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心动 霍杨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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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杨捂住脸，整个人微微颤抖，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在卜昭心中，霍杨永远是稳重矜持的。面对匪徒他毫不惧怕，被人诬陷排挤他只是微微失落，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但现在这个高傲的人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好似茫茫天地已经无处可去，只得借着愈大的雨势盖住自己的哭声。
卜昭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将自己扔在一旁的油纸伞盖在霍杨头上。又转身蹲在旁边的屋檐下。
她能体会得到他的迷茫和痛苦。
他没有朋友，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身边亲近的只有自己的长辈和小厮。祖父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他；本该受他庇护的小厮因他的无能被牵连。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后，霍杨止住哭声，红着眼睛站起来，走到卜昭面前，让她离开。
“我不走，我一走你又跳进去怎么办。”卜昭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此时已经沾上不少脏污的泥土。整个人湿漉漉的，眼睛却不见半分雾气，一如既往的亮。
霍杨沉下脸:“我说了不用你管。”
她是他的什么人？她能做什么？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不值得她费心。他不如父亲优秀，护不住自己的手下，甚至……也再教不了她什么。
自己平日总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无父无母，平庸无能的懦夫。什么傲气什么尊严，只是一层薄薄的纸。
“反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霍杨垂下眼眸，看不清悲喜。
卜昭没说话，看向他的目光掺杂着怜悯，又带着些失望。
“意义？人活着是去创造意义的，身后万千都作了土，死了才是真的什么意义都没了。”
“你就当今日已经死了一道，是我给了你第二条命。以后你活着就是为了我。你这条命你自己做不了主。我没让你死，你就不准死。”她语气决绝，目光坚定，话语毫不客气。
霍杨张张嘴没说话。
他长了一张极其俊美正气的脸，只是身上气质太过严肃，鲜少露出现在这般错愕无助的神情。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望着卜昭，良久又慢慢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信任。
就像雨天捡到的弃犬，对你呲牙咧嘴，但你把它带回家，它会露出和凶狠外表完全不同的迷茫、不知所措的神情。
卜昭将人送到城中远离河边的客栈，让霍杨在这先住着，缓过神了再回家去。又打点叫店里的掌柜替她看好人，别再让他寻死觅活。
霍杨跟在她身后，老老实实被她安排处置。临了分别时，卜昭告诉他放宽心，自己能想到法子帮他。
“……下次，你会来这找我吗？”霍杨垂着脑袋，眼睛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因不便露脸，卜昭戴着一顶帷帽，长纱遮住她的脸，看不清神色，声音却莫名令他安心:“嗯，大概几日之后吧。”
说罢，那女子乘着马车衣袂翩翩离去，马蹄飞扬裹着雨水。他站在门口，望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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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得了风寒，高烧三天。
实在倒霉。
卜昭坐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这几日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她前世的事，也有这一世改变的事。有时她都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切身经历，还是一场幻梦。
嗓子里干得很，卜昭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才有力气张嘴说话。但是听到朱草说皇后骂她不爱惜身体，罚了她好多页佛经，又恨不得再昏个几天。
窗外阳光明媚，燕雀叽叽喳喳的轻啼透着门梁传进屋子里。卜昭眯着眼睛总觉得忘了什么事，随后一拍脑袋，她忘了去裴府取东西。
“殿下，裴公子托人送来了这个。”朱草柔声道，下面的小宫女将绣好后的枕头拿上来。卜昭用手掂了掂，又按了按，只觉得枕着睡觉一定很舒服。
等过段时间，她也给自己再做一个。
她这三天两头生场小病，死是死不了但也磨人。晌午，已经从江州回来的皇兄皇嫂进宫来看望她，还带着她快满两岁的侄儿，说要给她冲冲喜气。
卜昭心想他俩真是心大，自己得了风寒，万一传给孩子怎么办。皇后直接骂了几句，然后让卜昭待在里屋不出来。
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笑声，卜昭知道这也是皇后惩罚她的手段。哼，她一个人呆着，一点也不寂寞。
待着无聊，只见门帘一掀，二皇子拿着一包零嘴，放在桌子上。卜昭兴冲冲接过来。
二人谈笑一会，聊起在武威侯府的事。如今传言已经演变成她是武曲星转世，没有名师教导却能百步穿杨，挥拳如风。
二皇子说这话带着点打趣。毕竟没亲眼见过，大多数人都只觉得是在开玩笑。
卜昭被笑得有些愠怒，隔着屋子喊皇后，要她替自己作证。皇后只当作没听到。
二皇子笑尽兴了才哄她，说已经替她备好了寿礼。他们兄妹二人送一套玉制茶具。卜昭瞪他一眼道不需要。
