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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溪畔柳枝风 当年打你那 ...

  •   距离大婚还有三日。
      将嫁衣的事推出去后,刘贞风陷入一种闲适的虚无。首先她发现刘楚瑜不来找自己麻烦了,对此刘贞风还特意派人出去打探了一番,发觉她这几日不是待在宫里喝药,就是去国子监陪太子读书。
      其次,她发现所有与她出嫁有关的事,都被姨母大包大揽地带走了。与刘贞风闲在永安宫喝茶不同,殷淑仪成日都泡在库房为刘贞风选嫁妆。
      最后,她在第三盏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而这个嗝却似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
      “不对!”她恍然大悟地站起来,盯着静客道。
      “什么不对?”静客疑惑地为她蓄水,但刘贞风却无心再喝,反而急匆匆地朝门外跑去。
      “她如果不对付我,那一定是朝着景素去了!”刘贞风意识到这一切时,刘景素正在郊外与一波蒙面人缠斗。
      这些年他暗习武力,却从未在太子面前展露毫分。这也使敌人在派出杀手时并没有在意质量。
      三两招下去,刘景素虽未突破包围圈,却也没有受伤。反观对方的人已倒下大半,剩余人面面相觑,纷纷抱怨着主子发布命令时没有说清敌我悬殊。
      “还打吗?”举刀的一人试探地问。
      “再打下去,估计要全军覆没了吧?”另一人接道。
      “撤!回去就说他跳崖了,反正好多跳崖的也死不了,主子发现了就怨他命大。”领头的那人挥挥手,余下便做鸟兽散,纷纷消失在林间。
      就当刘景素刚要喘口气时,背后突然的一支镖稳稳地扎在了他肩头。
      他没有防备,一下便喷出一口血来,未来得及转身一探究竟,便已倒在了干草之中。
      这边默念着“坏了,坏了”的刘贞风也已然冲到了殷淑仪宫外。
      正忙着清点箱笼的殷淑仪瞧见刘贞风过来,疲累的表情瞬间褪了下去。她遥遥朝她招手,转头便吩咐人去搬把舒适的椅子来。
      刘贞风神色凝重地跑进来,先是左右看了一通,殷淑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挥退了下人问:“怎么了?”
      “姨母,你在宫外可有人手?”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见她神情有异,殷淑仪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我担心,景素有危险。”刘贞风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后,殷淑仪立刻从腰间拽下自己的令牌,塞进贴身宫女手中。
      “我虽没有人手,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帮得到咱们。”她向宫女交代了几句,后者小跑着便出了宫门。
      同刘景素的安危相比较,这些嫁妆也不算什么了。殷淑仪与刘贞风焦灼地坐在廊下,一直等待日头西沉。
      宫女终于带回了消息,说刘景素失踪在了城郊。
      “她果真还是按捺不住。”刘贞风气急败坏地起身,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短刀来,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殷淑仪也慌了神,小跑着去拦她,终是将人摁在了自己宫门里。
      “你这样去闹,除了同她再次撕破脸外,不会有任何好处。何况这次,人家是在暗处动的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景素的失踪和她有关。届时她反咬一口,你觉得琅琊王氏会放过我们?”殷淑仪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摁住发怒的刘贞风。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刘贞风回过头来,通红的眼眶骤然掉下大滴的泪,“我不能看着他深陷危险却什么都不做。”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殷淑仪一边为刘贞风顺着气,一边将她拉回了室内。
      “若景素真的遭遇不测,现在消息恐怕早已传至宫中。可派出去的人只说失踪,那就证明刘楚瑜也没有得手。你还记得和北地交战时湘东王的‘失踪’吗?或许,这也是景素的策略呢?”殷淑仪分析着,竟把自己也给说信了。
      “对,他自小习武,功夫不在禁卫军之下。他不会轻易出事的,不会的。”刘贞风不知是真信了,还是为了安慰自己,也开始顺着殷淑仪的话自语道。
      “是啊,孩子,不会有事的。”她慢慢将刘贞风扶到床边,派人为她卸去钗环。
      “今夜你就和姨母一起睡,等明日宫门一开,我便再派人出去寻。”
      “姨母,”刘贞风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住了殷淑仪的袖子,“你下午所说,那个能帮我们的人呢?他也没办法找到景素吗?”
