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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剪头发 迟曜赴俱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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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跑车划破郊区赛道的寂静时,天空正压着暴雨前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风从敞开的车窗猛灌进来,把迟曜及腰的紫蓝色长发吹得向后直直扬起,发梢在暗沉天光里泛着流动的碎光,像深海里翻涌的冷火。
俱乐部倚着山麓建,这片占地千亩的私人领地归迟家所有——三年前迟父花了大价钱盘下来,当做儿子十六岁的成年礼。但迟曜来得极少,近半年更是一次都没踏进来过。理由随便就能列出来一打:高三模考要冲排名,篮球联赛要打训练赛,天台上能晒到三点半的太阳,或者单纯只是,不想在有共同回忆的地方碰上个不想见的人。
今天他鬼使神差来了。
车停在维修区入口,引擎熄了火,金属外壳的余温还在凉风中往上飘。迟曜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跨就出了车门,深灰色的高中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从学校偷跑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腕骨线条锋利得像刀,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计时表是去年拿卡丁车全国冠军的奖品,他戴了快两年,表带都磨出了毛边。
“小曜来了啊?”穿工装裤的陈叔从维修站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沾了机油的扳手,“新车停3号车库呢,刚给你调完悬挂,试车包你满意。”
“谢了陈叔。”迟曜点头,左边的虎牙在嘴角亮了一下,很快又隐没。
3号车库的卷闸门半抬着,冷白色的灯光从底下漏出来,在蒙着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区。迟曜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半拍。
车库里不止一辆车。
那辆他盼了半个月的银色改装跑车旁,还停着辆哑光黑的限量款超跑,去年全球只发了五十台,国内配额才三辆。车边站着两个人——穿俱乐部制服的技师低着头翻报表,还有个背对着门口的高挑身影,穿和他同款的深灰色制服裤,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黑发理得干净利落,发梢都没一根翘起来的。
迟曜的呼吸瞬间放得极轻,连搭在臂弯的外套都差点滑到地上。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透明镜框在顶灯下晃出一点冷光,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刚好一秒,然后礼貌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点了下头,像对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是谢恒。
迟曜感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起来,指甲狠狠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轻微的刺痛才把他飘走的神拉回来。他也跟着点了点头,幅度控制得刚好,比陌生人多不了半分热络,像在学校走廊里偶遇了连话都没说过的普通校友。
“谢先生认识我们小曜?”陈叔跟在后面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试着打圆场。
“校友。”谢恒先开的口,声音平得像在读课本上的公式,“同一所高中的。”
迟曜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个回应:“嗯。”
之后就没人说话了。空气像被浇了凝固剂,闷得人喘不过气。技师假装蹲下来检查轮胎气压,陈叔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哈哈:“那正好啊,你们俩今天都来试车,要不……一块跑两圈?”
“不用。”迟曜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睛直接黏在那辆银色跑车上,“我试我的就行。”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几千遍,关门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就把外面的人和声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熟悉的方向盘握在手里,冷硬的皮革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才让他绷了一路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钥匙插进去拧动,引擎启动的低吼声在密闭的车库里撞来撞去,像刚睡醒的野兽在磨爪子。迟曜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车窗外面,谢恒已经转回身跟技师说话了。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画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点软的光泽,他手里捏着份改装清单,手指指着某个参数,声音平缓地交代着注意事项,连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一下。
迟曜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都泛了白。两秒后又松开,挂挡,轻踩油门。银色跑车慢慢滑出车库,进了维修区通道。后视镜里谢恒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车库的门框边。
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赛车像离弦的箭似的冲上主赛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表的指针疯了一样往上跳。风灌进车里,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第一个弯道前精准踩刹车,打方向,入弯,出弯,油门直接踩到底。
速度瞬间拉满。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赛道边的防撞护墙,看台上空落落的塑料座椅,天上压得越来越低的铅云。只有引擎的咆哮在耳边炸响,方向盘传来的细碎震动,还有身体被加速度死死按在座椅上的实感。紫蓝色长发在风里乱舞,几缕沾在汗湿的颈侧,凉丝丝的。
他在直道上把速度飙到了极限,下一个弯道前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尾小幅度甩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掰了回来。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冲散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第三圈刚跑完半程,他在维修区入口的直道上看见了那辆哑光黑跑车。
谢恒也出来了。
两辆车隔着中间的分隔带并行,迟曜没转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赛道,油门踩得一点没松。可余光里那辆黑色跑车始终跟他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不远不近,距离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像一场没人先开口的较劲,又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回避。
弯道很快到了。迟曜抢先入弯,走线精准得像教科书,出弯时油门直接踩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跑车紧随其后,过弯时车身倾斜的角度控制得近乎完美,那种克制、精准、连半分多余动作都没有的风格,迟曜熟得刻进了骨头里。
他下意识咬了下唇,虎牙陷进软肉里,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谢恒第一次跟他来赛车场。那时候他还戴黑框眼镜,坐在副驾上手指紧紧抠着扶手,指节都白了。迟曜故意开得野,过弯时故意把车尾甩得很大,吓得谢恒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后来呢?
