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景的七个太阳日 ...
-
开学第一天的盛景学院,空气里漂浮着金粉般的尘埃。
谢恒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窗前,白色透明眼镜后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中庭。定制DK制服的面料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深灰色西装外套,银灰条纹领带,左胸处那枚刻着家族徽章——抽象化的鹰翼环绕古剑——的金属扣泛着冷光。他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梦幻冰蓝色三七分,发梢挑染着极浅的银灰,像冻住的雾。
母亲今早的短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司机五点接你去定制礼服,别迟到。」没有问开学如何,没有祝他顺利,只有安排。谢恒熄了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他垂眼看去。
中庭的欧式喷泉旁,三个人正以某种天然形成的、引人注目的气场站在那里,像三颗被误投进校园的明星。不,不是误投——盛景本就是为他们这种人存在的。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那头黑渐变酒红色的较长狼尾。
发尾嚣张地扫过肩颈线条,随着主人偏头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慵懒的弧。那人侧着脸,耳骨上一排银钉在日光下细碎地闪,左眼尾那颗浅褐色泪痣像无意间滴落的墨点。他穿着同款但显然经过微调的制服——西装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领带松垮地挂着,锁骨处隐约可见黑色的choker。他正笑着说什么,虎牙尖尖地露出来,整个人白得像从未被世俗光线污染过的瓷器。
谢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窗沿。
那是迟曜。他甚至不需要核对论坛上已经疯传了三天的那组偷拍照就能确认。真人比照片更具侵略性,不是长相,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过度宠爱豢养出的骄矜。目中无人,但奇怪地不惹人烦,仿佛他天生就该这样。
迟曜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染了樱花粉微分碎盖,后面特意留长了些,发尾柔软地搭在颈侧——纪言亭。他正比划着手势说什么,表情鲜活生动,手腕上叠戴的几条手链叮当作响。
另一个是黑色中分,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幸逸。他站姿放松,但镜片后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纪言亭身上,像某种安静的锚。
三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组完整的、流动的风景。周围已经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谢恒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女生低声交谈着经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谢恒的容貌同样出众,冰蓝色的发、冷白的肤色、立体到近乎锋利的五官,加上那副透明眼镜带来的疏离感,让他像一尊被搁置在热闹人群外的雕塑。
但他不在乎。他习惯了。
直到那阵从楼梯间漫上来的、带着淡淡乌木香调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谢恒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迟曜第一个踏上三楼平台。他单手拎着书包甩在肩后,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狼尾发梢随着动作轻晃。他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然后——停在了谢恒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像被拉长的琥珀。
迟曜的眼睛是偏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接近蜂蜜的质感。此刻那双眼微微眯起,从谢恒冰蓝色的头发,滑过透明眼镜,落在制服左胸那枚鹰翼徽章上,再抬起来,对上谢恒的视线。
谢恒的呼吸停滞了。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被人用钝器击中胸口,所有氧气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心脏在肋骨后疯狂冲撞的闷响。走廊的灯光、远处的交谈声、窗外树叶的摩擦声,全部退化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全世界只剩下迟曜眼尾那颗泪痣,和他微微扬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唇角。
纪言亭从迟曜身后冒出来:“看什么呢曜哥?”他也看向谢恒,眨了眨眼,“喔,新生?”
