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三个小时 分离治疗第 ...
-
治疗的第一剂药,是分离。
心理医生的话像块冰,砸在两人之间:“你们现在的共生关系是病态的。谢恒得学着自己接住情绪,迟曜也需要空间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他活,还是为自己活。寒假这一个月,先分开住,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见面。”
谢恒的脸瞬间白了,指尖不受控地蜷起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几乎要渗出血。他刚要开口反驳,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迟曜的手温温的,力度很轻,却稳稳地把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好。”迟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听医生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冷,斜斜扫过谢家的玄关,把迟曜收拾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当初搬过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件薄卫衣,兜里揣着半盒柠檬糖,连换洗衣物都是谢恒后来给他买的。走的时候,也只拎了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几件衣服,还有谢恒硬塞给他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穿上再走。”谢恒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捏着羽绒服的衣角,“外面零下三度,风大。”
迟曜没推辞,顺从地套上。衣服是谢恒的尺码,肩线垮下来一点,衣摆盖住了大腿,暖烘烘的皂角香裹着谢恒的气息,像被他虚虚抱了一下。他站在玄关换鞋,抬眼就撞进谢恒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着偏执和慌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的,像结了冰的湖。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迟曜说,喉结滚了滚,“有事随时找我。”
谢恒点点头,没说话,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迟曜转身走了。他新染的银白头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背影沿着别墅区的柏油路慢慢走,起初还能看清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轮廓,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融进了冬日的灰蓝色天际里。
谢恒站在门口,直到风刮得脸发疼,直到邻居家的狗叫了三遍,才缓缓转过身回了屋。他没回自己房间,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迟曜住过的客房。
房间里还留着迟曜的味道——是他惯用的雪松柑橘沐浴露,混着一点他治胃病的药味,清清淡淡的,像他这个人。床铺已经被阿姨收拾过了,米白色的枕套平整得没有褶皱,只有几根银白的头发落在上面,在阳光下亮得显眼。
谢恒走过去,蹲下来,指尖很轻地把那几根头发捏起来,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脱了鞋躺到床上,把脸埋进迟曜枕过的那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狂跳了一下午的心脏,终于慢慢沉了下来。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三分钟。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窗外腊梅的冷香,一点点冲淡了枕头上的雪松气息。谢恒忽然就慌了——味道会散,头发会丢,留在这房间里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时间一点点擦干净,就像迟曜这个人,走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疼得他猛地坐起身。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血管里爬。
他下意识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迟曜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几乎就要按下通话键。
想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好怕,想让他回来,想抱着他确认他是热的、是活的、是属于自己的。
可医生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要独立,要克制依赖,要学会自己处理情绪。”
不能打。
打了,就是输了。
打了,就证明没有迟曜,他真的活不下去。
谢恒咬着牙,把手机狠狠扔到床的另一边,手指攥着床单,指节绷得泛白。他就那样坐着,任由恐慌像潮水似的漫过头顶,一遍遍地在心里念“不能找他”,直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直到颤抖的手指慢慢恢复力气,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站起身,把那几根银发夹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然后走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分离的第一天,他熬过去了。
---
迟曜到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坐在客厅插花,玻璃瓶里插着满当当的红梅,艳得扎眼。看见他进门,她手里的剪刀顿了顿,随即露出个笑来:“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临时决定的。”迟曜把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没舍得叠。
妈妈走过来接他手里的帆布包,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停了几秒,声音放得很轻:“瘦了这么多,在谢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吃得挺好的。”迟曜笑了笑,避重就轻,“谢恒在做心理治疗,我陪着他呢,挺顺利的。”
他没说那些深夜里的崩溃,没说谢恒发病时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印,没说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明明抱着彼此却还是觉得冷的夜晚。那些扭曲的、黏腻的、见不得光的情绪,他一个字都没提。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洗个澡,饭马上好。”
迟曜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愣在了门口。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被子团在床上,书桌上散着没打完的游戏卡带,还有半盒吃剩的柠檬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却又陌生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很累。
在谢家的时候,日子简单得不像话。谢恒说要喝热牛奶,他就去煮;谢恒抱着他说怕,他就拍着他的背哄;谢恒红着眼说“我好想和你有个家”,他就点头说“会有的”。不用想对错,不用管未来,只要谢恒需要他,他就在那里,像个锚,稳稳地钉在谢恒的世界里。
可现在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那些他逃避了很久的问题,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他对谢恒到底是愧疚,还是爱?他陪着谢恒,是在救他,还是两个人一起往泥潭里陷?谢恒的病要治多久?他能陪到什么时候?
