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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迷霍(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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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姒的夫君霍郎,乃西汉将军霍去病。
卿行知道他,不止是历史书学过。她的中学学姐阮君,便一直痴迷霍去病。
阮君是当下出名的言情小说家,她的故事男主角一律姓霍。卿行曾看过她的一则微博,是一记与霍去病有关的“灵异事件”。
同为女子,欢姨也唉声叹气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绍公出现道:“去去去,别教坏丫头。”
欢姨再叹气一声便上楼给时姒送香料了。
绍公对卿行道:“如果你的一生全困顿在男人身上而不得光亮,那真丢了八代祖宗的脸。”
“阿公没有爱而不得过,如何懂得其中的心酸苦涩与身不由己?”
“你真丢脸了?!”绍公提高音量道。
“偶尔。”卿行实话道,“但我早想明白了。”
“说说看。”
“不好说。”卿行卖关子道。
“会为他要死不活吗?”
“不会。”卿行坚定道。
“会为他哭痛双眼吗?”
“不确定。”卿行还是实话,“但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在这段感情里坚强下去。”
“阿公,”卿行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委屈、折磨或放弃他自己。这样的好意,让我深感负疚与痛苦。”
“所以,就不能被你知道。”
卿行意有所指道:“再所以,我要假装不知道。”
“卿行,针灸了。”山翁过来道。
“好。”她搭上山翁的手臂,转身的瞬间落下了一滴泪。
月明星稀,廊下风来。
卿行道:“若我双眼复明,能见见你模样就好了。”
“为何?”时姒问。
“想看看你是否与我认识的一人相似样貌。”卿行实话道。
时姒低眸思索片刻,问道:“会是我的来世吗?”
“我不知道。”
“能与我说说她吗?”
卿行缓缓道:“两千多年来,歌颂你家霍郎的大有人在,无数人追捧他、感怀他、敬爱他。我那位学姐深爱他。爱了许多年,义无反顾的爱,她会每年数次远飞到你家霍郎的墓碑前,只为静静坐着陪上整日。她因此被人批判过、取笑过、指责过、嫌弃过,但她甘之如饴、不能自控——霍去病,是她精神世界的光。她爱着这样毫无结果的神明,与世俗抗争了多年。”
单单从历史书便爱他至深,时姒的爱意又该多重?
“不过。”卿行补充道,“她被拯救了。”
“何意?”
“冥冥之中,被所爱所救。”卿行道,“时姒,我背给你听。”
人间女子——阮君所写:
【他总爱问我,为何会在他的墓碑前哭泣。
我次次回答,“因为你是霍去病。”
他那身铠甲重如千金,我哄了许久方愿意脱下,而佩在腰间的长剑无论如何也不愿封存在箱,于是我给他挂在了墙上。
他便时常驻足在前,一看便是整日。
“这是当年陛下恩赐我的。”他忆起往昔荣光,脸上却是落寞。
我提过这把剑,很重。却不及他往事万一——他是汉武高足、西汉将领,战而不败、恩宠盛隆,却天不假年。
我站他身侧,未及他颈项。落日透窗而入,墙上却只我一人影子。
我无比清楚,他是一位死了两千多年的古人。但我遇他,便不管不顾了。
因为他是霍去病。
他喜欢吃甜,甚是好养。
却是个沉默寡言的。
我便常买些甜食回来,与他对桌而食,打破同居沉默的尴尬。
我问:“你真是急病离世?”
“嗯。”急速而痛苦的死亡,忆起仍心有余悸。
见他双目沉痛,我甚是于心不忍,亲自为他剥了个糖,递给他,他自然而然低下头来,将糖含去。
我想,不该提及往事的。
因为他会难过,而我则更加难过。
夜晚与同事逛街,买了两条短款连衣裙。
归家后,急不可耐的穿给他看看,问他哪件好看。他低眸,仔仔细细的思考,而后指了指我左手的碎花裙子。
我含羞浅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碎花裙趁我肤白。
不过他却是黝黑的。有时熄灯后,窗外的光亮落进室内,我便打趣道:“你在何处,我竟看不到你了!”
