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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波利亚计数定理 纪言亭闹 ...

  •   幸逸察觉到纪言亭不对劲,是从第三节课开始的。
      数学竞赛集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像浸了冰的丝线,悄无声息缠上每个人的后颈。讲台上的省级特聘教练正对着白板推导组合数学题,粉笔敲击板面的节奏稳得像机械节拍器,连粉笔灰落下的轨迹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纪言亭坐在他身侧,樱花粉的微分碎盖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笔尖对着草稿纸上同一个点反复下戳,已经洇出一个深深的小坑,周围的纸纤维乱糟糟翘起来,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思。
      "纪言亭。"幸逸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专心。"
      粉发少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把笔扫到地上。"啪嗒"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格外扎眼。教练停下推导动作,推了推眼镜望过来。
      "抱歉,手滑了。"幸逸先开口,从容弯腰捡起笔,面上没有半分慌乱。
      纪言亭咬着下唇盯紧桌面,耳尖烧得通红——那是他生气或者受了委屈时藏不住的标志。幸逸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把笔放回他手边,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力道很轻,明明白白是安抚。可纪言亭把膝盖挪开了。
      幸逸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秒,悄无声息收回来重新握住笔。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依旧平静地落在白板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软地方,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皱成一团。
      下课铃刚响,纪言亭第一个冲了出去。粉发在走廊的阳光下划过一道软乎乎的弧线,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幸逸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加快半分,把两个人的笔记本、草稿纸和文具都理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才慢悠悠起身。
      走廊上,迟曜正靠着栏杆等他。新剪的短发晒在太阳下泛着健康的深栗色光泽,只有发梢还留着点没褪干净的紫蓝色渐变,像是什么没来得及藏好的少年心性。
      "吵架了?"迟曜挑挑眉,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
      "没有。"幸逸推了推眼镜,"竞赛压力大。"
      "哦。"迟曜没戳破,递过来一罐冰汽水,"天台坐坐?"
      "嗯。"
      天台上风很大,纪言亭已经在了。他缩在水塔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个毛茸茸的粉色头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幸逸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冰汽水轻轻放在他脚边。迟曜靠在栏杆上拧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
      沉默持续了三分钟。风卷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笑声飘上来,撞在水塔上,又软乎乎地弹开。
      "我不是故意的。"纪言亭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手臂里,带着点鼻音。
      "嗯。"幸逸应了一声。
      "那道题我就是听不懂啊。"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为什么非得用什么波利亚计数定理?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啊!"
      "那是竞赛的标准解法,踩分点全在上面。"幸逸语气很平静,"改卷是按步骤给分的。"
      "可我就是不会!"纪言亭声音拔高了些,挫败感快从话里溢出来,"你们都听得懂,就我听不懂!我就是……我就是笨!"
      话说出口,他眼眶里的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对自己的愤怒和委屈。他从小被宠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学习上就算不算顶尖也从没掉过链子,可数学竞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认逻辑和定理的世界,撒娇耍赖半分用处都没有。
      幸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咬着下唇拼命忍眼泪的样子,刚才胸腔里皱成一团的地方,突然泛出细细的疼。
      "你不笨。"他伸出手想去碰纪言亭的脸,对方却偏头躲开了。
      "我就是!"纪言亭猛地站起来,粉发被风吹得乱飞,"我就是学不会!我不学了!"
      他转身就要走,被迟曜伸手拦住。深栗色头发的少年懒洋洋靠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睨着他:"真不学了?"
      "真不学了!"
      "那你上周说要拿省一等奖给幸逸当生日礼物的话,是放屁?"
      纪言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我那是……"
      "那是吹牛。"迟曜替他把话说完,虎牙露出来,笑得欠欠的,"吹牛又不犯法,没事。"
      "迟曜!"纪言亭气得跺脚。
      幸逸这时也站了起来。他没去拉纪言亭,只是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纪言亭最爱的橙子味硬糖,透明糖纸裹着圆滚滚的橙黄色糖球。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纪言亭嘴边。
      纪言亭瞪着那颗糖,又瞪着幸逸,最后气呼呼地张嘴含了进去。甜香的橙子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甜到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了些。
      "那道题,"幸逸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也不会。"
      纪言亭愣住了,含着糖嘴巴半张着看他,脸颊还鼓鼓的。
      "波利亚定理的部分,我昨晚研究了两个小时才弄明白。"幸逸推了推眼镜,"你听不懂很正常,不是你的问题,是题出得太偏。"
      "可是你上课的时候明明……"
      "我看起来听懂了,是因为我提前预习了一周。"幸逸说,"如果你愿意,今晚我们回宿舍慢慢研究,用你能听懂的方法讲。"
      纪言亭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他看着幸逸,看着黑框眼镜后永远平静温和的眼睛,刚才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软乎乎的情绪,让他下意识想往这个人怀里钻。
      但他没动。小少爷脾气下去了,面子还得端着。他别过脸,小声嘟囔:"那你得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讲。"
      "好。"
      "不能嫌我笨。"
      "不会。"
      "要……要有耐心,不能凶我。"
      "一直都有耐心。"
      纪言亭这才转过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他伸出手,指尖勾住幸逸的小指:"拉钩。"
      幸逸低头看着那根勾着自己的手指,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软乎乎的。他轻轻回勾,像在完成什么郑重的承诺。
      "拉钩。"
      迟曜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手里的汽水罐被捏得咯吱响。他没说话,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罐子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
      "行了,"他拍拍手,"腻歪完了想想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纪言亭立刻活了过来:"我想吃西区新开的那家日料!"