      殷淑仪叹了口气:“他行踪不定,我派出的人并未找到他。但我已命人向他传信了,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
      刘贞风乖巧地没有多问那人的身份,可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给予自己一场意外之喜。
      夜里,二人都卸去钗环。并排躺在床上时,刘贞风又一次闻到了殷淑仪身上那熟悉的香气。
      她不禁向那香气靠近了些,头靠在殷淑仪的肩头,手指玩着她的头发:“姨母,你身上的香味好像母亲。”
      殷淑仪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是因为,我用的是姐姐最喜欢的腊梅香。”
      说起那共同的故人时,两人的身体不自觉靠近了许多。殷淑仪干脆搂住刘贞风的肩膀,轻拍着同她将起刘简珪的事。
      “当年,我可恨柳临江了!恨他保护不好姐姐却还要娶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听闻,他再未续弦,整日云游四海,像个闲云野鹤般,再无当年太史丞的意气风发。我想,他大概也在自责吧?毕竟,他对上的是当今天子。”殷淑仪许久未曾落泪了,可每当说起刘简珪时,她便忍不住鼻尖的酸涩。
      “天子。”刘贞风的目光变得遥远又模糊。
      她不知该如何界定这位存在众人口中却百口不同的天子。
      说他无情,他却能对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女儿做到如此地步?可说他有情,柳家的惨痛经历又历历在目,母亲抑郁而终,不能说没有他的责任。
      这样一个人,既当得她的慈父,又偏同她有着杀母之仇,这般矛盾,叫刘贞风不知该如何面对。
      但她所要面对的,不只是刘骏。
      当下,她已和刘楚瑜彻彻底底站在了对立面。但她身后是太子,是琅琊王氏,只要刘建业一天不被废,她们便一天无法高枕无忧。
      殷淑仪明白她的担忧,手臂发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别怕,有姨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了我们。”
      “自皇帝登基以来,便有意裁撤士族官员。琅琊王氏乃士族之首,虽树大根深一时难以撼动,却也成刺向他心中的一根刺。人被扎久了,自然是要将刺拔除的,他未必没有动心思。”殷淑仪夜夜躺在他身侧,最是明白刘骏此人。他年少在深宫饱受冷眼,造就了一身多疑的毛病,所以登基后大肆裁撤士族,便是担心自己的卧榻旁有他人酣眠。而在未登基前所娶的琅琊王氏女,也就成了刘骏的心结。他一方面看中那高贵的血统,另一方面又极度担忧母族势大会不利于刘氏掌权,故而这些年对太子甚是冷淡,甚至生了废立之心。
      “太子,会被废吗?”刘贞风试探地问。
      殷淑仪沉思半晌道:“他一时还不会动太子,但宫中与琅琊王氏勾连的风气,是要整一整了。”
      她摸了摸刘贞风的脸:“你知道,你的婚事为何会这么急吗?”
      刘贞风思索了一阵答道:“古往今来,便没有妹妹比姐姐先成婚的。”
      长夜下,无人入眠。次日破晓,日头刚刚拨开云层探出身来时,殷淑仪便已扫上烟眉,穿上了那件尘封许久的碧蓝色襦裙。
      刘贞风换好衣服走出屏风,抬眼便看到了那酷似母亲的身影。她下意识张嘴唤了声母亲,可定睛一看,姨母那双含情的眼睛里,也噙着泪滴。
      她们不断透过彼此的影子来怀念,却终其一生不得圆满。
      “看来真的很像。”瞧着刘贞风的反应,殷淑仪放下了心来,牵住了她的手。
      “赶在皇帝上早朝前,将这件事闹出来。”她坚定地走出长乐宫的宫门,路上洒扫的宫人们见二人穿过,皆是颔首以避。
      刘景素的消息迟迟不来,刘贞风便一直处在焦躁不安当中,殷淑仪在宫外的人手又极其有限。所以二人考虑了半晌,还是准备要借帝王之手去寻刘景素。
      是以此时,二人等在刘骏上朝的路上,在瞧见步辇转向她们时,刘贞风就这么一个滑跪拦在了刘骏面前。
      “怎么回事!”本有些困顿的刘骏被刘贞风这么一吓,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
      “景素失踪了!”刘贞风哭着将这件事喊出。
      刘骏这下是一点也不困了,命人放下步辇,大步走来,将刘贞风扶起追问道:“怎么回事?”
