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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临安城西有家客栈,叫“客再来”。

      名字起得朴实,生意也朴实——大堂里统共就摆着六张桌子,柜台上方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褪了色的红漆写着房钱:上房三十文一晚,通铺十文。

      池非浅跟着司命走进客栈时,已是日暮时分。斜阳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大堂的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暖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浮尘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趴柜台后头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他勉强睁开一只眼,含糊地问:“住店?”

      “两间上房。”司命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了谁的梦。

      老头慢吞吞直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又摸出一本泛黄的本子:“登个记。”

      司命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池非浅瞥了一眼,字迹清隽挺拔,是极好的行楷,写的是“司命”二字,后面跟着一个“池”字。

      轮到池非浅时,她握着笔愣了愣。她识得人间文字——山中岁月漫长,她曾向路过歇脚的书生借过书看——可写字却是头一遭。笔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墨汁在砚台里浓得化不开。

      她想了想,在“池”字后面,一笔一划地添上“非浅”二字。字写得生涩,横不平竖不直,像孩童的涂鸦。

      司命在一旁看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老头收了本子,把钥匙推过来:“二楼左转,尽头两间。热水在灶房自己打,晚饭还吃吗?”

      “不必了。”司命接过钥匙,“我们吃过干粮。”

      老头便又趴了回去,没再多问一句。这客栈开在城西,住的都是行脚客商、江湖浪人,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秘密。不问,是这里的规矩。

      二楼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木板老旧,踩上去咯吱作响。司命走在前面,池非浅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桃林初见时一样。

      尽头两间房紧挨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司命开了靠里那间的锁,推开门,侧身让池非浅先进。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巷。桌上有盏油灯,灯盏里还剩半截灯芯。司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灯。昏黄的光晕开,勉强撑起一室暖色。

      “条件简陋,”司命说,“委屈池姑娘了。”

      池非浅摇摇头。她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后巷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瘦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你常住这种地方?”她问。

      “也不一定。”司命在桌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有时候住寺庙,有时候住破庙,有时候……就睡在野地里。”

      池非浅转过身看他:“死生之地,到处都有?”

      “到处都有。”司命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间八苦,每一苦都可能滋生死生之地。有的人执念深,死后魂魄不散,便在他最放不下的地方,圈出一方小天地,困在里面,一遍遍重复最痛的那段记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眸色深深,像在说别人,又像在说自己。

      池非静了片刻,走到他对面,在床沿坐下。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今天让那位婆婆哭,”她问,“她就能放下了?”

      “或许能,或许不能。”司命抬起眼,“死生之地里的魂,大多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不肯信,不敢信。你得把真相掰开了揉碎了,捧到他眼前,逼他看,逼他认。认了,痛了,哭出来了,那口憋着的气才算是散了。散了,才有机会入轮回,或者……彻底消散。”

      “彻底消散?”池非浅蹙眉,“那不就是……魂飞魄散?”

      司命轻轻点头:“执念太深的魂,有时宁愿彻底消散,也不愿入轮回忘记前尘。对他们来说,忘记比消亡更可怕。”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梆子声远了,夜风穿过巷子,带来隐约的狗吠。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池非浅看着司命。他坐在灯影里,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她犹豫了一下,“做这事多久了?”

      司命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记得了。时间在死生之地里是乱的,有时候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已经过了十年;有时候在里面困了百年,出来才发现只过了一瞬。算不清。”

      池非浅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能感应到死生之地,怎么感应的?”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池非浅看见他掌心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光。那光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缓缓流动,最后聚成一个小小的、复杂的符文。

      “这是……”池非浅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灵力,不是妖气,也不是人间任何一种她所知的能量。它很纯粹,却也很悲伤。

      “天地给的印记。”司命说,声音很轻,“有了它,我就能感应到执念的波动,能进入死生之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那里的规则。”

      他说着,五指轻轻收拢,那符文便隐没了。掌心恢复如常,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痕,横贯整个手掌。

      池非浅的目光落在那道细痕上:“疼吗?”

