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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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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之处,气温骤寒。
待卿行看清眼前之鬼,她不可置信道:“阿莲?”
卿行再细看,的确是杜莲。
杜莲在康复科住了十个月,诊断是“缺血缺氧性脑病”,植物人状态。起初卿行负责她的康复,但因她肢体的肌张力极高,且双足马蹄内翻至畸形,自己实在无力做肌肉牵伸,便转给了男同事李大乐。
卿行清楚记得,杜莲是中秋时节出院的,这也不过三个月时间啊,竟就阴阳两隔。
她依旧光头模样,脑袋圆圆,皮肤白皙。此刻她穿着一身白裙,四肢极瘦,双足因畸形而无法站立,故悬空双腿。
她很瘦,皮包骨的瘦。
不知她死后是否照过镜子,可满意如今的身形?
“阿莲?”卿行唤她。
她的眼神呆愣,显得不太灵光,但知人喊自己,继而目光投向卿行,良久低喃出一句:“你的眉眼真好看。”
她之前一直昏迷,存在疼痛反应,身体难受时哭得大声,但说话声卿行是第一次听。
好似,卿行与她同岁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你。”杜莲嘟囔着。
她既成鬼魂而不去往生,定是心中有执念。可眼下的她迷迷糊糊的,见卿行桌上摆着一束假花,她就飘过来凑脸去闻,然后摇头道:“不香。”
可鬼魂是无五感的。
“阿莲,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呢?”
“先生。”
看来是先生同意她出现的。
杜莲打量着卿行的屋子,见沙发上有只熊猫抱枕,又飘过去,企图将抱枕抱起,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于是她像泄了气的球在沙发上悬坐,眼睛还委屈的盯着那抱枕,嘴里说着:“先生也有一双好看的眉眼。”
“你看得到他?!”听多了他的声音与笑声,卿行暗自猜想过他的可能模样,然而始终未得见到真容,不免更叫人心存幻想。
杜莲点点头,又摇摇头,愣愣道:“很淡很淡,勉强看得清,又看不清。”
连鬼都难以看清,那卿行这肉眼凡胎的更是难看到了。
但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卿行问她道:“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杜莲。”
“那你知道自己籍贯是哪里吗?”
“山东。”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病的吗?”
杜莲慢慢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卿行,一板一眼回道:“我胖,去甘肃做抽脂手术。”
“然后呢?”
她不回答,而是憨笑道:“我会变瘦变美。”
杜莲在科室住了十个月,生平可谓被扒的一干二净。
她父亲是住院陪着的,母亲在广东打工,有个哥哥在老家山东。听说她自小体胖,最胖时两百斤。读完中学她出外打工,认识了一个贵州男生,处了几年对象,之后见男方父母而被嫌弃肥胖,男友也和她分了手。于是她欺骗父母的钱,一个人跑去甘肃做抽脂手术,第一次术后的体重没达到她的目标,于是她又骗家里钱做第二次。恰是这最后一次在术中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卿行给她做康复时见过她身上的手术疤痕,刀口不大,却让她再无生机。
这场医疗事故双方都有责任。杜莲住院的十个月中,甘肃那边的人定时过来检查并支付医疗费用,但十个月之后就不管了,到期后杜莲的父亲就把她拉回了家,不治了。
“阿莲,你本来就不丑。”卿行真诚道。
杜莲盯着她笑,发自内心开心的笑。
当初天天给她做治疗时,卿行最爱摸她白嫩的脸。她的皮肤十分好,曾经痘肌的卿行简直羡慕极了。卿行见过她病前的照片,是个可爱圆乎的姑娘,笑起来像个福娃娃,很是讨喜。可病后的那十个月里,她是肉眼可见的慢慢消瘦,且由于用药原因,曾半年不来月经,甚至长出浓密的腿毛。待调整药物之后,月经淅淅沥沥来一些,腿毛渐褪,不过肌肉萎缩严重,四肢瘦成皮包骨,病态白的肌肤失去弹性,干巴巴的。
“我会变瘦变美。”她重复着这一句话。
卿行心中叹气,道:“阿莲,你已经很瘦很美了。”
这会是她的执念吗?