      刘贞风抽抽嗒嗒将自己寻刘景素的经过说了出来,全程并未提及殷淑仪的介入。刘骏听罢面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太子和刘楚瑜。
      放眼整个大启,最希望刘景素和刘贞风死的人,莫过于他二者。
      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她们有关,故而刘骏只是为刘贞风拨去人手出宫寻找刘景素。
      “父皇,请允儿臣亲自去寻!”即使已知晓刘景素的身世,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刘骏,更何况想要刘景素命的也是他的亲儿子。当这两拨人对上,他真的会为了救景素而对太子的人下死手吗?
      听见她要出宫,刘骏面色稍有不虞:“堂堂公主,怎可轻易出宫!”
      刘景素便叩首伏在刘骏面前哭诉:“父皇刚为儿臣赐婚,转头夫婿便失踪,传出去后,天下人该如何想?又该如何看待神女的身份?”
      此时的刘贞风已不再仅仅是她自己,她还是代表着大启兴衰的天命神女。神女若背上克夫的名声,那些祥瑞便都将被推翻打碎。届时,民间人心该如何向背?
      刘骏深知舆论的力量,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朕能保证,尽全力去寻景素。出宫一事……”
      见他仍不肯松口,一直立在身后不置一词的殷淑仪也终是上前,拎着裙摆盈盈一跪,那道碧蓝色瞬间将刘骏的思绪拉回至数年前。
      她与刘贞风跪在自己面前,即是对他最大的杀器。
      “简……”他自知将要失言,忙止住了话语。
      殷淑仪却借此接住话头,为刘骏寻到一个最合适的理由:“明日便是妾身兄长的寿宴,若蒙陛下恩赐,准妾出宫探亲,妾与兄长万死难报君恩。”
      公主出宫寻夫,乃世间怪事;但宠妃收恩回府探亲,却可被视为君主圣恩。这个理由找得极好,让刘骏无言反对。
      他此时看着跪在面前的二人,那两张酷似简珪的脸让他说不出一丝拒绝的话语。于是刘骏只能无奈挥挥手,为其调拨禁卫军,浩浩荡荡护送二人出宫。
      换上便装的刘贞风走下羊车时,城南一处幽静的小院,篱笆上挂满了矮牵牛。屋内飘着炊烟,烟气夹杂着药香飘来,倒叫人有几分相信刘景素就在里面。
      “有人在吗?”刘贞风急迫地叩门,然开门的却是位小厮打扮的少年。
      “您找谁?”小厮礼貌颔首。
      “我……”刘贞风犯难地回头望向殷淑仪。
      后者由婢女搀扶着从羊车下来,对小厮掏出了一块玉牌:“我找柳临江!”
      看到玉牌的小厮眼神瞬间恭敬了许多,但却抱歉地回道:“我家主人不在。”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刘贞风睫毛深深颤动,抬眸间,眼眶已有泪色。
      自得知身份后,她一直暗中托人寻找父亲的踪迹,可朝中除却程郢是父亲的弟子外,余下众人都已选择性忘却了那位名动一时太史令的存在。昔日她借谶语为自己翻盘,与程郢搭上了线,可他却对父亲的情况缄默如深。谁料今日,她竟会以这种方式,来到他的住处。
      原来,他竟离自己这样近。
      刘贞风含着泪走进了那座小院,视线扫过篱笆旁那些草木,抬眼又见那灶台外晒着的鱼干。
      无数个夜晚,他就这样一人食鱼饮酒,空对明月。妻女困于深深宫墙内,恐死生不得再见。
      凝神间,院墙外又传来了新的声音。刘贞风忙擦去眼泪,回头正见满面苍白,抱着喜福的刘景素。
      对视的瞬间,刘贞风已然抬步向他跑去,而刘景素却满足地笑着,直直栽进了刘贞风怀里。
      她支撑不住刘景素的身体,随他一道跪在了地上,可双臂却始终紧紧抱着他,生怕再使他受伤。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送个信给我!”刘贞风责怪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后者听着,头沉沉地靠在了她肩上,任由她责怪自己,却不出一言反驳。
      只有小厮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吓得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忙跑去扶他起来,言语里多是对自己命运的恐惧:“主人叫我好好照看您,谁料一早我去给您送药,便已不见了您踪迹。主人得知消息后立刻出去找您了,您可遇上了?”