幸逸最后走上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场短暂的无声对峙,没有说话。
迟曜终于动了。他朝谢恒走过来,马丁靴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两步,在距离谢恒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下。
“哪个班的?”迟曜开口,声音比谢恒想象的要清亮一些,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谢恒强迫自己运转思维。“高一S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巧了。”迟曜笑了,虎牙又露出来,“我们也是。”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用食指指尖虚虚点了点谢恒胸前的徽章,“谢家的?没见过你。”
“之前在国外。”谢恒简短地说。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迟曜的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中指戴着一枚造型简约的银戒。
“怪不得。”迟曜收回手,插回裤袋,“行,一会儿教室见。”他说得随意,像在吩咐什么理所当然的事,然后便转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狼尾发梢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
纪言亭冲谢恒眨了眨眼,跟上去。幸逸经过时,对谢恒微微颔首——一个极其克制礼貌的举动。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在S班教室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左胸——隔着制服面料和衬衫,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
走廊重新变得清晰。远处的谈笑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无意识握紧窗沿的指节微微发白。
开学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谢恒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而他甚至还没有踏进教室。
---
S班教室里的阳光斜切进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几何形的光斑。
谢恒在门口停顿两秒,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盛景这一届家世最顶尖的那批。此刻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那里仿佛自带引力场。
迟曜坐在倒数第二排,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正侧头和纪言亭说话。幸逸坐在他斜后方,已经拿出平板在看什么。
谢恒的出现引来了第二波注意。冰蓝色头发在盛景不算常见——敢这样张扬染发的,要么背景硬到不在乎,要么就是特立独行到不在乎。
他在前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能感觉到后方有视线落在他背上。不是恶意,纯粹是好奇,或者说,审视。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姓陈,戴着金丝眼镜,讲话干脆利落。盛景的师资配得上它的学费,班主任开场白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课程安排,学院制度,社团招新,以及——下周的摸底测试。
“虽然各位的未来大多已有安排,”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但盛景的成绩单依然是一张重要的名片。希望各位认真对待。”
台下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座的人都清楚,成绩在这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却又奇异地重要——它是家族面子的装饰品,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证明“我们不仅有钱,还有脑子”的徽章。
开学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来时,教室后方传来一声清晰的哈欠。
谢恒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迟曜此刻的样子——大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转着笔,眼睫半垂,一副“这世界真无聊”的表情。
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弧线。
下课铃响时,谢恒才意识到自己一节课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个公式,其余全是无意义的线条和重复的字迹——迟,曜,迟,曜。
他合上本子,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刚走到后门,就听见纪言亭带笑的声音:“曜哥,论坛又更新了,咱仨还在热一挂着呢。”
“无聊。”迟曜懒洋洋地回应。
“咦,谢恒也入镜了。”纪言亭又说,“就早上走廊那张,拍得还挺有氛围感。”
谢恒脚步一顿。
“哪儿呢我看看。”迟曜的声音近了点。
谢恒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教室。走廊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些。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冰蓝色的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白色透明眼镜上溅了水珠,他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恒重新戴上眼镜,从镜子里看见迟曜走了进来。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迟曜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慢条斯理地冲洗双手。他从镜子里看向谢恒,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透。
“数学课睡着了?”迟曜忽然问。
谢恒愣了下。“没有。”
“看你一直在走神。”迟曜关掉水,从墙上的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国外的数学进度不一样?”
“差不多。”谢恒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脑的运转速度跟不上迟曜的存在感。
迟曜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背靠着大理石台面,上下打量了谢恒一遍。“你挺安静的。”他评价道,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生物,“谢家这一代不是都挺能闹腾的吗?”
“我不是。”谢恒简短地说。他关上水龙头,也抽了张纸擦手。
“看出来了。”迟曜笑了一下,“挺好。”
他没说“挺好”是什么意思,谢恒也没问。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下午什么课?”迟曜忽然换了个话题。
“历史,然后体育。”谢恒记得课表。
“体育课分组,”迟曜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一起?”
谢恒的手指捏紧了湿润的纸巾。他抬眼,从镜子里直视迟曜:“好。”
迟曜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一些,眼角微微弯起,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那你别忘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出去前回头补了一句,“教室见。”
门开了又关。
谢恒独自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中自己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陌生的热度。
他缓缓松开手指,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巾掉进垃圾桶。
窗外传来远处球场的喧哗声,盛景学院开学第一天的上午正在平稳流逝。而谢恒心里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正被一种尖锐的、滚烫的、不受控制的东西撬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向这个世界的角度,将永远偏移几度。
以迟曜为中心点的,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