旋律,彩色的木马上下起伏,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盛大表演。
      “想玩什么?”迟曜问。
      谢恒环顾四周。他小时候来过游乐园吗?好像有过,但记忆很模糊了。母亲觉得这种地方“太吵太乱”,父亲……父亲大概没时间。
      “都可以。”他说。
      “那就从旋转木马开始。”迟曜走向那排彩色的木马,选了匹白色的独角兽,翻身坐上去,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很多次。他朝谢恒伸手:“来啊。”
      谢恒犹豫了一下,选了旁边那匹黑色的骏马。木马随着音乐缓缓转动,上下起伏的节奏有种幼稚的浪漫。迟曜坐在他旁边,双手抓着栏杆,仰头看着蓝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小时候,”迟曜忽然开口,“每年生日都要来坐旋转木马。我妈说我五岁那年,坐了二十圈都不肯下来,最后是睡着了被抱走的。”
      谢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迟曜,也许还没有现在这么张扬,但一定已经是个被宠坏的小王子,执拗地要留在童话世界里。
      “你呢?”迟曜转过头看他,“你小时候喜欢玩什么?”
      谢恒沉默了很久。音乐盒叮叮当当的旋律在空气中飘荡,木马起起伏伏,像漂浮在时间的河流上。
      “我小时候……”他缓缓说,“学钢琴,学围棋,学油画。母亲说,要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
      迟曜的笑容淡了些。“那你自己呢?你想玩什么?”
      谢恒看着自己握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没人问过我想玩什么。”
      旋转木马又转了一圈。阳光从彩色的玻璃顶棚漏下来,在迟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谢恒看了很久,然后跳下木马——音乐还没停,木马还在转动。
      “跟我来。”他说。
      谢恒跟着他下来。迟曜走向不远处的射击游戏摊位,从架子上拿起一把玩具枪,递给谢恒:“会玩吗?”
      “应该……会。”
      “那比赛。”迟曜自己也拿了一把,“谁打中的气球多,谁赢。赌注是——”他想了想,“输的人请喝一个月奶茶。”
      谢恒接过枪,手感很轻,塑料质地。他抬起手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
      气球应声破裂。
      迟曜吹了声口哨:“不错嘛。”他也开枪,同样命中。
      两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游戏摊位前,你一枪我一枪地打气球。塑料子弹击中气球的爆破声在寂静的园区里格外清脆。谢恒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找到了节奏——瞄准,预判,扣扳机。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最后一枪,两人同时命中。计分板上,分数一模一样。
      “平手。”迟曜放下枪,笑了,“那就互相请半个月?”
      谢恒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好。”
      接下来他们玩了碰碰车。迟曜选了一辆红色的,谢恒选了蓝色。引擎启动的瞬间,迟曜就撞了过来——“砰!”两辆车撞在一起,谢恒被震得身体后仰,但忍不住笑了出来。
      “会玩吗?”迟曜在对面喊。
      “会一点!”谢恒转动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后退,然后加速冲向迟曜。这一次是迟曜被撞得往后滑,但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在空旷的场地上横冲直撞,像两个真正的少年——没有家世束缚,没有礼仪规范,只是纯粹地、幼稚地追逐嬉戏。阳光炽烈,汗水从额角滑落,笑声在空气里回荡。
      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碰碰车旁喘气。迟曜的T恤湿了一小片,贴在胸口,锁骨上的银链随着呼吸起伏。
      “开心吗?”他问。
      谢恒点头,气息不稳:“嗯。”
      “那就好。”迟曜直起身,“最后一项,摩天轮。”
      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夕阳下镀上金边。工作人员为他们单独启动了机器,轿厢缓缓上升。谢恒和迟曜面对面坐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能看到整片海,远处的城市轮廓,和被晚霞染成粉紫色的天空。
      轿厢升到最高点时,迟曜忽然说:“你知道吗,摩天轮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在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迟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不过我们是两个男的,可能不适用。”
      谢恒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迟曜,发现对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柔和得不真实。
      “迟曜。”谢恒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轿厢轻微晃动,继续上升。迟曜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
      “因为,”他缓缓说,“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世界上不止有玻璃房子一种活法。”
      谢恒的呼吸屏住了。
      “你可以坐旋转木马坐到吐,可以玩碰碰车撞得头晕,可以在射击游戏里赢走所有奖品。”迟曜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你可以不用总是‘有教养’,不用总是‘得体’,不用总是……完美。”
      他的目光直直看进谢恒眼底。
      “你可以只是谢恒。一个会笑、会玩、会在摩天轮最高点紧张到握紧拳头的,普通的十七岁男生。”
      轿厢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海风,晚霞,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谢恒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然后轿厢开始缓缓下降。
      迟曜重新靠回座位,望向窗外:“快日落了。这里的日落很好看。”
      谢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云层被镶上金边,海面波光粼粼,像洒满了碎钻。
      很美。但谢恒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回迟曜身上。
      飘回他被晚霞染红的侧脸,飘回他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的火烧云,飘回他微微上扬的、带着某种温柔弧度的嘴角。
      “迟曜。”谢恒又开口。
      “嗯?”
      “谢谢你。”
      迟曜转过头,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明亮得让谢恒几乎睁不开眼。
      “不客气。”他说,“下次带你去别的秘密基地。”
      摩天轮缓缓落地。两人走出轿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旋转木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八音盒的旋律在夜风中飘散。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迟曜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点闷热。谢恒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掌心还残留着玩具枪塑料扳机的触感,耳畔还回响着碰碰车相撞时的笑声。
      车子在谢恒家附近的街角停下。迟曜没开到门口,他说:“就这儿吧,别让你妈看见。”
      谢恒解开安全带,停顿了一下:“今天……很开心。”
      “那就好。”迟曜侧过头看他,“周一见。”
      “周一见。”
      谢恒推开车门,站在路边。迟曜朝他挥挥手,跑车重新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拐角。
      谢恒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没有掐痕,没有血迹,只有微微发红的、握过玩具枪的压痕。
      他忽然想起摩天轮最高点时,迟曜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只是谢恒。”
      只是谢恒。
      不是谢家的独子,不是母亲精心培养的展示品,不是那个必须完美无瑕的、玻璃房子里的少年。
      只是谢恒。
      他慢慢走回家。别墅的客厅亮着灯,母亲应该还在看新闻。谢恒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院,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抬起头,能看见漫天繁星。
      他想起游乐园空荡荡的旋转木马,想起气球破裂的清脆声响,想起碰碰车相撞时的震动,想起摩天轮最高点那片刻的、仿佛永恒的静止。
      然后他笑了。
      很轻,但很真实。
      玻璃房子也许还在。
      但至少今天,有人带他出来玩了一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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