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溪走廊》》L余甘子

1、檐下初逢

　　期末测试的结束铃响彻整栋教学楼，戎城四中的校门缓缓敞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成群涌出，喧闹声漫过沿街的香樟绿化带。亓翎栀单肩挎着帆布书包，沿着平整的柏油人行道缓步前行，冬日午后的阳光淡而薄，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指尖刚触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先一步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杨澈，她的后爸。

　　她走到路边干净的休息长椅旁接起，声音清浅：“杨爸。”

　　“栀栀呀，考完试了吧？今天爸爸就不来接你了。”杨澈的语气温和，背景里能隐约听见小区物业大堂轻柔的背景音乐，
　　“跟你说件事，你妈妈这趟出差要月底才回，我这边有个亲戚的儿子，也是初三的，这马上不是寒假嘛，过来这边补习，家离的比较远，想在咱们家借住一个寒假，就住空置的客房，行吗？”
　　亓翎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望向不远处车流规整的路口，轻声应道：“没事的。”

　　“那就说定了，他后天早上到。”杨澈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孩子性格看着比较安静，你有空的话可以准备个小见面礼，不用贵重，心意到就好。”

　　“我知道了。”

　　“别耽误自己休息，早点回家。”

　　挂掉电话，亓翎栀转身拐进一旁业态规整的商业综合体。这里是戎城江畔的高端商圈，落地玻璃窗明净透亮，中央空调输送着暖意，与室外的湿冷冬风截然两分。她径直走向数码配件专区，在陈列架前驻足片刻，选了一支哑光白的平板触控笔，简约礼盒包装，得体又实用，恰好适合送给素未谋面的暂住者。
　　从商场出来，她沿着滨江景观道步行回家。道路一侧是奔流的江水，江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另一侧是成片的高端住宅小区，楼栋外立面简洁大气，园区绿植修剪整齐，人车分流的道路干净宽敞，门禁与安保系统严谨，没有老城区的杂乱烟火，只有现代社区的规整与静谧。

　　两天时光一晃而过。

　　天色微亮时，亓翎栀便起了床。小区内部的生鲜超市货品新鲜齐全，环境整洁明亮，没有嘈杂的吆喝与湿滑的青石板。她挑选了翅中、精品排骨、粉藕、嫩叶绿蔬等食材，拎着环保购物袋返回单元楼，刷卡进入电梯，直达自家所在的高层。
　　系上米白色棉麻围裙，她在开放式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燃气灶文火慢炖着排骨藕汤，砂锅里咕嘟作响，鲜香气缓缓弥漫；可乐鸡翅裹着浓稠酱汁，色泽红亮诱人；水煮肉片的红油翻滚，辣香适中；最后一盘清炒上海青出锅，脆嫩鲜绿。四道菜整齐摆放在餐厅的岩板圆桌上，热气氤氲，填满了宽敞明亮的餐区。

　　门铃声恰在此刻响起。

　　叮咚——

　　亓翎栀擦净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到玄关。她家入户玄关开阔，定制鞋柜整齐陈列着各式鞋子，地板光洁无尘。她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将门拉开。
　　室外的冷风裹挟着淡淡江雾涌入，她抬眼的瞬间，呼吸微顿。
　　站在门外的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清挺，碎发整齐，眉眼干净利落。而最先撞入她眼底的，是那双沉黑清亮的眼睛。

　　是何浔。

　　猝不及防的相见，让亓翎栀的心跳毫无征兆地骤跳一拍，血液仿佛在刹那间滞涩了半秒。她清晰地看见，门外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胸腔的起伏同样乱了节奏。

　　原来杨澈口中要来暂住的人，是他。
　　四目相对的沉默只维持了一瞬，亓翎栀压下心底翻涌的错愕与悸动，维持着得体的温和，轻声开口：“你好，进来吧。”
　　她弯腰从鞋柜最下层取出一双全新未拆标的藏青色男士拖鞋，放在入户地垫上，侧身让出通道。
　　何浔收回目光，声音清冽低哑：“谢谢。”
　　换鞋进门，少年的视线快速扫过客厅现代简约的装修、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江景与园区绿化，最后落回热气腾腾的餐桌，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杨澈从客厅沙发起身，笑着招手：“小浔，快过来坐，栀栀一早就起来准备的午饭，刚好趁热吃。”

　　三人在餐桌旁落座，碗筷整齐摆放，菜肴香气萦绕，可席间却格外安静。亓翎栀低头小口吃着米饭，何浔也只是安静夹菜，没有多余言语，只有瓷筷触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杨澈察觉到两个孩子的拘谨，主动打破沉默，侧头看向亓翎栀：“栀栀，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来家里补习的亲戚孩子，你们同年级，之后一个寒假都要一起相处。”
　　转而又看向何浔，语气亲和：“小浔，这是我女儿亓翎栀，你们以后学习上可以互相交流，我家栀栀理科方面有点欠缺得多靠你了。”

　　“你好，我是何浔。”少年先开口，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亓翎栀。”她抬眼回应，视线短暂交汇，便各自自然移开。

　　午饭在安静的氛围里结束，众人放下碗筷，何浔率先起身，语气礼貌规整：“叔叔，亓同学，我来洗碗。”
　　“不用麻烦你，客人怎么能让你忙活。”杨澈连忙推辞。
　　“没关系，应该的。”何浔态度坚持。
　　亓翎栀看出他的认真，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了，碗筷都放在水槽里就好。”
　　她没有再客套，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并未落在纸页上，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厨房，听着水流声与碗碟轻碰的声响，心底的细碎情绪迟迟没有平复。

　　不过片刻，何浔便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动作利落整洁。
　　亓翎栀起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包装完好的平板触控笔，递到他面前：“小礼物，欢迎你来家里住。”
　　何浔微怔，随即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礼品袋，回递过来：“我也准备了见面礼。”
　　亓翎栀迟疑着接过，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浅蓝色针织围巾，触感柔软蓬松，恰好抵御戎城的湿冷冬日。
　　“很好看，谢谢你。”她将围巾收好，抬眼说道。

　　“也谢谢你的笔。”

　　亓翎栀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我们加个微信吧，这一个寒假，你生活上缺什么、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发消息告诉我。”
　　何浔扫码添加好友，两人的列表里，自此多了一个彼此的头像。

　　傍晚的晚饭过后，何浔提及自己还缺部分洗漱用品与日常小物件。亓翎栀拿起沙发上的羽绒服与门禁钥匙：“我带你去，小区楼下就有品牌便利店和精品超市，东西很全，我带你走最近的路。”

　　两人一同乘坐电梯下楼，刷卡走出小区大堂。

　　高端社区的外围道路灯火柔和，路灯整齐排列，江风拂面，远处的江面泛着城市灯光的碎影，园区内的景观灯点缀在绿植间，安静而雅致。没有杂乱的巷弄，只有规整的道路与现代都市的静谧氛围。

　　戎城的夜色已经漫了上来，江风比白天更凉，街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香樟枝桠交错，远处的江面泛着暗蓝的光，是独属于这座江城的，温柔又清冷的冬夜。

　　亓翎栀走在前方半步，偶尔回头提醒：“这边路面有缓坡，慢一点。”
　　何浔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低声应道：“好。”

　　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前一后，并肩行在戎城冬夜的江畔，将少年少女初见时的慌乱心跳，悄悄藏进微凉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