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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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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淑珍?”卿行再一次唤她。
几日来,卿行把毕生所学全施于她,却始终毫无起色。卿行心如明镜——行业知名专家都无功而返,自己一个菜鸟又有何用。
傍晚下班,卿行去超市买了包速冻饺子,回家煮了十个吃。
“多年不吃手工饺,都尝不出眼前这碗难不难吃了。”卿行感叹道。
先生道:“你有心事。”
“你真是我心里的虫。”卿行趣道。
“你干净且纯粹,不难猜。”先生道,“你怜惜吴之子一家的遭遇,又苦于自己无能相帮。我一向知你心软良善,起初也是不愿他靠近你的。”
“那你之后为何又同意呢?”
先生一阵沉默,而后道:“我去将他赶跑,不让他再扰你……”
“别别别!”卿行急忙唤住他。
可又看不见他鬼影,自己朝哪喊都不确定,于是她重新扒拉着碗里的饺子道:“吴之子已死,执念成鬼,为母甘弃轮回;吴淑珍哀莫大于心死,如此了却生机之人,神鬼无辙。我的确无法相帮——这是结果,但不是过程。先生,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另外,我并不介意这事对我心境的考验,也不觉得亏损我多少心神,还请你不要自责愧疚,我也会听你的话——量力而行、无愧于心即可。”
“嗯,吃吧。”先生道,“消食后打八段锦,今晚睡个好觉。”
“嗯。”卿行乖巧应下。
在他作陪的这些年里,卿行尽力每日完成他定下的日常功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打八段锦。
这日,卿行又见吴淑珍丈夫。他不算高大,眉目沧桑,头发几乎白完,戴着口罩,身上穿着隔离服。
男人走到床旁,握着吴淑珍的手,弯腰凑耳对吴淑珍道:“我来了。”
他一直俯身,腰背似乎塌了。他十分爱怜的拨弄吴淑珍的头发,好像还调皮的眨了眨眼。
吴淑珍是睁眼昏迷的,空洞的眼神之下灵魂全无。她感知不了任何环境,也感应不到自己。清醒的人无法体会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即便是那些转醒之人,也会说就像睡了一觉,或是说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或许,她也是魂魄离体了。卿行心想——如此,她的魂魄会在哪里呢?
男人对卿行是感激的,对所有的医务人员都心存感恩。一场重病,足以把一个人或一个家搞垮得不成样子。他没日没夜的挣医药费,对医生说“尽力就好”,对自己说“把她伺候好就好”。
卿行曾几次想与他交谈,却心有顾虑。她难以直面这个惨淡人生的主人公。且她更想询问吴之子的一切,但这些话她无法在这个丧子的父亲面前开口。
探视时间结束后,他会在ICU门口的座椅上坐一坐,有时呆愣不知思考何方,有时劳累不知睡去多久。子死妻残,这个中年男人的脊梁骨再未挺得直。
已是落日,黑暗即将来临。这回,卿行尾随他走出医院,。
医院临河,对岸有间庙名“无藏寺”,香火旺盛。吴淑珍的丈夫在庙口驻足颇久,然后踏步进入,在佛前跪了许久,什么话也没说。卿行望着他匍匐身子,鼻子忽感酸意。最后一抹太阳消散人间,卿行转身,便见庙外的吴之子。
鬼若近佛,恐灰飞烟灭。吴之子踏不进寺庙,他跪父亲也跪佛,也是什么话也没说。
佛听人愿。卿行直视佛眼,心道:若你悲悯,求佑怜人。
卿行又感胸口那阵火热的灼烧感,她掀开领口一角,低头看着那颗若隐若现的佛珠在胸前皮肤上闪烁。
自她能见鬼,这颗佛珠便莫名其妙的在了自己体内。
先生说这珠子能护她免遭被鬼侵身相害。
但卿行问他是怎么回事时,先生却不回答其中的究竟。
“吴之子,你父亲会去哪里呢?”
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吴之子答道:“爸爸打夜工挣钱。”
夜灯下,河面五光十色。卿行直言道:“吴之子,你是一切事情的起因。”
若非他身死,吴淑珍不会自杀。可他为何要离校——据卿行所知,三中教学极严,高三学生更多补课,每周要上满六天课方能休息一个周日的。
而去年冬至——2024年12月21日,是周六。
他如何能在周五傍晚偷跑离校呢?
经过卿行几天几夜的翻阅“三中冬至之子案”,看了成百上千条评论,发现吴之子背着一段校园霸凌。
“我不记得了。”他却依旧这句话。
若非所受刺激过大,鬼魂是忘却不了生前事的。
“吴之子,我怜惜你,然而‘逝者已逝,生者已矣’。你只求你母亲醒来,可你是否想过,她之后怎么活下去。”
因子而死,如何失子而活?
“您是说,如今她昏迷不醒,也是幸事?”他的语气十分平和,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并非这个意思。”卿行有口难辩。
他太单薄,西服之下定非完整之身,想必骨架也是七零八碎的。良久,传来他的哽咽声,忍着万分的崩溃,“我也不想死啊——”
卿行鼻酸难忍。
“吴之子,你在学校过得好吗?”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呜咽不已,瞬移至河对面,终于失声痛哭。
隔着百米的河面,卿行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尽收心底。
子死妻残之后,吴之子的父亲将他的日记本放诸网上,却因未明霸凌者姓名而不了了之。
?“我觉得我得写日记,每天写,每时写。”
?“今天成绩出来了,我还是垫底。老师口中的“拖后腿”“老鼠屎”,想必包括我。我是瞒不住爸爸妈妈的,但他们看到我的成绩单后并没有责骂。妈妈还温柔抱我,和我说分数不重要。“吴之子吴之子,我的儿子,是天底下最棒的儿子”——妈妈说。爸爸还告诉我他以前读书成绩也是不好的。我知道他们不想我压力大。可我看着家中满墙的奖状,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以前成绩那么好,上了高中就不行了。”
?“他刚才又骂我了。我翻阅之前的日记,发现我得加一个“又”字。我已经很听他的话了,为什么他还不愿意放过我了。高中快点过去吧,求求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痛苦。”
?“我的脑子好像不行了,上课总是难以集中精神了。他仿佛住进了我的脑中,我时常能听见他可怕的声音。我不敢再说他了,万一被他见到我的日记本,他会不会又把我关厕所里。厕所真的好臭好臭。”
?“我攒了些钱,打算去医院查查我的脑子。就在刚刚,他把我的钱拿走了。我没钱看医生了,我想再攒一攒吧,下次再去医院。”
?“他骂我脑残,告诉我当年刚入学,没踢得更狠。我想呀想,头疼欲裂。我住上铺,他不允许我动弹一点,一脚踢上来,我翻落下床,磕了头。原来,我的脑子是这么坏的。”
?“我只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