可卿行无法给鬼魂做瘦身与美容,对于如何帮她可真是一筹莫展。
杜莲就在卿行的屋里住下了,天黑则现身。
卿行问不出她的执念,有些不愿回家面对,下班就到河边的公园游荡。
身旁响起先生的声音,“外面天寒,回家吧。”
帽子口罩羽绒服,卿行穿得严实,倒不觉得多冷。她戴上耳机,假装与人通电话,说:“她与我差不多年纪,却和我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不免叫人唏嘘。”
“佛家有言:迷时师渡,悟了自渡。意思是迷茫时需要师长指引,但真正的觉悟需要自己实现。”
卿行听罢,意味深长道:“解脱之道,终究需向内求。”
“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先生道,“卿行,解脱之法无法由他人代劳。她更是如此。你若是渡不了她,也绝不是你的错。”
“嗯,我知道。”卿行道,“她的三观与性命已由天收,我不妄加点评。于我而言,我不允许自己如此迷失自困。或许我也不足够心光明朗,也无法一直积极乐观,但我坦然接受人生的各式各样,并训练自己与之和解。即便也有执念成魔时,我也会拼命的清醒自持的一遍又一遍把自己拨回正轨。”
“不过,”卿行又道,“当我说完这段话,便觉得自己无比绿茶。”
“怎么说?”
卿行回答:“我的既定人生塑造了我如今既定的性格与三观,才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假使我与她的命运互换,我未必比她好哪去,兴许也差不到哪去——可这些设想与比较本就毫无意义,同理,我如何标榜自己都显得可笑、做作。”
“不,卿行,你不要觉得愧疚。”先生道,“当我听你说了这样的话,我很欣慰、很放心。”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你足够避免一些人生悲剧。”
正当时,闺蜜苏婷打来视频通话。卿行顺路走进一家便利店,坐下闲聊。
苏婷:我辞职了,元旦和你老家见。
卿行:这么突然?
苏婷:不是你说狗领导不是人,叫我早辞早爽吗?
卿行:那时你骂得狠,我就顺口一提……
苏婷:那你以后可得养我咯?
卿行:那你少吃点,不然养不起。
苏婷:我才110斤,咋就养不起了?!
卿行:最近还减肥呢?
苏婷:间歇性减肥,常态性暴饮暴食,哈哈……
卿行:你个不矮,这体重很合适的,真不必减。
苏婷:你天生的身材苗条,哪懂得肥佬对水蛇腰的追求。
卿行:……(小声道)减肥瘪胸,就没勾勾啦。
苏婷:我觉得你没勾也很好看呀。
卿行:啊啊啊你这小坏蛋……
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卿行离开便利店时都不敢对上老板的眼神。
回家时,看到杜莲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卿行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洗漱之后便也睡了。
同事李大乐接触杜莲最久了,白日上班时卿行与他聊起杜莲,听他感叹道:“就她爸那德性,回了家定照顾得不好。”
所以,见到杜莲的鬼魂,卿行并未觉得多少意外。
关于杜莲爸,算是老实巴交。记得有一次医生查房,问他为什么给杜莲喂那么少饮食,这样怎么够营养,他回答说怕喂多了女儿会胖,醒来又要哭。听说他早年入了传销,后来出来了,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老婆。对于杜莲平日里的治疗,他也是选择性接受,谈不上对女儿弃之不顾,却也无多少心思。住院期间,他常与别的病友在走廊尽头抽烟聊天,且常表态“死了还好”。李大乐曾为此总结道:“他就等着甘肃那边哪天不给钱了,就带杜莲回家等死。”
杜莲妈倒是积极,因远在广东打工,不能时时探望,但每次来到病床前都痛哭流涕,且积极跟着学习怎么康复和护理,即使她每次只是来去匆匆。
不过杜莲那个哥从未出现过。
这一家人东拼西凑的各自生活,兴许无多少温情。
卿行也曾好奇问过:“那那个前男友呢?”