没有答案。
只有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迟曜把脸埋进枕头里,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钻进鼻腔,不是谢恒身上的皂角香,也不是雪松柑橘的冷香。他忽然就想起谢恒今早蹭在他颈窝撒娇的样子,想起谢恒说“我想好起来,好好和你在一起”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说不定真的能好起来的。
说不定等寒假结束,他们就能像普通情侣那样,手牵着手去逛超市,去看电影,去后山看春天的樱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汹涌的愧疚压了下去。谢恒现在正一个人熬着分离的苦,他怎么能在这里偷偷期待未来?太自私了,真的太自私了。
迟曜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点开和谢恒的对话框,输入又删掉,删掉又输入,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别担心”。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记得按时吃胃药。”
迟曜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像在摸谢恒的脸。
---
谢恒确实在熬。
客房枕头的味道太淡了,撑不了多久。他翻遍了整个衣柜,找出了迟曜在治疗中心穿过的那件蓝白条纹病号服——只穿过一晚,袖口还沾着一点迟曜蹭上的苹果汁,上面的雪松气息浓得很,像迟曜本人就站在他面前。
谢恒把病号服抱在怀里,蜷缩在床的角落,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地吸气。
熟悉的味道裹着他,像迟曜的胳膊环在他腰上,暖得他眼眶发涩。他闭上眼,开始念迟曜的名字。
“迟曜……”
声音很轻,像耳语,像祈祷。
“迟曜……”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他不知疲倦地念着,这三个字像有魔力,能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能让他发抖的手停止颤抖,能让那些想拿刀划开皮肤的冲动,一点点退下去。
他就那样抱着那件病号服,蜷缩在黑暗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念着唯一能救赎他的经文。有时候念累了,就抱着衣服睡一会儿,醒了又接着念,最长的一次,他从下午两点坐到了晚上六点,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只有嘴唇在轻轻动。
谢怜怜推门进来的时候,吓得手里的牛奶杯都差点掉了。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谢恒身上,他抱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病号服,缩在床角,嘴唇动得飞快,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
“小恒?”谢怜怜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谢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翻起近乎兽类的警惕,像被抢了食物的狼。可看清是她之后,那点警惕又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
“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抱的是谁的衣服?”谢怜怜的目光落在那件病号服上,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迟曜的。”谢恒没瞒她,把衣服抱得更紧了点,“闻着舒服。”
谢怜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喉间堵得厉害。医生说这是分离焦虑的正常反应,熬过去就好了,可作为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把另一个人的衣服当成救命稻草,她怎么可能不疼?
“下楼吃点东西好不好?”她放柔了声音,“我炖了你爱喝的鸽子汤。”
谢恒摇摇头:“不饿。”
“那看会儿电视?或者我陪你拼会儿乐高?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那架航天飞机的模型吗?我给你买回来了。”
“不想。”
谢怜怜没再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刚关上,她就听见里面又传来那个轻得像羽毛的声音:“迟曜……迟曜……”
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孤独的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撞得她眼睛发酸。
---
分离的第三天,谢恒发病了。
不是以往那种崩溃大哭,也不是控制不住地想自残,是一种更可怕的症状——他突然感觉不到自己了。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里面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觉得陌生得厉害。那是他的脸,有和母亲相似的眉眼,有左边嘴角的小痣,可他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却感觉不到温度;他张嘴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也像别人的声音。
恐慌像冰一样,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飘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件病号服。
谢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浴室,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蓝白条纹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狠狠吸气——
雪松柑橘的味道冲进鼻腔的瞬间,像有一只手,把他快飘走的灵魂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又开始念那个名字:“迟曜……迟曜……迟曜……”
声音从一开始的发颤,慢慢变得平稳,变得有了温度。
不知道念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他终于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布料粗糙的纹理,感觉到了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他回来了。
他还活着。
谢恒慢慢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迟曜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发病了,好害怕。”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我好想你,想抱你。”
又删掉。
来来回回删了十几遍,最后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盯着迟曜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锁了屏,扔到了一边。
不能发。
发了,就是在打破约定,就是在依赖,就是在告诉迟曜:没有你,我不行。
他必须学会自己站起来,哪怕爬,也要爬过这段路。
他想好了,等下次见到迟曜,他要笑着告诉他,我自己熬过了发病的日子,我很厉害,对不对?
---
迟曜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谢恒发三条消息:早上问“醒了吗?记得吃药”,中午问“吃了什么?”,晚上问“今天还好吗?”。谢恒每次都会回,但都是短短几个字,要么是“嗯”,要么是“吃了米饭”,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也从来没说过“我想你”。
迟曜知道,他在硬扛。
在扛着分离的焦虑,在扛着发病的痛苦,在扛着本能的依赖,逼着自己长大。
他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谢恒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心疼的是,那条路太难走了,他不能陪在他身边,只能看着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闯。
除夕那天晚上,外面的鞭炮声炸得震天响,迟曜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给谢恒打了个视频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谢恒坐在自己的床上,身后是暖黄的床头灯,怀里抱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还是白的,但眼睛亮得很。
“新年快乐。”迟曜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新年快乐。”谢恒的声音很轻,眼尾弯了一下,像笑了。
“吃年夜饭了吗?阿姨做什么好吃的了?”
“吃了,有糖醋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醉蟹。”
“你吃醉蟹了?你胃不好,少吃点凉的。”
“就吃了一口,妈不让多吃。”
然后是沉默。
两人就那样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迟曜看见谢恒的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病号服的袖口,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他的手。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迟曜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还有二十天,寒假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去接你。”
谢恒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更亮了。
挂了视频之后,迟曜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然后给谢恒发了条消息:「好,我在这等你。」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个承诺。
迟曜把那个字截图存了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窗外的烟花升上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知道未来还有好多坎要跨,知道那个樱花盛开的春天,可能还要等很久。
但没关系。
谢恒在抱着病号服数日子等,他在看着手机屏幕等。
等分离结束,等治疗见效,等他们都攒够了勇气,就可以重新牵起彼此的手。
哪怕那天还很远,哪怕路还很陡。
他们都不会走。
除了彼此,他们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