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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镇魂 看着面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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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尽数挣扎于锁心镇命蛊之下的三苗人,极轩邈一股无名火登时烧遍了全身。饶是他早早设想过诸多龙铸秋可能会使出的阴毒手段,却也从未想过他竟会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
真气激荡间,极轩邈再也顾不得生死,提剑便上:“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龙铸秋托着镇命王蛊,立于祭坛中央,一动不动。他只用一道阴寒的目光扫了一眼极轩邈,登时,从极轩邈身后扑出数名三苗青年,直直撞向他的剑锋。
极轩邈双瞳骤缩,立时强扭剑势,生生止住了这一剑;而众青年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挡在了他和龙铸秋之间,毫无神智地朝他扑了过来!
“该死的!”极轩邈怒骂一声,强行收了剑势,双足飞也似地点过地面,从几人的重重包围中冲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只见这些原本跟随他的青年们此时双目漆黑,满身蛊纹,脸色灰败,显然已经全部沦为镇命王蛊操纵之下的蛊人。
极轩邈简直进退两难,拔剑也不是,一味退避也不是。他自知独力难支,立刻朝着后面开口问道:“青蚨,有办法没有?!”
田青蚨苦苦与体内蛊虫缠斗多时,早已失去了战斗力,但他精通蛊术,仍是坚持到现在的寥寥几人之一。闻言,他脑筋飞转,强撑着喊道:“锁心镇命蛊几乎无解,除非尸仙大人出手,又或者……”
他眼角余光忽而瞄到昏倒在一旁的乐君,灵机一动:“有了,用幻音!乐君一脉的幻音以制造幻觉见长,可以干扰蛊人的行动!”
极轩邈正欲冲过去,可石阿朵母女已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就要强行唤醒昏迷的乐君,挟制她出手救人。然而,龙铸秋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螳臂当车。”龙铸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轻轻晃了晃手心蛊铃,“自寻死路。”
那种直入骨髓的寒意自他周身再度爆发,瞬间横扫全场。数十名挣扎着的三苗人猛然一顿,接着一齐睁开了彻底漆黑的双目,朝着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疯狂攻击!
麻银生一个打滚躲开当头砍来的刀刃,破口大骂:“我靠,这疯子!”他强忍剧痛闪开昔日好友不分敌我的进攻,转头就看见石阿朵再也坚持不住,双目流泪,长鞭却要不受自己控制地绞上母亲的脖子。麻银生瞬间魂飞天外:“别——”
却见一道银光铮然掠过,堪堪抢下了石阿朵母亲的性命。极轩邈终于从重重包围中赶到,一掌甩开已经丧失神智的石阿朵,反手分开那双目血红、泪流满面的中年女人。他看向地上昏迷的乐君,急促万分:“没时间了,必须弄醒她!”
他一手掐上乐君人中,就要强行唤醒她,耳边却突然响起龙铸秋阴恻恻的声音:“你以为,凭她会是我的对手?”
只闻一声虫啸,原本紧闭双目的乐君猝然睁眼,一双漆黑的眼直盯着极轩邈,张口就吐出一枚精钢飞针!不知何时,她竟也被锁心镇命蛊完全控制。
极轩邈立时就要仰身后躲,可却又倏然想起身后就是六神无主的石阿朵的母亲;他心下一横,竟毫不避让地挡在她身前。刹那间他运起全身真气,就要硬扛下这枚贴面刺来的飞针。
突然,一道破空声凄厉炸响,只见一只不知何时飞到两人之间的银白蛊虫猛然撞上飞针,与它同归于尽。与此同时,一道苍老的,嘶哑的,却饱含无尽怒火的声音响起:“那就叫我来做你的对手!”
祭坛上下,被自己的血亲和挚爱逼入绝境的三苗人齐齐一震。众人蓦然望去,只见一名劲装打扮的三苗汉子怀抱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于混乱中从天而降。
白衣老妇的面容已经被无边愤懑覆盖,她傲然看向龙铸秋,掣出一支铁笛横于唇边,凄凄笛声顷刻间响彻全寨。她身旁万千蛊虫一瞬炸开,如天女散花一般,裹挟着幻音秘术相辅相成的秘药,狂风骤雨般洒满祭坛内外陷入疯狂的人群。
龙铸秋眉心狂跳,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名老妇,声音低不可闻:“……花宁?”