      刘景素抱歉地朝小厮点点头:“便是你家主人送我回来的。”
      听着这称谓,刘贞风不由向他身后瞧去,盼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刘景素只得在她耳边轻声道:“岳父不便过来,已进山去了。”
      原是柳临江扶着非要跑出去取婚服的刘景素回来时,察觉到山路有羊车经过的痕迹,再探查一番,便见禁卫军严守在他院门外,只好放下刘景素,自己转头进了山。
      刘贞风马上明白了缘由,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眼底失落难以一时尽掩。
      “会有相见之日的。”刘景素安慰她道。
      小厮扶着他进了房间,照顾着刘景素躺下后,才向刘贞风言明了事情的经过。
      昨日刘景素被人追杀至山间时,柳临江也收到了消息匆匆赶去,但仍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刘景素中了一箭,倒在了枯木间。
      他飞快放出三箭射退了那波杀手,扛着失血过多晕厥的刘景素回到了小院。采药、熬煮,一直忙到半夜,好不容易见他醒来,可他第一句话竟是要回城取嫁衣。
      柳临江气得冒火,恨不得就地给他一巴掌。可碍于他伤势不轻,还是忍住没有下手:“你都成什么样了,还管嫁衣的事,明儿一早我替你取!”
      “岳父,”刘景素骤然一声,喊住了柳临江的怒火,“多谢您救我一命!”
      本要拂袖离开的柳临江,在听到这声称谓后,震惊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震惊地看向他:“你怎么认出我的?”
      “您与阿贞的嘴巴很像,生气时的样子更是一模一样。”刘景素苍白的嘴唇嗡动几下,竟说些个让人泪流满面的话。
      柳临江老泪纵横地坐回床边,细细打量起这位女婿来。今日追杀他的人身手不凡,他能在那样的包围中活下来,可见武艺非凡。而观其眉眼,清明中带着倔强,显然不是窝囊之辈。
      原先他对刘景素和刘贞风的婚事尚存疑虑,可在见到刘景素本人那一刻,这些疑虑便都散尽了。
      皇帝荒淫糊涂了一辈子,可到底是为自己女儿寻了个极好的夫婿。
      他便向刘景素问起刘贞风的事来。岳婿两人聊了一个时辰,却仍是意犹未尽。
      若非刘景素咳了几声,唤回了柳临江的理智来,恐怕今夜二人便要不眠。
      他忙扶着刘景素躺下,为他细细掖好被子,并承诺明日一早便为他送信进宫,安刘贞风的心。
      可谁料早晨,他仍在睡梦中时,便听小厮回禀,说他的宝贝女婿跑了。
      来不及收拾的柳临江披上衣服便出去找,终是在进城路上抓到了刚取完嫁衣,踉跄着往回走的刘景素。
      “我怕他们做工不精细,想亲自检查一遍。”见柳临江脸色铁青,刘景素抱着嫁衣无措地解释道。
      至此,柳临江终于忍不住大骂了刘景素一通,但又因心疼孩子的伤,只能一边骂一边扶着他回来。谁料走到半山,就见禁卫军团团围住了他的小院。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便露面。”虽然他知晓,他多年未见的女儿此时就在院中。
      “岳父大人,我一定会让你们相见的!”刘景素承诺道。
      柳临江欣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吧,别让我女儿等太久。”
      说罢,他便如野鹤般消失在了山林。
      这边刘景素与刘贞风互诉着衷肠之际,溪流边的石凳上,一眉目俊朗的老叟正眯眼钓着鱼。虽是钓鱼,可他的眼神却一直望向头顶的柳树,遮天蔽日的叶片间隙,闪动着些许明光。
      “你倒是自在,明明救下了人,却不说向我回个信,白白让我和贞风担心一个晚上。”殷淑仪眉梢傲气地望向他,可先入眼帘的,是柳临江鬓角的白发。
      后者清风朗月般笑笑,抬手将斗笠扣在脸上:“小风随我,对情爱一事明通甚晚。让她这样担忧一夜,便能更快的想清楚自己对景素究竟是何感情。”
      “有你这样当爹的吗?看着自己女儿焦心,自己却瞧上了热闹!”殷淑仪骂着,坐在了柳临江旁边的石头上。
      二人沉默着望了会水,一时无言。可殷淑仪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无论她如何怨怼柳临江,自己这位姐夫始终将那些情绪照单全收,从无怨言。