杜莲爸回答:“都分手了,什么音信都没有。”
月黑风高,卿行越想越没辙,只能回家去,否则要在外面冷死了。回家后又见杜莲悬空身体躺在沙发上,同她昏迷的那十个月里一样,一动不动的躺着。卿行走近看,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是睁着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莲?”卿行唤她。
她未起来,而是转头看卿行,一副“叫我干嘛”的神情。
卿行坐在另一边沙发道:“阿莲,我们谈谈。”
她乖乖坐起,依旧悬于沙发之上,双手规矩的放在膝上,十分乖巧。
卿行只能试探性的问问,企图能勾出碍她往生的执念。
“阿莲,你爱家人吗?”
“爱。”
“阿莲,你有什么想对爸爸妈妈或哥哥说的吗?”
她摇头。
“那,你的前男友呢?”卿行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不要我。”她依旧呆愣模样。
“那你,你恨他吗?”
她又摇头。
“你想见他吗?”
“不想。”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不爱了吧,卿行心想着,却听杜莲道:“我还没变瘦变美。”
或许,“变瘦变美”就是她的执念。可卿行何德何能能让一个鬼变瘦变美啊,何况她如今已经瘦成皮包骨了,还能瘦哪里?
卿行直接抱头郁闷。
想了很久,卿行站她面前去,脱下衣帽,问她道:“阿莲,你觉得我瘦吗我美吗?”
她忽然就精神了,站起来飘到卿行跟前,转圈查看,十分仔细的打量。
面对她的靠近,卿行冷得直嘚瑟。
她从上而下,由左往右,里里外外的将卿行查看了几分钟。
后面卿行实在冷得受不了,赶紧穿上衣帽,搓着小手道:“我就这么点体积,用得着看那么久嘛。”
杜莲当下严肃起来,一丝不苟道:“你肤白,气血好,五官漂亮,尤其一双眉眼,虽不算多惊艳,却清纯可爱,很耐看,十足少年气。个子一米六五,体重介于95-100斤间——若能瘦到80斤最好。黑长直的头发及腰,还算乌黑亮丽。锁骨还行,脖子最好练成天鹅颈。你胸小、腰细、屁股不够翘,腿型勉强吧……”
“停停停停停,打住。”卿行实在听不下去了。
但杜莲继续说:“其实你的胸也不算多小啦,挤挤还是有沟的。”
卿行扶额道:“你说完了吗?”
“还有一句:你若是化妆,别太浓。”她复乖巧模样悬坐在沙发之上,此刻神情不似最初那般憨傻,却也不是讨喜样,倒像举手回答了提问的学生,盼着老师的认可鼓励。
卿行嘴角抽抽,一时哑口无言。
杜莲以为她不认可自己说的,又道:“不过你化上浓妆,会有不一样的妩媚。”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卿行“弃械投降”道。
她该怎么和杜莲说呢?自己不仅是懒女人,还是废女人,几乎不懂彩妆。
不过杜莲既然这么懂,或许这会是个“突破口”。
于是卿行回房拿来一个小化妆包,故作求知问道:“阿莲,你教我化妆好不好?”
杜莲果真来精神了,叫她打开化妆包看看。
仅一瓶防晒、一瓶隔离、一支眉笔、一支口红。
而且,口红还过期了。
“买。”杜莲命令式口吻道。
“我很穷的……”卿行卖弄可怜道。
“我带你买平价彩妆。”
“那会不会烂脸啊?”
“不会,我都试过的,好用!”
她倒是神采奕奕了,卿行简直欲哭无泪。
别人是舍命陪君子,她是舍钱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