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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沉睡 ...

  •   (视角转换:辛逸)
      辛逸被“控制”在家族位于远郊的庄园里,与其说是控制,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和隔离。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赤脚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着,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新消息进来——关于纪言亭的。
      家族里的老头子们围坐一圈,苦口婆心又暗含威胁的谈话,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保镖沉默却无处不在的视线……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失真地在他周围上演。他的大脑很清醒,清醒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接到消息后,抛下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又是如何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让那几个导致纪言亭躺在医院里的杂碎永远消失。他甚至还记得其中一个老东西临死前那惊骇欲绝的眼神,记得血溅在手上的温度。
      他不后悔。一丝一毫都没有。
      但做完这一切,回到这个金丝笼般的庄园,被“保护”起来之后,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茫攫住了他。他见不到言亭。所有的探视请求都被以“医疗需要绝对安静”、“避免刺激病人”为由驳回。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医疗原因,更是家族对他“失控行为”的惩罚和防范——防范他再去见那个“祸根”,再做出什么“有损家族颜面”的疯狂举动。
      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会懂。
      言亭不是祸根。他是光。是那个在沉闷虚伪的家族聚会里,唯一敢对他翻白眼、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他、在他被逼着学那些无聊的礼仪时,拉着他翻墙逃出去看赛车、染一头夸张粉发只因为“梦里就是这个颜色很酷”的,鲜活生动的光。
      那个“梦”……辛逸也记得一些碎片。梦里他们似乎都长大了一些,吵吵闹闹,别扭又亲密。梦里的言亭,也是粉色的头发,短短的,很精神,总是瞪圆了眼睛跟他吵架,却又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拉住他的衣角。
      为什么醒来后,一切都变了?为什么仅仅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要被贴上标签,被“矫正”,被排斥,甚至……被伤害?
      他不理解。他只想保护属于他的那点光。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安插在医院的眼线,也是那个冒险给谢恒传递消息的年轻护士。
      只有一行字:
      “2103,23:47,心跳停止,抢救中。”
      2103是纪言亭的病房号。23:47是时间。
      辛逸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骤然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心跳……停止?
      不。不可能。
      言亭只是睡着了。他只是太累了,粉色头发染得太漂亮,需要多休息一下。等他睡够了,就会醒过来,像以前一样,瞪着眼睛骂他“烦人精”,或者……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凌迟他的神经。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个可能到来的、最坏的消息。
      墙壁上的古董挂钟,指针发出单调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没有星光。
      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庄园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脚步声,低语声,由远及近。
      辛逸没有动。他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像一个凝固的雕像。
      房间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他的父亲,身后跟着家族的管家和两名神色凝重的保镖。父亲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小逸……”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
      “他死了,是不是?” 辛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回头。
      父亲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医院尽力了,抢救了一整夜……但伤势太重,脑干功能衰竭……”
      “伤势?”辛逸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戾气,“那不是意外伤势!那是谋杀!是你们默许的谋杀!因为他不听话,因为他喜欢男人,因为他染了你们觉得丢人的头发!”
      “辛逸!注意你的言辞!”父亲脸色铁青,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心虚和痛苦,“言亭的事……是意外,是家族内部的不幸!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处理了?”辛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癫狂,“是啊,你们‘处理’了,用你们的方式。但言亭回不来了。” 他一步步逼近,保镖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他父亲面前。辛逸无视他们,死死盯着父亲,“他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不行。”父亲断然拒绝,语气强硬起来,“言亭的遗体,纪家会妥善处理。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
      “我要见他!”辛逸猛地提高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立刻!马上!否则,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可以关着我,但你们关不住我的……‘执迷不悟’。”
      他眼中的疯狂和决绝,让见惯风浪的父亲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管束、最多闹点小脾气的少爷了。他手上已经沾了血,为了纪言亭,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漫长的对峙。最终,父亲疲惫地挥了挥手,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小时后,辛逸在一行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城市另一端一家极为私密的殡仪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走廊空旷冰冷,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们在一间单独的告别室前停下。门关着。
      辛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灯光调得很暗,正中是一张铺着白色绸缎的台子。纪言亭安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只露出头和肩膀。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像上好的瓷器,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头樱花粉色的长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铺散在白色的绸缎上,颜色绚烂得刺眼,与他沉寂的面容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美。
      他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蹙起眉头,嘟囔着嫌灯光太亮,或者抱怨绸缎不够柔软。
      辛逸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过于真实的“睡眠”。保镖和管家想跟进来,被他父亲抬手制止了。父亲站在门口,复杂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留给他们最后一点……算是残忍的独处时间。
