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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老宅旧痕 ...

  •   上午十点二十分,梧桐路七十四号。
      沈璃月站在锈蚀的铁门前,看着门牌上斑驳的数字,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里是他八岁前住的地方,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他搬走,老宅就空置了。后来母亲改嫁,房子一直出租,直到三年前租约到期,母亲问他怎么处理,他说先空着吧。
      没想到,一空就是三年。
      “钥匙。”江敛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璃月从口袋里掏出串旧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院子不大,方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角落有棵石榴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正房是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典型的民国建筑。木制门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沈璃月踏上台阶,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你多久没回来了?”江敛墨问,目光扫过院子。墙角的竹扫帚倒了,水缸裂了条缝,缸底积着浑浊的雨水。一切都透着被时间遗弃的颓败。
      “三年。”沈璃月摸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正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顿了顿,才迈步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缕光,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具具沉默的雕塑。沈璃月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停电了。”江敛墨掏出手电,光柱切开昏暗。他照了照天花板,老式的花线吊着灯泡,灯罩上结满了蛛网。“物业说这片的电路上个月检修过,但可能老宅的线路老化了,得单独修。”
      “我去看看电闸。”沈璃月凭着记忆往里走。穿过客厅,是条短走廊,尽头是厨房。电闸箱在厨房门后,他打开箱盖,里面是老式的瓷插保险,果然跳闸了。他把闸推上去,屋里传来嗡的一声,客厅的灯闪了闪,亮了。
      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空间。沈璃月走回客厅,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沙发还是那张老式弹簧沙发,套着已经发黄的白色防尘罩。茶几是实木的,边缘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凹痕。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是父亲一个朋友送的,墨色已经黯淡了。
      “书房在楼上?”江敛墨问。
      “嗯。”沈璃月转身走向楼梯。木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脚踝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些了,至少能不用拐杖慢慢挪。
      二楼有三间房。主卧,他的小卧室,和书房。书房在最里面,门关着。沈璃月握住门把,冰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书房比楼下更暗。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江敛墨的手电光扫进去,照亮飞扬的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璃月摸到墙上的开关。顶灯亮了,是老式的玻璃罩吊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轮廓。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中间是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堆着纸张、笔筒、一个铜制台灯,还有一方砚台,砚池里干涸的墨迹像凝固的血。书桌后面是张高背藤椅,椅背上搭着件灰色的旧开衫。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父亲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沈璃月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记得父亲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样子,记得父亲伏案写字时微微佝偻的背,记得父亲偶尔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他的眼神。那些画面原本已经模糊,但此刻,在这间尘封的屋子里,它们又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窒息。
      “你父亲的东西,”江敛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都还在?”
      “应该。”沈璃月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厚厚的灰,一摸一个指印。他看向书架,那些书脊上的书名在昏光里模糊不清,但排列的顺序他还记得——左墙是史学典籍,正墙是考古报告和论文集,右墙是父亲自己的笔记和手稿。
      右墙最下面一层,是几个大号牛皮纸档案盒。沈璃月走过去,蹲下身。档案盒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是父亲的:“琉璃研究(一)”“琉璃研究(二)”“地宫文献辑录”“唐代密仪考”。
      他的手停在“唐代密仪考”那个盒子上。标签下面,用铅笔极淡地写了个小字:“月”。
      和井底铁盒上刻的,一模一样的“月”。