      "太远,下午还有课。"幸逸否决。
      "那就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你上周吃坏肚子,忘了?"
      "那你说吃什么嘛!"纪言亭晃了晃两人还牵着的手。
      幸逸想了想:"食堂三楼的小炒,可以点你爱吃的水煮鱼。"
      纪言亭眼睛亮了:"真的?你不是嫌太油吗?"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幸逸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把他额前乱掉的刘海拨顺,"走吧。"
      三个人下楼时,纪言亭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说刚才那道题有多离谱,说教练的秃头在太阳下亮得反光,说迟曜的新发型其实还挺好看——虽然还是不如之前全头紫蓝色拉风。
      幸逸走在他旁边,偶尔应两声,时不时提醒他看路别蹦。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粉色身影上,像个无声的锚,把对方牢牢圈在安全范围里。
      迟曜走在前面一点,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身后俩人的对话,嘴角不自觉扬着。风吹过他的短发,发梢扫过脖颈有点痒,他抓了抓,突然回头问幸逸:"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幸逸愣了一下:"下个月。"
      "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必须想一个。"迟曜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楼梯间的光影里像融化的蜜,"不然我就随便送了,到时候别嫌丑。"
      幸逸推了推眼镜,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他说:"纪言亭刚才说的,省一等奖。"
      走在前面的纪言亭猛地转身,粉发甩出个漂亮的弧度:"你拿我当礼物啊?!"
      "不是礼物,"幸逸纠正,"是愿望。"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幸逸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纪言亭耳朵里,"礼物是别人给的,愿望是你帮我实现的。"
      纪言亭站在原地,看着幸逸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期待,突然觉得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他咬了咬嘴唇,最后小声说:"那……那我尽量。"
      "不用尽量。"幸逸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我相信你。"
      三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可纪言亭知道,这是幸逸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这个永远理性、永远克制、什么都要算清楚最优解的人,现在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他身上——押在这个连波利亚定理都弄不明白的"数学白痴"身上。
      他突然就不怕了。
      那些复杂的公式,看不懂的推导,让人头秃的组合数学题,好像突然都有了意义。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荣誉,只是为了这个人说的一句"我相信你"。
      为了不让这份信任落空。
      纪言亭伸出手,主动牵住幸逸的手,手指插进对方指缝里,紧紧扣住。
      "好。"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一定拿给你看。"
      幸逸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
      迟曜看着这俩人,突然觉得嘴里残留的汽水甜味都变酸了。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快点,"他头也不回地喊,"再晚水煮鱼就被抢完了。"
      "来了来了!"纪言亭拉着幸逸追上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混着纪言亭停不下来的说话声,幸逸偶尔简短的回应,还有迟曜插进来的、带着虎牙笑意的吐槽。
      一切如常。
      又好像比往常更暖一点,更亮一点,更……满一点。像颗被阳光晒得刚刚好的橙子,表皮温热,内里饱满多汁,轻轻一碰就能溢出甜香。
      幸逸心里某个软地方,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不是小说里写烂了的山盟海誓,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宣言,只是个很朴素的决心——
      他要守着这个人。
      守着他的笑,他的任性,他那些不讲道理的小脾气,他含着糖生闷气时鼓起的脸颊,他听不懂题时泛红的眼眶,他信誓旦旦说要拿奖时亮得发光的眼睛。
      他要给他一个永远不用逞强的世界,一个可以随便撒娇耍赖、永远不用长大的空间。
      不是因为纪言亭脆弱——他比谁都勇敢,比谁都拼。
      只是因为他值得。
      值得所有的纵容,所有的耐心,所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像圆周率,无限不循环,永远算不到尽头,却永远在确定的轨道上运行。就像无理数,没法用分数精准表示,却真实存在,在数学的宇宙里,比有理数多得多。
      幸逸握紧了纪言亭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手心微微出汗,却握得很用力,像在回应他没说出口的誓言。
      他想,这就是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的爱情。
      简单,纯粹,像一道可以被一步步证明的定理,像一颗永远甜的橙子糖,像这个风刚好、阳光也刚好的午后,像身边这个人——永远爱闹,永远别扭,永远不讲道理,却永远,永远是他的纪言亭。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是他数学宇宙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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