后来谢恒自己去学开车,啃完了半人高的理论书,泡了三个月模拟器,第一次上实车就开得比很多老车手稳。可他从来不开快车,永远压着安全限速跑,过弯时谨慎得像在拆解奥赛的数学证明题。
“你开得也太稳了,跟老太太逛菜市场似的。”迟曜那时候叼着棒棒糖嘲笑他,“赛车要的就是刺激,你这样还不如去开公交车。”
谢恒当时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我不想失控。”
……
刺耳的刹车声把他拽回了现实。前方是连续发卡弯,他刚才走神,入弯速度快了半拍,车身已经开始往外侧滑。他下意识反打方向,猛拉手刹修正角度,四个轮胎在地面摩擦出浓浓的白烟,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叫。
车稳稳停在了弯道边缘。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握方向盘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跑车已经不见了。迟曜慢下来扫了一眼,谢恒已经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了维修区通道,提前结束了试车。
他走了。
迟曜一个人跑完了剩下的五圈,速度一圈比一圈快,过弯一次比一次狠。最后停下车时,引擎盖冒着淡淡的白烟,轮胎橡胶烧焦的味道裹着热气往驾驶座里钻。
他瘫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白衬衫被汗水浸得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背上。紫蓝色的头发湿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脖颈,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不知坐了多久,车窗被人敲响。
陈叔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神里满是担忧:“小曜,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撞护墙……”
“没事。”迟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车调校得很好。”
他推开车门,腿有点软,扶着车门才站稳。技师们围过来要检查车况,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自己转身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他从冰柜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剩下的直接举过头顶浇了下去。冷水激得他打了个颤,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幸逸发的消息:「试车顺吗?纪言亭闹着要你开新车的照片,说要当壁纸。」
迟曜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敲下:「还行,没拍照。」
「遇到事了?」幸逸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跳出来的。
迟曜皱了皱眉,这人的敏锐劲有时候真的烦。他想了想,回:「看见谢恒了。」
这次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
「没然后,他开他的,我开我的。」
「你现在在哪?」
「俱乐部休息室。」
「等着,我来接你。」
迟曜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半天,本来想回不用,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顿了几秒,还是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窗外那辆哑光黑跑车还停在维修区,人已经不在了。几个技师围着车检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接电话,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雨终于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云层低得像是要蹭到赛道的防护网。
迟曜摸出烟盒,抽出支薄荷味的点上,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随便画了几笔,是个歪歪扭扭的弯道轨迹,画完又烦躁地一把抹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迟曜没回头,继续看着外面的雨。脚步声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然后是幸逸的声音:“雨太大,高架上堵车,来晚了。”
“嗯。”迟曜应了一声,烟灰掉在窗台上,碎成一小撮灰。
幸逸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也跟着看向窗外。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那辆黑色跑车,又转回到他脸上:“你脸色很差。”
“开太猛了。”迟曜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新车劲足,没控制住。”
“是吗。”幸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砸在玻璃上的声响,还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迟曜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金属烟灰缸里。
“他……”迟曜开口,又顿住,虎牙咬了咬下唇,留下个浅浅的牙印,“他刚才跟我打招呼,像认不出我似的。”
幸逸转头看他:“你希望他认出你?”
“不。”迟曜答得太快,快得像条件反射。顿了两秒,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幸逸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给他,银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不是迟曜以前爱吃的棒棒糖,是那种硬的小圆球。
迟曜接过,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散了嘴里的烟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纪言亭在家做了舒芙蕾。”幸逸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糖放多了三倍,勉强能吃。”
迟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他是不是又把厨房炸了?”
“只是烧焦了个平底锅。”幸逸推了推眼镜,“我已经买新的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休息室。雨还在下,幸逸撑开带来的黑伞,伞面很大,足够把两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迟曜钻进副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开出俱乐部大门时,迟曜睁开眼,透过被雨水糊得模糊的车窗,最后往赛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维修区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也好。
他想,重新闭上眼。
引擎的低鸣还在耳边绕,混着雨声,混着薄荷糖的清冽味。身体还留着高速过弯时的离心感,血液里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下去。
有些东西,确实只有开到极速才能暂时忘掉。
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不该记得。
车上了高速,汇入雨夜的车流里。雨刮器有节奏地摆来摆去,把雨水扫开又聚拢。幸逸开车很稳,和他做所有事一样,克制、精准,连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迟曜忽然开口:“我下周想去把头发剪了。”
“多短?”
“到肩膀就行。”迟曜抬手比了个长度,“太长了,跑起来挡眼睛,碍事。”
“随你。”幸逸顿了顿,补充了句,“纪言亭会哭,他说你长发像漫画里的主角。”
迟曜又笑了,这次语气轻松了不少:“那就让他哭,哭完请他喝奶茶。”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里浮起来,像一片沉在水里的星空。雨滴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轨,和上次赛车夜赛时,谢恒车尾灯划过的痕迹一模一样。
都会过去的。
迟曜想,把嘴里的薄荷糖从左边推到右边。
就像风速,就像雨水,就像所有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东西。
终究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