花宁悍然直面着他,她双腿残废,不能站立,可坐在阿井怀中的她,却比他遥远记忆中的任何一面都要更加决绝,更加威严。
万千蛊虫与无尽幻音一齐席卷,势如开山劈海,径直挡在了身陷蛊灾的三苗族人身前。登时,被锁心镇命蛊控制的人们的行动迟缓了下来,而仍在挣扎的人们也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位三苗的前代大祭司就这样横挡在了龙铸秋与族人之间。纵使她形容枯槁,身似朽木,却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拼尽全力住了狂风暴雨。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花宁一字一顿,“就绝不会让坐花庭的灭寨悲剧重演。”
龙铸秋的惊异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片刻后,他了然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阿姊的后手,远比我想到的还要多呐。”
他嗤笑着催动了蛊铃:“真可惜,师叔,明明捡了一条命,却还是要亲手葬送回来。在镇命面前,你可能护得住他们吗?”
花宁毅然直视着他:“那便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吧!”她横笛于畔,再次全力相抗。
蛊铃声与铁笛声此起彼伏,犹如一场看不见的拉锯战,只能从三苗族人身上蛊纹蔓延的速度中隐隐窥见几分战况的激烈。很快,花宁的十指就缓缓淌出鲜血来,接着是双耳,唇角,直至双目也流下血泪。她的面容越发惨白,青白与鲜血交织,如同一只摇摇欲坠的幽魂。可自始至终,她从未放下过铁笛。
阿井满头青筋暴出,面色已涨得通红,用尽全力将一身真气传入花宁体内,支撑着豁出性命死斗的她。
极轩邈眼见阿井的真气越来越短,已将近耗竭,他二话不说,当即一掌拍住他的后背,将自身精纯刚猛的真气传了过去。忽而,阿井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开了口。
“极公子,不必顾忌我们。”阿井低声道,“你的哥哥已经到了,你且去吧;还请务必依照尸仙大人的安排,设计斩杀镇命王蛊。”
“我们主仆二人同意当日的计划时,就从没想过活着离开。镇命王蛊不死,三苗灭顶之灾难逃,用两条性命换全族平安,值了!”
极轩邈一怔,他看向花宁,却见这个总是阴鸷不定的、喜怒无常的、甚至曾想致他与晋楚殊于死地的老妇轻轻点了点头。她并未回头看他,可一切早已尽在不言中。
他眼眶骤然一酸,沉默片刻,却也只能说出一句:“撑住,等我!”
而后极轩邈撤回贴在阿井后背上的掌心,抽身而上,于花宁所召的虫群掩护中再度挥剑长驱直入,直取龙铸秋。在祭坛的另一边,一个握着长短双剑的高大身影霍然出现,正是消失多日的元知非;他身形飘逸,剑法卓绝,纵使蛊人们将他团团围住,也根本拦不住他势如破竹的攻势。只不过几息,元知非就径直杀到了龙铸秋身后。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刹那间心意相通,一前一后攻向龙铸秋。
十几天前,一行人进入三苗大寨之前——
“……我们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唤醒在龙铸秋独断统治下屈服已久的族人们,让他们加入反抗大巫的行列。”龙镌夏将白鸣岐和各位白家家将们分散安排在四周戒备,确保一行人暂时扎营地的安全。而后,她看着眼前余下的同伴们,娓娓道来。
“因此,第一步,是用自由点燃他们的希望。”她看向极轩邈,“轩邈,你是这一步的关键。你要尽力赢得大多数三苗人的认可,同他们讲述你给予雪隐人自由的往事,以及他们的现状。以此让三苗知晓,除了臣服主人、任他驱策外,他们完全有一种更自由、更美好的活法。”
极轩邈郑重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交给我吧。”
龙镌夏又看向了花宁与阿井:“有了希望,第二步便是打破大巫树立已久的权威。我虽离族日久,但在龙铸秋手下尚有几分周旋的能力。我入寨后会暗中散布传言,向族人揭晓当年韦陵与他勾结、冒充主人并联手清洗异己的真相。”
花宁沉思半晌,疑道:“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族人们对他的恐惧只怕已成了本能。就算他们知道真相,难道就会有勇气反抗他十余年的统治吗?”