他就会重新开灯,眼尾含笑道:“我在此处。”
我便笑不拢嘴。
中午,我在单位打饭回家。
次次替他多点一份肉食。
他道:“食肉强身。”
怪不得如此魁梧且坚实。
霍去病军团打仗,行的是“取食于敌”,而匈奴多肉食,他不仅胜仗,也裹腹。
“匈奴地的肉,不及我汉食之美。”他道。
关于匈奴,如今的他不得不“和解”,泱泱华夏数千年,讲的是“天下大同”。
“如果可以,我想做你的兵。”我大言不惭道。
他听后,浅笑摇头,继而沉声道:“很苦的。”
我知道,但也是我的心里话。
他识了现代字后,便要学使用电子产品。
将电视剧《汉武大帝》与纪录片《河西走廊》看了又看,完全不腻。
还不忘与我“点评”,说那些历史故事,何事真的,何事错了。
而我想问他的家事,但我开不了口。
“霍嬗……”他嘀咕着自己儿子的名姓。
我听得清,未语先泣。
他想替我拭泪,手指已贴脸颊,却垂下了手。
他此生唯一的儿,只活了十年。比他还命短。
“你的妻,是何人?”我哽咽问道。
他低眸,在回忆,继而苦笑,“是个可怜人……”
他在这陌生且可怖的21世纪待得久了,记忆慢慢退却。
我未教他如何使用U盘。
里面有个文件夹,是我遇他之前写的小说,共19万字。
男主角是他。
与他去看电影《长津湖》,我哭得不能自已。
当天深夜,他迟迟不睡,坐在床边。
我听见他道:“若有轮回,我希望自己的每次投胎都能为这个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我与他深爱着同一片土地。
有时上班,他随我一起。
我忙碌着,他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傍晚下班,与他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买了许多肉。
经过便利店时,我还进去买了几盒巧克力。
他在我耳边说:“还想吃雪糕。”
我便买了各种各样不同口味的雪糕,与他急速奔回家,生怕雪糕融了。
而他身影逐渐透明。
我知道,他总有一日会消失——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代。
但他永生——因为他在我心里。
我想带他回家。
回那座千年古都。
但是疫情反复又严峻,且我须上班、须考试。
我对他说:待我忙完,我与你回家。
他点头,把铠甲重新穿上——怕忘了自己的来路,与名姓。
我遇一人,敬之而怜之、慕之且惜之,当如何?
他回:不知。
我亦不知。
一日醒来,他完全透明,问我他的名姓。
却唤我作“时姒”。
我眼泪直掉。
生活是忙不完的,我始终没有带他回家。
而他消失在没有雪的冬日,遥望祖国的西北。】
时姒问:“后来呢?”
“就在她发表了这则动态后,她再一次来到霍去病碑前。那日,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在霍去病碑前放了一瓶矿泉水的男人。第二年,他们结婚了。不久,她生了一对龙凤胎。对了,孩子姓霍。”
执念了千年,今世得圆满。
还念吗?
时姒正如此想时,院中出现了模糊人影。
他身着铠甲,腰佩长剑,牵着一个男童,父子正对自己笑得明媚。
未多久,君言出现,将一家三口带走了……
【君言】
其实,迷霍的人是我啦。
我很喜欢很喜欢霍去病,我甚至为他四次横跨整个祖国去他的碑前——就静静坐着几个小时,只想他陪陪我,让我默默说着心里话。
但现实中,我没遇到“他”。
曾几何时,我设想过谈场甜甜的恋爱,正常的结婚生子,我会与我的丈夫去走遍河西走廊。可惜,我始终没能如愿。孤寡多年,只能在文字里偷偷摸摸的写点爱情。
现在都成老阿姨咯,此生无望咯。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恋爱成家,但我确定终有一日我定会走上河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