“行行行，皇妹已经是大人了，不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
卜昭把栗子塞进嘴里，不理他的玩笑。待想起霍杨的事，她旁敲侧击说自己在外面听了个趣事。甲君被家中长辈苛待，友人乙君想帮助他，不知能做什么。
二皇子听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记得没错的话，裴祺虽是独子，父母关系却不和睦。裴夫人对裴祺寄予厚望，同时也给了裴祺莫大的压力。
“如果乙君只将甲君当作朋友，那她能做的极少，资助一笔钱财，让他能够在外面生活，便是仁至义尽。”
卜昭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二皇子笑着继续说:“不过，若是一男一女，又有另一种选择。倘若二人有情，可以成亲另立家门。”
“不知这位乙君是哪种想法？”
卜昭愣在原地。她是什么想法？她只是看不惯霍杨受欺负。如果换成其他朋友，柳萱，珊倩她们被这样对待，她也会出手相助。
可是霍杨好像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卜昭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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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的公主府不大，院落中种满了竹子。近来阳光越发毒辣，姐妹二人在竹影下乘凉聊天，大多数时候是卜晴听着卜昭讲自己这段时间的故事。
偶尔卜昭问起她游山玩水的经历，卜晴只笑笑说没什么意思，不提也罢。
一个青衣女婢一直安静站在卜晴身旁，时不时替她们端茶倒水。那女子明眸善睐，卜昭的注意力被分去小半，目光在那女子鬓间的金钗上停留。
待到那女子退下，卜昭问起对方的身份。卜晴说是自己在路上救下的孤女，看她身世可怜，便带回府中。
她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卜昭心中想起前世一桩往事，留了个心眼。更衣回房时撞见那女子的身影，略一思索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眼看对方端着食盒进了回廊，和驸马遇见。四目相对时，皇姐口中呆头呆脑的驸马，勾起嘴角堵住她的去路。二人调笑一番，驸马接过食盒，然后撞上卜昭审视的眼睛。
“岁安公主——”他身形一滞，张口想要解释，但卜昭已经转身大步离开。追着卜昭回到卜晴的庭院，他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又支支吾吾像个鹌鹑似的，躲在卜晴身后。
卜晴抿了口茶，卜昭细看才发现她的鬓间竟有了几缕白发。
前世卜晴婚后几年未曾有孕，被问起只说不急。最后一次见面，卜晴突然抱回来一个男孩，笑着教那男孩喊她小姨。
按理说这是一桩好事，帝后却对此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态度。曾经卜昭没懂皇后抱着那男孩时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喜，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当年的真相。
不，应该说是之后的真相。那孩子并不是卜晴的。
卜昭皱着眉头，很想大骂驸马一顿，对上卜晴制止的眼神，只道:“皇姐，他们二人……”
“这不是修文的错。太医说我子嗣艰难，很难怀孕。但修文同我成亲已经放弃了仕途，若不能为他留后，我问心有愧。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况且我也同意。”千言万语最后成了一句，“不要怪他，是我的决定。”
真的有人愿意同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吗？皇姐，倘若这是你的决定，为何你的眼里会流露出痛苦，卜昭心想。
记忆中的卜晴像一阵清风，总是温和地笑着。如今这道风被俗世所困，只留下满地尘灰。但是卜晴袒护的态度，莫名让她如鲠在喉，想要为卜晴出头的话被吞进喉咙里。
世间女子多要嫁人生子，饶是公主也逃不过这般命运。细想来，前世她同裴祺成婚后，婆母也旁敲侧击过几次。只是她身体实在不行，裴祺体谅她替她挡下诸多争议。
但她还是不理解，明明自己都病入膏肓了，为何要忍着病痛给裴家留下子嗣。
被这事冲击到的卜昭呆愣在原地。
卜晴见她面色凝重，安慰她道:“好了，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可怜。修文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这样做，这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可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像蒋侍郎家的女儿，天天说不成亲要一辈子赖在家里。”她们瞒着卜昭，就是怕她知道后会咋咋呼呼。
倒不是不想成亲。毕竟前世和裴祺相处也算愉快。可她扪心自问，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若是裴祺敢这样对她，她肯定会闹得人仰马翻。
卜昭脸皱成一团，想了半天开口:“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嘛……要不你也找几个面首？”
驸马脸色一变，青了又白，白了又黑。
卜晴也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用手指戳戳卜昭的脑袋:“你别开我玩笑了，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找面首。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驸马比你还年长一岁，不也纳了侧室吗，卜昭心想。但也看出来卜晴不愿意这样做。
这件事弄得卜昭心里很不舒服。
回去路上她一直在想着此事，她想和皇后告状，可是卜晴的坚决让她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她想是不是自己太过想当然，没有体谅卜晴因为无子承受的压力。又告诉自己，给卜晴压力的是驸马，是这世道。
心中十分不爽，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