“确实不会。但以我对龙铸秋的了解,计划的第三步,他会亲自帮我们完成。”龙镌夏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诚如师叔所言,动员恐惧日久的族人们并非朝夕之功,但我们的时间又实在短暂;因此,我们必须让他们的本能和动力,压过长久以来对大巫的惧怕。”
“龙铸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又身负镇命王蛊。他性情乖戾,信不过任何人,更要防着韦陵;我猜,他一定会在寨中准备好后手,若有朝一日他的统治动摇,又或与韦陵翻脸,他就便仍可掌控三苗全局。甚至,就算让族人们变成他的控制的蛊人,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众人一齐色变。花宁嫌厌地皱紧了眉头,片刻后却也想通了:“所以,你要以身为饵,激化他与族人之间的矛盾,让他用出自己准备的后手。”
龙镌夏颔首:“到那时,求生的本能将会成为族人们反抗的动力,大巫固然可怕,可失去所爱之人、失去自己的性命,远比大巫的统治更可怕。”
“三苗大寨的剧变不可避免,我会尽力保护族人们周全。可若我先陷于敌手,还请师叔能保护我们的族人。”
花宁怔然片刻,忽而一笑,似是释然:“我此番回来,早就准备交出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了。能最后为三苗做件事儿,也不错。”
阿井定定看着她:“我也一样。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如果需要你们出手支援,我会提前放出蛊蝶联络。”龙镌夏的眼中划过悲伤之色,旋而又重新镇静下来,“在此之前,请阿井保护师叔隐匿在寨子附近,千万不要提前暴露行踪。”
见两人点头应下,她最后看向了元知非:“知非,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杀死龙铸秋的镇命王蛊。这是他唯一的弱点,这件事,也唯有你能做到。”
极轩邈凝神听着,耳边又回响起扎哈里留给他与晋楚殊的遗言。
“……姓龙的确百毒不侵,但如果有什么比他更毒、毒到极点的玩意儿,就能引他的蛊反噬,这是打败他最轻松、也最稳妥的方法。”
他与元知非互相对视,兄弟二人都明白了这最后一步——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比元知非身负的“灼华”更毒呢?
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定数,龙铸秋命门的克星,竟然就是这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元知非目光坚定,毫不犹豫:“放心,这一步,我一定会如期完成。”
——而如今,三苗剧变的风暴眼,众人生死相搏的祭坛之上。
极轩邈和元知非前后夹攻龙铸秋,两人均是豁出了全身功夫,只求速战速决。龙镌夏生死未卜,花宁阿井命悬一线,三苗族人祸在眉睫,他们已无路可退,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龙铸秋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乱行动,心中难免泛起焦躁,眼见极轩邈兄弟二人联手攻来,他目光森冷,再度喷出一口舌尖血。他昳丽的面庞立时爬上数条漆黑诡谲的蛊纹,而镇命王蛊的力量被尽数激出,刹那之间,黑雾遮天蔽日,虫影此起彼伏,翅翼嗡嗡,利齿森森,朝着二人扑卷过来!
极轩邈立刻以真气为盾,袍袖鼓风,荡开一股又一股虫雾,他右手湛卢剑劲风飞旋如银盘,于面前舞出无数炫目寒光,牢牢护住面门。元知非左手短剑护面,右手长剑四下里翻飞挑刺,速度之快,竟叫人根本分不清他手中到底有几柄剑。兄弟二人步步推进,强行顶着漫天黑雾,汇至一处;三剑合璧,威力更甚,虫雾再也抵挡不住剑气逼人,只见极轩邈剑锋掠出,力逾千钧,直取龙铸秋面门。
龙铸秋再也不能安立当场,他身形暴退,向蛊人群中回撤而去。可极轩邈穷追不舍,任由蛊人如何掩护,动作始终慢他一步,龙铸秋根本无法脱身。而元知非迅速提气遁入蛊人之中,左右穿插,径直摸到龙铸秋身后,兄弟二人再度一前一后夹击,龙铸秋无处闪避,只得抢过一名蛊人手中苗刀,正面应战。
一时间,短兵相接声不绝于耳。龙铸秋精研蛊术,可近身格斗却非所长,极轩邈与元知非又都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剑术高手,不过十几回合过去,他的刀锋已越战越颓。
而花宁纵然七窍流血,笛声却始终不曾停歇,她的虫群环绕着极轩邈和元知非,保护他们免受镇命王蛊侵染。龙铸秋既要应对二人剑锋,又要维持对镇命王蛊的驱使,又是数合,他颓势更盛。
忽而元知长剑一记飞挑,“铛”的一声,龙铸秋手中苗刀瞬间脱手,紧接着极轩邈挺剑正面长驱直入,不偏不倚,正中前胸。剑身一进一出,龙铸秋门户洞开,前胸被湛卢穿胸而过,登时血如泉涌!