      辛逸走到台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纪言亭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言亭……”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那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灵魂,不见了。
      他想起那个护士转述的,言亭去看谢恒后说的话,关于梦,关于自由,关于头发。
      “对不起……”辛逸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纪言亭冰凉的额头上,声音哽咽,“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回来晚了……如果我一直在……”
      如果他一直在,如果他没有被家里以各种理由调开,如果他更早意识到那些亲戚的恶意,如果他……能像梦里那样,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早点把他紧紧护在身后……
      可是,没有如果。
      现实就是,言亭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辛逸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处理着后续。他不再激烈反抗家族的安排,甚至配合着出席了一些必要的表面场合,只是眼神空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唯一坚持的,是要亲自“送言亭最后一程”。
      纪家原本计划进行一场低调但体面的葬礼,然后火化。但辛逸动用了自己暗中的力量,以及不惜以彻底撕破脸、曝光某些家族隐秘交易为威胁,强行要走了纪言亭的……遗体。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家族里的人觉得他疯了,彻底疯了。但看他那平静表面下濒临崩溃的疯狂眼神,没人敢真正阻拦。他们只当他是悲痛过度,想多留恋人一段时间,或许过阵子就会接受现实。
      辛逸将纪言亭带回了他们在市区的一处小公寓。那是他们以前偷偷见面、逃离家族视线时最爱去的地方,不大,但很温馨,摆满了两个人乱七八糟淘来的小玩意儿,墙上还有言亭一时兴起画的幼稚涂鸦。
      他把言亭小心地放在卧室的床上,盖上他们一起挑的、印着蠢萌恐龙的羽绒被。然后,他就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握着言亭冰凉的手,跟他说话。
      “言亭,今天天气很好,你种的薄荷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我让阿姨做了你最喜欢的舒芙蕾,不过好像烤塌了,跟你上次做的一样。”
      “谢恒那边……暂时还没新消息。那个护士说他在装乖,学聪明了。”
      “辛逸,我梦到你了,梦里我们好像又吵架了,为了争最后一块蛋糕……”
      他絮絮叨叨,说很多琐碎的话,仿佛床上的人真的只是在沉睡,随时会睁开眼睛,嫌弃地吐槽他“啰嗦死了”。
      晚上,他就躺在言亭身边,轻轻搂着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是身边的身体不再有温暖的体温,不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起初的几天,他还抱着一丝极其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医学奇迹,幻想着言亭只是睡着了,会醒的。
      直到某天,他无意中听到公寓里帮忙打扫的阿姨(是他信得过的人)跟老家通电话,低声唏嘘:“……真是造孽,那么年轻……听说啊,去世的人要是肉身没好好处理,一直留着,魂魄就不得安生,没法去投胎的……”
      阿姨后面还说了什么,辛逸没听清。那句“魂魄不得安生,没法去投胎”,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不得安生?没法投胎?
      言亭已经那么痛苦了,在这个世界受了这么多委屈,难道死后还要因为他自私的留恋,而无法获得解脱,无法开始新的轮回?
      不。他不能这么自私。
      可是……放手吗?让言亭彻底离开,化为灰烬,消失在这个世界?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窒息和恐惧。
      他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纪言亭,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完全漆黑。
      最终,他低下头,在纪言亭冰凉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没有温度,没有回应,只有无尽的眷恋和绝望的告别。
      “言亭,”他贴着那冰冷的唇瓣,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别怕。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起身,走到客厅,从酒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那是他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比如,家族逼他联姻,或者要强行把他和言亭分开时,用来做最后威胁或解脱的东西。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他倒出里面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却足以致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着桌上已经冷掉的水,将药片全部吞了下去。然后,他回到卧室,脱掉外衣,躺到纪言亭身边,像往常一样,将他轻轻搂进怀里,调整了一个彼此都舒服的姿势。
      药效发作得很快。一种沉重的疲倦感席卷而来,视野开始模糊,心跳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努力睁大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恋人。粉色长发散在他的臂弯,那张安静的脸庞近在咫尺。
      这样……就好了。
      没有痛苦,没有分离,没有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里,像无数次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睡”着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辛逸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解脱,又像是……终于奔赴了一场,迟到太久的相约。
      ……
      几天后,被辛逸提前安排好、定期前来查看的“自己人”,发现了公寓里的异常。他们推开门,看到卧室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时,全都沉默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两人的神态都异常平静安详。辛逸紧紧搂着纪言亭,纪言亭依偎在他怀里,粉色的长发与黑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在熟睡中不愿被打扰的恋人。
      按照辛逸留下的最后指示,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通知家族,而是以最快的方式,秘密定制了一口特殊的、宽敞的棺椁。他们小心地将两人保持相拥的姿势,一同放入铺满柔软织物的棺内。辛逸的手,至死都紧紧握着纪言亭的手。
      棺盖合拢。
      没有葬礼,没有哀乐,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悼念。
      只有一口沉默的棺木,承载着两个过于年轻、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挣扎过、最终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在一起”的灵魂,被送往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偏僻宁静的墓地,合葬于一株正在盛放的樱花树下。
      泥土掩埋了棺木,也掩埋了一段不被世俗接纳、却炽烈如火的短暂青春,和一场同步的、永恒的“长眠”。
      风过樱落,粉色的花瓣轻轻覆盖在新土之上,宛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而在遥远冰冷的“北极星”病房内,谢恒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在扮演着“好转”,在黑暗中孤独地筹划,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属于他们的“梦”,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醒在了十八岁的春天。
      而另一些人的“现实”,依旧在冰冷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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