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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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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问询室。
房间不大,四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一张长方形铁桌,三把椅子。头顶的白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在惨白的墙面上投下没有影子的光。沈璃月坐在铁桌一侧,手边的纸杯里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碰。
对面坐着林静和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姓王,负责记录。林静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利落,眉眼间有种长期熬夜办案磨出来的锐利。她从进来到现在,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昨晚遇袭的详细经过,家里的财物情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与人结怨。
很标准,很程序。但沈璃月能感觉到,这些问题底下,有另一层东西在流动。因为林静偶尔会停顿一下,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两秒,像是要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什么。
“沈先生,”林静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你昨晚遇袭后,到今天下午,这二十多个小时里,除了医院,还去过哪些地方?”
沈璃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就在医院,没去别处。”
“是吗?”林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这个,怎么解释?”
照片是监控截图,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画面里有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瘦,穿着深色长大衣,另一个拄着拐杖,身形清瘦。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正是他和江敛墨从琉璃巷出来的时候。
沈璃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是……一个朋友。他带我去散散心。”
“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学。”
“名字?”
沈璃月沉默了两秒。“江敛墨。”
林静旁边的年轻警察快速记录。林静则盯着沈璃月,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江敛墨。文化遗产保护顾问。你们是同学?”
“大学校友。不同系。”
“他今天下午为什么带你去琉璃巷?”
“他说那边有些老建筑,看看能让我放松心情。”
“琉璃巷十七号,你知道吗?”
沈璃月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抬起眼,对上林静的视线。“不知道。那是哪里?”
“你朋友带你进去的那个院子。”林静又推过来一张照片。这次是院子的正面,能看见门牌号。“我们在巷口的监控看到,你们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你朋友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我不清楚。他让我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去转了一圈。可能是捡的什么旧东西吧,他做这行的,喜欢收老物件。”
“旧东西。”林静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沈先生,你可能不知道,琉璃巷十七号,二十年前出过命案。死者叫江临渊,是你朋友江敛墨的父亲。”
她顿了顿,看着沈璃月的眼睛。
“而就在今天下午,同一栋院子,发生了非法入室。有人撬锁进去,翻得一片狼藉。我们调取周围监控,发现在你和江敛墨离开后不到两小时,有两辆无牌黑色SUV停在巷口,下来几个人,撬门进去了。时间上,有点巧,你不觉得吗?”
沈璃月的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林警官,你是怀疑我和江敛墨,和我们离开后闯入的人有关?”
“我只是在梳理时间线。”林静靠回椅背,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你昨晚遇袭,家里一件重要的古董失窃。今天下午,你和江敛墨——一个父亲二十年前死在那栋院子的人——一起去了那栋院子。你们离开后,院子被人闯入。而江敛墨的父亲,当年死的时候,现场也丢了一件重要的古董,和你家失窃的那件,是同一类东西。唐代琉璃器。”
她停下来,看着沈璃月。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沈先生。是线索。”
问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年轻警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灯管的嗡嗡声。沈璃月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带不起一丝润泽。
“林警官,”他放下杯子,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是个遇袭的受害者。关于二十年前的案子,关于江敛墨的父亲,我什么都不知道。江敛墨今天带我去那里,可能只是……想让我看看他父亲生活过的地方。至于闯入的人,和我们无关。”
“是吗?”林静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放大的,能清楚看见,院子那口井的井沿上,缺角的石块背面,那个刻着的“月”字。“这个字,你认识吗?”
沈璃月盯着那个“月”字,感觉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这是我父亲的习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喜欢在重要的东西上刻这个字。我的名字里有月,他说这是他的记号。”
“所以你父亲,和江敛墨的父亲,认识?”
“可能。他们都是搞文物研究的,圈子不大。”
“不只是认识吧。”林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一九九八年七月,江临渊去世前一个月,你父亲沈墨,和他有过三次会面记录。一次在图书馆,一次在茶楼,还有一次,就在琉璃巷十七号。会面内容没有记录,但之后不久,江临渊就死了。你父亲也在同年七月去世。两人死亡时间相差不到一周。”
她顿了顿。
“而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你遇袭,琉璃盏失窃,江敛墨带你回案发现场,院子再次被闯入。沈先生,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和你无关吗?”
