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荣耀与失格
学 ...
-
学校的秋季表彰大会，总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倦怠与形式感的特殊气氛。逢安和沈棂儿缩在礼堂最后排的角落，分享着一副耳机，里头流淌着轻快的流行乐，与台上领导冗长的发言形成两个平行世界。
“下面宣布，在本次全市联考中斩获理科总分第一、为校争光的同学——”
逢安正低头在物理笔记的边角画着一个思维导图，沈棂儿则偷偷刷着手机。直到那个名字被清晰洪亮地念出：
“高三一班，沈则遇同学！”
音乐还在耳机里响着，但两个女孩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沈！则！遇！
沈棂儿猛地拽下一边耳机，眼睛瞪得滚圆，扯了扯逢安的袖子，压低的嗓音里全是难以置信：“……不是传说他空有一副唬人的皮囊，成绩烂得只能靠篮球特长生保送吗？！”
逢安没说话。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落在正从侧幕稳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礼堂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规整的校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无骄矜，也无激动，平静得仿佛只是上台领回一件暂存的物品。那种收敛了所有球场上的戾气与屏幕后的戏谑，只余下纯粹“优等生”壳子的模样，让逢安感到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他接过奖状，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台下。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然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们这个偏僻的角落。
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
但逢安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玩味的确认
随即，他移开视线，走下舞台。
沈棂儿还在嘀咕：“这世界太魔幻了……” 逢安却默默合上了画到一半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在纸页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从心底某个被压制的角落窜了上来。
那个能在球场上轻易施暴、能在网络后悠然入侵、还能在领奖台上从容不迫的人，凭什么……也能站在分数的顶端？
“下一次，” 她听见自己心里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说，“我一定赢过你。”
……
典礼在沉闷中终于结束。人流涌出礼堂，像解冻的溪流。
“走走走，去买奶茶压压惊，” 沈棂儿挽着逢安，还在消化“校霸竟是学霸”的冲击，“我得重新评估我的世界观了……你说他脑子怎么长的？打架打球考试三不误？”
逢安任由她拖着走，思绪却有些飘忽。阳光很好，穿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们不知不觉绕到了主教学楼侧的公告栏前。
红底的光荣榜占据了最大版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
沈棂儿眼尖，忽然“咦”了一声，拽着逢安凑近些：“快看！你家‘狗狗眼学霸’！”
逢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光荣榜最顶端，赫然贴着沈则遇的证件照。照片比昨晚她搜到的更清晰，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下面是醒目的铅字：年级第一 高三一班沈则遇。
“啧，拍得还挺人模人样。”沈棂儿评价。
逢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偏移。
就在距离光荣榜不到半米的地方，是另一块白底黑字的公告栏，标题刺目：处分通知。
而其中一张略微泛旧的通知单上，贴着的照片，同样属于沈则遇。
照片上的他，眼眸微皱，眼神看向镜头外，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冰冷又桀骜的劲。与光荣榜上那副“标准好学生”模板般的面孔，判若两人。
通知单上的字迹清晰：
处分公告
高三一班沈则遇
因校外严重违纪，予以记过处分。
望其深刻反省，引以为戒。
光荣榜与处分栏。年级第一与记过处分。标准照与桀骜不驯的脸。
并排贴在同一个公告栏上，间隔不过几十厘米，却像是来自两个平行宇宙的碎片，强行拼合在了一起，构成一个充满矛盾的、令人无从下手的谜
沈棂儿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我的天……这、这真是同一个人？他到底……”
逢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午后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看着那两张截然不同的照片，脑海里闪过球场湿漉漉的眼睛、屏幕上悠闲跳出的字句、领奖台上平静挺拔的身影……
所有的碎片非但没有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反而让沈则遇这个人，在她心中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具有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知道。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严重违纪”。
想知道他是如何在这两个极端之间行走。
想知道那副平静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
想知道———沈则遇
“——等等。”
一个延迟了足足好几秒的反应，终于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逢安猛地转过头，看向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的沈棂儿，耳根后知后觉地有点发烫。
“什么叫我家的？！” 她语调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被偷袭后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羞恼，伸手就去捏沈棂儿的脸颊，“沈棂儿，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用词能严谨点吗？”
“哎哟哎哟！”沈棂儿立刻从震惊模式切换到嬉皮笑脸，一边躲一边抓住逢安的手腕，“不是吗？不是你家的是谁家的？又是球场深情对视，又是网络隔空喊话，现在连光荣榜和处分栏都‘成双成对’了……这不缘分天注定吗大安安！”
“我看你是偶像剧看多了，需要物理试卷清醒一下。”逢安收回手，努力板起脸，但眼底那点没藏住的笑意和赧然出卖了她。她转过身，假装继续研究处分通知，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哎呀，脸红了脸红了！”沈棂儿像发现了新大陆，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促狭，“说真的，安安，你不觉得这设定带感吗？成绩顶级的危险分子，身上背着秘密处分，偏偏长了一双骗死人的狗狗眼……这比周烬那种纯粹的冷感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你个头。”逢安轻轻推了她一把，终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点因为沈则遇的矛盾身份而升起的凝重感，被好友这一打岔冲淡了不少，“你再胡说，下周的数学笔记自己整理。”
“我错了我错了！逢大人饶命！”沈棂儿立刻双手合十作讨饶状，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不过说真的哦，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矛盾的人……嗯，我得再打听打听，总觉得有故事。”
逢安没再接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两张照片，然后伸手挽住沈棂儿的胳膊，力道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
“走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轻快，“现在，立刻，去买奶茶。我要双份芋泥。”
“遵命！”沈棂儿笑嘻嘻地应着，任由她拉着走，嘴里又开始规划，“那我们顺便去小卖部看看新出的零食？然后……”
两个女孩的声音和身影渐渐远离了公告栏。
阳光下，那两张照片依旧静静对视。一个代表秩序与荣耀，一个代表脱序与惩罚。
而沈则遇，稳稳地站在它们中间。
逢安听着耳边沈棂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那点波澜慢慢平复，却又沉淀下更清晰的东西。
好奇，探究欲，还有一丝被挑起的、不愿服输的好胜心。
沈则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