      但今日瞧见他鬓角的白发,和那经历风吹日晒而斑驳的皮肤时,殷淑仪也没来由有些自责,自责自己是否太过自我?失去姐姐和失去妻女的痛相较,是很难分出高下的。
      在她出神之际,柳临江不动声色地抬起鱼竿,一只草鱼就这么挣扎着被拖出了溪涧。
      瞧他动作如此熟练,殷淑仪的眼睛又有些酸红。她躲开柳临江的视线,朝后悄悄擦掉泪,可情绪却是愈发控制不住,颤抖的肩膀早将她的喜怒全部和盘托出。
      柳临江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而哭。
      “孩子们的事解决了,可你的呢?”他发问道。
      “我?”殷淑仪被他的话吸引过去,止住了哭声,“我还有什么事,不过等待一死罢了。”
      她这一生,有多半都是在为姐姐而活。为她能走出宫阙,为她的孩子能平安一生,可如今她亲眼看着刘贞风踏出了这吃人的魔窟,竟一时不知,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行去。
      “你为简珪和小风做得太多了,多到我不知该如何谢你,多到我不知百年之后,该如何向简珪交代,说我没能保护好她唯一的妹妹。小容,你为简珪活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柳临江终于放下他的鱼竿,郑重地面向殷淑仪说道。
      这话让她怔在了原地,大滴的眼泪砸向手臂,滚烫无疑。
      她听后嘴唇嗡动,像是宣泄出了积攒多年的委屈:“我还怎么为自己而活?”
      她入宫为妃,和她最恨的人有了孩子。她为了姐姐的仇,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陛下最看中天象,若你被视作不详之身,他定然会将你送出宫避祸。只要出了宫,生死便无人能深查。”假死之计,可以用在刘贞风身上,便也可以用在她身上。
      “可我儿是皇子,是不可能出宫的。”殷淑仪的眼睛在一瞬的光亮之后,再次陷入沉寂。
      “他是皇子,皇帝自会保护他。待成年后开府赐封地,你们还会有再见之日。”
      “成年,那还要好多年。”殷淑仪遥想一下,便觉得杳杳无边。
      “不,他护不好我的孩子。”这些年,刘骏是如何对太子不闻不问,如何对贞风放任不管,她都看在眼里。在帝王的心中,亲情远比不上权力对他重要。一旦她“死去”,过不了几月,刘建勋就会成为孤儿,这深宫里,谁都能踩上他一脚,太子与公主,也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姐夫,你不必费心了,”她感激一笑,止住了柳临江后面的话,“我不能走。”
      “小容!”柳临江还要再劝,可殷淑仪已经起身走向了溪边。
      “我这一辈子已然如此了,但我的孩子们不能过这样的日子。太子一日不除,姐姐的仇就一日不得报,小风和勋儿就一日不得安枕。既然上天留我这条贱命,我便要搏一搏,看我能否胜过这该死的士族皇权!”她凄惶的神情里,燃起了烈火。
      柳临江便知再无劝慰的可能。嘴唇迟疑紧闭,神色悯然地望向那张熟悉的脸庞。
      岁月在所有人脸上都留下了痕迹,却独独偏向于殷淑仪。她的眉眼仍旧艳丽,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年轻的光泽,相较于妻子的清丽,她的明动更配得上“美人”的称谓。可自古红颜多薄命,美人的命运,总是格外相似。
      “姐夫,你到底是显老了。”刚刚的话语太过冷冽,现下殷淑仪不得不用一句玩笑消解他们间的距离。
      柳临江释然地笑道:“上天只愿让爱美的人永葆青春。”
      殷淑仪知道这句话是在夸赞她,可眼见日头偏西,她实在无法久留于此。临别时,她再一次回头,柳临江仍立在溪涧的柳树下,只影独立。
      “当年打你那几巴掌,是我错了。现在想要道歉,也只能将你的女儿赔给你。”
      柳临江扯出一抹笑来同她告别,可看着殷淑仪的身影离去,他那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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