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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爆珠与错题本 错题本上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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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数学课,试卷发下来了。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眼镜片反射着白板的冷光,声音平静无波:“这次周测,难度确实超出教学进度。但盛景的标准从来不是‘会考什么’,而是‘能学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以,不及格的同学,今天放学前交一份错题分析,每题都要写出正确解法和错误原因。”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谢恒从课代表手里接过自己的试卷。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他缓缓展开——
63分。
鲜红的数字刺进瞳孔。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在指尖下微微颤抖。试卷上大片空白,最后三道大题只写了“解:”,后面是干干净净的留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盛景就是这样,成绩在这里是另一种形式的勋章或烙印。而他,谢恒,第一次在这个领域拿到了不及格。
“我看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他的试卷。谢恒猛地抬头,看见迟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徐子航的座位,徐子航本人正抱着书包站在过道里,表情茫然。
“迟曜,”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回自己座位。”
“老师,”迟曜举起谢恒的试卷,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午饭,“谢恒最后三道大题空了,但选择题全对,填空也只错了两道。这分丢得不合理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错题分析能不能只分析他实际做错的题?”迟曜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老师,“浪费时间抄已经会的东西,没意义。”
谢恒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他盯着迟曜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迟曜,”陈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不合理的时——”
“迟曜。”谢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从迟曜手里拿回试卷,站起身,对着讲台方向:“老师,我会按时交错题分析。”
迟曜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谢恒没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重新坐下,将试卷平整地铺在桌面上,拿出错题本。
陈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接下来的半节课,谢恒能感觉到迟曜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有重量,像某种温和但固执的压力,压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但他没抬头,只是专注地抄写题目,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在刻碑。
下课铃响时,迟曜没动。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没必要那样。”
谢恒停下笔,没抬头。“没必要怎样?”
“没必要服软。”迟曜的声音很低,“你明明会做。”
“你怎么知道我会做?”
“猜的。”迟曜说,“选择题全对的人,最后三道大题连‘解’字都写不出?除非考试的时候你脑子被门夹了。”
谢恒终于抬起头。迟曜坐在徐子航的座位上,手臂搭着椅背,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排耳骨钉镀了层细碎的金光。
“所以呢?”谢恒问,声音有些哑,“你会做,你考了多少?”
迟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自己桌上拿过试卷,随手扔在谢恒面前。
89分。
鲜红的数字嚣张地躺在卷首。谢恒的目光扫过试卷——字迹潦草但步骤清晰,最后三道大题全对,扣分点全在粗心计算上。
“现在能说了吗?”迟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谢恒的桌面上,“考试的时候,怎么回事?”
距离太近了。谢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琥珀色虹膜里细密的纹路。那股雪松柑橘的气息又漫过来,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薄荷烟草的味道。
“没什么。”谢恒移开视线,“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到选择题全对,大题全空?”迟曜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明显的嘲讽,“谢恒,你编理由也编得像样点。”
谢恒的手指收紧,笔尖在错题本上戳出一个小洞。
“跟你没关系。”他说。
“哦。”迟曜应了一声,没生气,反而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不是要抽,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银色的烟盒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谢恒,”他忽然说,“你讨厌我吗?”
谢恒的呼吸停滞了。
“什么?”
“讨厌我吗?”迟曜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因为我总多管闲事,因为你妈让你离我远点,或者……就因为我是我。”
谢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迟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不。”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干涩,“不讨厌。”
“那就好。”迟曜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他将烟盒收回口袋,站起身:“错题本借我。”
“什么?”
“借我。”迟曜已经伸手拿过了他的错题本,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我帮你写大题部分,你写小题。分工快。”
“不用——”
“闭嘴。”迟曜打断他,语气轻快,“就当还你体育课的人情。”他拿着错题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写字。
谢恒坐在原地,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迟曜肩头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的狼尾发梢随着写字的动作轻微晃动,耳骨钉一闪一闪。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恒低下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那个刺眼的63分,忽然觉得那数字没那么沉重了。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分析选择题的错题——其实没什么好分析的,那两道填空题的失误纯粹是粗心。
写到一半时,迟曜回来了。他将错题本放在谢恒桌上,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看看。”他说。
谢恒翻开本子。迟曜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嚣张的潦草,但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晰完整。三道大题,三种解法,其中一种和谢恒在图书馆想到的简化思路一模一样。
“你……”谢恒抬起头,“你怎么想到这种解法的?”
“哪种?”迟曜凑过来看,手臂自然地搭在谢恒椅背上。距离又拉近了,谢恒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个。”谢恒指着其中一行算式。
“哦,这个啊。”迟曜笑了,“瞎想的。就觉得常规解法太麻烦,应该有条近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恒知道不是。这种思路需要对题目本质有深刻理解,才能跳出框架找到捷径。
“你很聪明。”谢恒说,话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下。
迟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清亮,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谢恒,”他笑够了才说,“你是第一个说我聪明的人。”
“他们都说我什么?纨绔?败家子?靠家里进来的废物?”
谢恒没说话。
“无所谓。”迟曜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这次真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含着。薄荷爆珠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
“我确实不愛学习,”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烟有些含糊,“但我不傻。”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恒,“你也不傻。所以下次考试,别让那种垃圾分数再出现在你卷子上。”
谢恒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在乎我考多少分?”
迟曜沉默了几秒,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动。“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很淡,“可能就看你顺眼。”他站起身,将烟重新放回烟盒,“走了,午饭。”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错题本放学前交就行,陈老头不会真检查。”
门关上了。
教室里重新只剩谢恒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错题本上两排截然不同的字迹——自己的工整刻板,迟曜的张扬恣意——并排躺在纸页上,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哗声,午休时间到了。谢恒合上本子,将试卷折好收进书包。起身时,他看见迟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根头发。
酒红色的,在深色椅面上格外显眼。
谢恒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捡起来。发丝很细,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夹进了错题本的内页。
合上本子的瞬间,他想起迟曜说“可能就看你顺眼”时的表情。
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
却让谢恒心里那座玻璃房子,又多了几道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