沈璃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的反常,想起父亲总是锁着门的书房,想起父亲半夜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他想起江敛墨说,他父亲去世前留下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密写墨。需要琉璃光才能显影的信。
如果那封信,根本不是空白。如果那封信,需要琉璃盏的光去照,才会显出内容。而内容,可能关于父亲,关于那个地宫,关于一切。
“林警官。”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能问问,你们现在调查的重点是什么吗?是我遇袭的案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林静看着他,许久,缓缓说:“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110接到报警,说梧桐路七十四号有人入室伤人。我们到现场时,你已经被送医。现场勘查发现,入侵者打碎了弧形落地窗,但没有攀爬痕迹,窗玻璃是从内部被震碎的,像某种爆破装置。书房里的展柜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但展柜没有撬痕,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在你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入侵者知道位置。”
她顿了顿。
“这不是随机作案,沈先生。入侵者知道你家布局,知道琉璃盏在哪儿,知道钥匙在哪儿。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而今天下午,老宅被闯入,同样目标明确,只拿和你父亲研究相关的东西。这两起案子,手法、目标、时间点,都太相似了。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是同一伙人所为。”
“那他们的目的……”
“目前还不清楚。”林静合上文件夹,“但可以肯定,和你父亲,和江敛墨的父亲,和那盏唐代琉璃盏有关。所以沈先生,如果你想起什么,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不重要,也请告诉我们。这不仅是破案,也是保护你。”
她站起身,年轻警察也合上记录本。林静走到门口,又回头。
“另外,江敛墨那边,我们也会找他问话。在他父亲案子的调查权限范围内。你如果和他有联系,也请转告他,配合调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沈璃月一个人坐在问询室里,盯着面前那几张照片。井沿上的“月”字,院子里枯死的槐树,撬坏的门锁。还有最后那张,放大的,他和江敛墨在巷口的背影。
监控拍到了。警方已经盯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是江敛墨打开门,看到林静时,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锐利的光。然后江敛墨让开路,说:“我陪你去。”
一路上,江敛墨没说话。只是在进市局前,低声说了句:“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主动提琉璃巷,别主动提我父亲。”
他照做了。但林静显然掌握得比他们想象得多。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的警员探头进来:“沈先生,可以走了。林队说,这段时间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沈璃月站起身,脚踝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拄着拐杖走出问询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市局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吵,有人麻木地坐着。现实世界的纷乱和嘈杂,此刻却让他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至少这里,危险是看得见的。
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医院?不安全。回江敛墨那儿?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往前走两百米,黑色轿车。别回头。”
沈璃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夜风吹起他的头发,有点凉。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路边果然停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他走近时,后车窗降下,露出江敛墨的脸。
“上车。”
沈璃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只有江敛墨一个人,驾驶座空着。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
“他们问了你什么?”江敛墨问,声音很平静。
沈璃月把问询的内容简单说了。江敛墨听完,沉默了几秒。
“比我想得快。”他说,“林静是刑侦支队新提的副队长,能力很强,但做事很规矩。她盯上这个案子,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警方介入,那些人的动作会收敛些。坏事是,我们的行动会受限。”
“那现在怎么办?”
“先换个地方。”江敛墨看了眼后视镜,“这里不能住了。我有个安全屋,在老城区,登记在别人名下。我们去那儿。”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六层老楼下。没有电梯,楼道灯昏暗。江敛墨扶着他,慢慢爬上三楼,打开最里面一扇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家具都用白布罩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江敛墨掀开沙发上的白布,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
“这里是我几年前准备的,偶尔用用。”江敛墨端着两杯热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别人知道。你先在这儿住两天,等风声过去。”
沈璃月接过水杯,温热从掌心蔓延开。他环顾四周,墙壁空空,没有装饰,只有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老城区的黑白航拍图,年代看起来很久远了。
“林静说,你父亲和我父亲,在我父亲去世前一个月,见过三次面。”他轻声说。
江敛墨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过。”江敛墨抬眼看他,“我父亲留下的日记里,提到过你父亲。说他是‘难得的明白人’,但‘太执着,会出事’。最后一次见面记录,是七月十四号晚上,在琉璃巷。日记到这里就断了。七月十五号,我父亲死了。七月二十号,你父亲去世。”
“差五天。”
“对。”江敛墨喝了口水,“我父亲死后,你父亲来过我家一次,交给我母亲一个信封,说是我父亲托他保管的。信封里是空的。我母亲当时情绪崩溃,没多问。后来再找你父亲,他已经住院了,昏迷,没再醒过来。”
沈璃月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那信封……可能就是那封需要琉璃光才能显影的信。”
“很可能。”江敛墨放下杯子,“但信不见了。我母亲说,她当时太难过,把信封和其他遗物一起收在箱子里。后来搬家,箱子丢了。也可能……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江敛墨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可能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壶在厨房里发出轻微的沸腾声,咕嘟咕嘟,像遥远的心跳。沈璃月靠在沙发上,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二十四小时里,袭击,医院,琉璃巷,老宅,市局,现在又到这里。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他来不及思考。
“江先生。”他低声说。
“嗯?”
“如果我们找到地宫,打开门,里面会有什么?”
江敛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璃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什么都没有。”他说,“可能只有一堆朽坏的骨头和烂掉的丝绸。也可能有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但更可能的是……”
他顿了顿。
“是答案。关于我父亲和你父亲为什么死,关于那盏琉璃盏为什么重要,关于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地宫,可能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打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沈璃月闭上眼。父亲的影子在黑暗里浮现,坐在书桌前,背微微佝偻,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缓慢移动。父亲在写什么?是那封永远寄不出的信?是地宫的地图?是留给他的谜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知道。
“江先生。”他睁开眼,看着江敛墨,“我们得找到那盏琉璃盏。在他们之前。”
江敛墨看着他,许久,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对。”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航拍图前,手指拂过玻璃框。“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江敛墨转过身,背对着航拍图上密密麻麻的街巷,脸浸在阴影里。
“得弄清楚,林静今天找你问话,是真的在查案,还是……有人让她来问的。”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午夜了。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