      司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摇头:“不疼。早就没感觉了。”

      可池非浅不信。山灵的直觉告诉她,那道痕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它能连通死生之地,能感应执念,必然也承载着某种代价。

      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急,反而会把人推远。

      “明天去哪?”她换了个话题。

      司命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在桌上铺开。那是张手绘的地图,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有些地方则是一片空白。

      他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往北三百里,青州地界。三天前,那里有异常波动,很强。”

      “什么执念?”

      “还不知道。”司命说,“得靠近了才能感应得更清楚。但根据波动的强度判断……恐怕不是寻常的爱恨情仇。”

      池非浅凑过去看。地图上,青州被标注在一个山字形符号旁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北境。

      “要打仗了?”她问。她在山中时,偶尔能感应到远方传来的金戈之气——那是战争的前兆。

      “快了。”司命的声音沉了沉,“北狄南侵,朝廷调兵遣将,青州是前线。这种时候……死生之地最容易滋生。”

      池非浅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墨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就是人间吗?这就是她要还的因果要面对的世界吗?

      “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司命收起地图,“明天一早出发,得赶路。”

      池非浅点点头,却没有动。她坐在床沿,看着司命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池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你刚才说,你是来还千年因果债的。”

      “嗯。”

      “能告诉我……你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司命问,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池非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见了他一面,千年前,在太苍山。”池非浅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时候我刚化形不久,灵智尚浅。他来求药,我给了,他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司命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你怎么知道,他因你生了执念?”

      池非浅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心口:“我感觉得到。那股执念里有我的气息——我当年给他的那株仙草,上面附了我一缕本源灵力。那灵力随着他入了轮回,或者……困在了死生之地里。我能感应到它。”

      司命站在门边,灯影将他拉成长长的一道。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说:

      “找到之后呢?你打算怎么还这笔债?”

      池非浅被问住了。

      怎么还?她没想过。千年来,她只知道有这么一笔债要还,至于怎么还,还到什么程度才算两清,她从未细思。

      “帮他放下执念?”她不确定地说,“或者……满足他未了的心愿?”

      司命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笑意:“池姑娘,执念之所以为执念,就是因为‘放不下’。若能轻易放下,那便不是执念了。至于心愿——”他顿了顿,“死生之地里的魂,大多心愿已永远无法达成。你要如何满足?”

      池非浅答不上来。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更沉。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睡吧。”司命最后说,伸手拉开了门,“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出房间,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对面的房间里。

      池非浅独自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灯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忽然觉得,下山这步,或许走得比想象中更难。

      因果债要还,可怎么还,她不知道。人间执念要看,可怎么看,她也不懂。就连眼前这个自称“司命”的男人,她也看不透——他温润的笑容下藏着什么,他掌心的银痕意味着什么,他为何主动提出同行,又为何在听到“千年因果”时,露出那种复杂的眼神。

      谜团一个接一个。

      池非浅轻轻吐出一口气,吹熄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霜色。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却还回响着司命最后那句话:

      “死生之地里的魂,大多心愿已永远无法达成。”

      永远无法达成。

      那她要找的那个少年呢?他困在执念里千年,心愿又是什么?再见她一面?说声谢谢?还是……别的什么?

      池非浅不知道。

      她只是在黑暗里,轻轻握住了胸前那枚玉佩——下山时,山中白鹿衔给她的那枚。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太苍山的轮廓,是她千年未曾离开的家。

      家还在那里,山还在那里。可她已走入红尘,走入这一场不知何时能了的因果局。

      对面房间里,司命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残破的玉佩。玉佩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剩下的半截上,依稀能看出刻着一个“山”字的一半——是“岁”字的右下角,还是“崖”字的左半边,已经分辨不清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几近迷茫的痛楚。

      他轻轻摩挲着那半截玉佩,指尖在断裂处反复流连,像在抚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千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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