龙铸秋死死咬住舌尖忍下痛呼,身形向外斜刺里一滑,退入数名蛊人中间,极轩邈怎肯放他片刻喘息,一路穷追猛打,接连掀翻四名蛊人,就要挥剑。突然,龙铸秋拽过一名蛊人正挡身前,极轩邈看清那人面容,顷刻间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竟是被锁心镇命蛊完全控制的麻银生!
不过刹那之间,极轩邈心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他看见龙铸秋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突然,一个将计就计的想法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所有人看来,极轩邈只是停顿了一瞬,而后他强行打偏剑锋避开麻银生,左臂长展拉上他的肩头,就要将他甩离战局。
就在此刻,龙铸秋突然欺身向前,右掌急推——镇命王蛊掠过麻银生的肩头,直取极轩邈眉心,而极轩邈近在咫尺,再也避无可避!
“为你的那可怜的善心送命吧。”龙铸秋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然而,他话刚出口,一只手忽然出现在极轩邈面前——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元知非自极轩邈身后赫然探掌,半个身子径直挡在了弟弟身前;他趁着极轩邈瞬息之间卖出的这个破绽,流星一般将掌心横在了他的眉心前方,直直撞上了腾飞而至的镇命王蛊。
一蛊一掌相接的刹那,元知非白皙的掌心顷刻之间乌黑一片,剧毒眨眼间就要扩散全身。可紧接着,一抹诡异的、闪着蓝紫色的莹光突然浮现在他的手心,如同一条轻盈的毒蛇,将镇命王蛊当头笼罩,一口吞噬。
那是天下万毒之首,奇毒“灼华”!
只是一个呼吸间,镇命王蛊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生命尽头的尖啸。不可一世的黑色甲虫在“灼华”之中痛苦地蜷成一个球形,锋利的虫肢胡乱而徒劳地挣扎着,节节断裂;继而,它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瞬间,龙铸秋脸上掌控一切的神情,凝固成了一张滑稽的面具。
仿佛某种缠绕在他经脉之中的东西突然崩断了。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盈满了全身。
紧接着,他与整座三苗大寨、与空气中无数蛊虫的联系,轰然溃散。
龙铸秋身躯一仰,鲜血狂喷,他脸上那些繁复诡丽的蛊纹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灼烧,缓缓褪为苍白如纸的颜色。而他的整张脸,乃至于整个不受控制颤抖着的身体,也尽数苍白如纸。
满祭坛疯狂的蛊人一齐倒地,而在他们最中央,龙铸秋的身体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倒了下去。他涣散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去,只见极轩邈一剑贯穿,再度重重刺入他的前胸。剑尖拔出之时,一串黑血连带着飞出——那是他体内混杂了无数死去蛊虫的血液。
龙铸秋一声不吭,被黑血堵塞的喉咙也再难发出一点声音。他倒在一地狼藉之中。
极轩邈与元知非双剑齐上,直指他咽喉;花宁笛声骤停,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与阿井一个趔趄双双倒在了地上。
旋而,三苗众人蛊纹渐消,悠悠转醒。
田青蚨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们……赢了?”
人群视线交汇,只听极轩邈朗声宣告:“镇命王蛊已死,龙铸秋已败,我们赢了!”
石阿朵与母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抱作一团。她放声痛哭:“阿娘,对不起……”
“没事,没事……”她的母亲亦是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麻银生重重丢下板斧,振臂高呼,欣喜若狂:“我们真的赢了!我们自由了!”
劫后余生的三苗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他们拥抱在一起,一边痛哭,一边狂笑,一边重复着以往只是奢望的想象。
“我们自由了……我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