      “这个。”沈璃月把盒子抽出来,很重。他抱到书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按时间排序,从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八年。他抽出最后一份,标签上写着“1998.6-7 田野笔记(影骨专题)”。
      翻开。里面是父亲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某次田野调查的见闻。但内容很零散,像是随笔,不成系统。翻到某一页,沈璃月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红笔画了个草图。
      圆圈。弯月。藤蔓。
      和他记忆里木盒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父亲的图更精细,藤蔓的走向、叶片的形状都清晰可辨。而在图案下方,父亲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琉璃厂秘纹,对应地宫机括。月纹为钥,藤为径,圆心即门。”
      月纹为钥。藤为径。圆心即门。
      沈璃月猛地抬头,看向江敛墨。“这个图案……真的是钥匙。月纹是钥匙本身,藤蔓是路径,圆心是门的位置。”
      江敛墨凑过来看,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良久。“‘琉璃厂秘纹’……所以你父亲不仅知道琉璃文,还知道琉璃厂内部使用的秘密纹样。这种纹样,可能就是工匠在琉璃器内部‘绘制’图案时用的设计图。”
      他直起身,看向书架。“找找有没有关于纹样解读的资料。如果这是设计图,就应该有对应的‘密码本’——某种说明纹样含义、对应关系的记载。”
      两人开始分头在书架间搜寻。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空气里有种陈年纸张特有的、微甜而腐朽的气味。沈璃月一本本抽出来看,大多是学术著作,偶尔有些手抄本,但都没有纹样相关的内容。
      直到他碰到书架最顶层角落,一个薄薄的、用蓝布包裹的东西。
      布包很轻。他踮脚拿下来,解开布结。里面是册线装笔记本,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题签。翻开,第一页写着:
      “琉璃纹释要。沈墨,一九九七年秋。”
      是父亲的笔迹。沈璃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快速翻动。
      笔记本里是父亲手绘的各种纹样,旁边有详细的注解。有云纹,水纹,火焰纹,莲花纹……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这一页画的,正是那个圆圈、弯月、藤蔓的图案。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标注:
      “月宫锁纹。琉璃厂最高密级,唯三件器用之:一为长明灯,一为影骨函,一为地宫钥。纹分三层:外圆为宫墙,内月为机芯,藤蔓为暗道。月纹可转,藤随月动,月转三周,藤指三门。三门中唯一生门,即地宫入口。”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
      “月转之法:以琉璃光透月纹,影投于‘镜’,镜现藤指。藤指之向,即月转之数。一转,藤指东;二转,藤指南;三转,藤指西。此西非真西,乃‘影西’,需以实地星位校正。”
      沈璃月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发现江敛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也在看这一页。
      “月宫锁纹……”江敛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长明灯,影骨函,地宫钥。三件器。我们在找的琉璃盏,就是长明灯。那影骨函和地宫钥……”
      “可能在地宫里。”沈璃月的声音发干,“或者,在别的地方。但父亲说,三件器上的纹样是配套的,需要一起用,才能找到并打开地宫入口。”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更详细的图解,画着月纹如何转动,藤蔓如何随之改变指向。最后一页,是张手绘的表格,列出了“月转之数”与“藤指之向”的对应关系,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表需配合《星经》校正。唐时星位与今异,差三度二分。校正之法:以长安北极星高为准,换算当地纬度……”
      后面被撕掉了。纸页残留着参差的毛边,像是被人匆忙撕去。
      “缺了最关键的部分。”江敛墨盯着那处撕痕,“没有校正方法,光有纹样解读也没用。星位差一度,实地可能差出几百米。”
      沈璃月合上笔记本,感觉手心全是冷汗。父亲留下了线索,但线索是残缺的。就像拼图少了几块,而那几块,可能决定了整幅图能否拼成。
      “有没有可能,”他看向江敛墨,“撕掉的部分,在别的地方?或者,父亲根本就没写下来,只是记在脑子里?”
      “有可能。”江敛墨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灰尘在突然涌入的光线里狂舞。窗外是后院,杂草丛生,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石亭,亭子里有张石桌,桌面上似乎刻着什么。“你父亲在院子里待的时间多吗?”
      沈璃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时候。夏天他会在石亭里乘凉,看书。石桌上……好像刻了东西,但我记不清了。”
      “去看看。”
      两人下楼,从厨房的后门出去。后院比前院更荒芜,杂草有半人高。沈璃月拨开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石亭。脚踝的伤口在疼,但他顾不上。
      石亭很简陋,四根石柱撑个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石桌是圆形的,桌面蒙着厚厚的青苔和落叶。江敛墨拂开落叶,露出底下的石刻。
      不是图案,是字。刻得很深,但经年累月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是八个字,环形排列:
      “月转三星,地启九渊。”
      每个字旁边,还刻着小小的符号。沈璃月辨认了一下,呼吸一滞。
      是八卦的卦象。
      “月”字旁是“坎”,“转”字旁是“震”,“三”字旁是“离”,“星”字旁是“乾”……八个字,对应八个卦。
      而石桌正中心,刻着个浅浅的凹槽,圆形,大小……正好能放下一盏琉璃盏。
      “这里。”沈璃月指着凹槽,声音发紧,“这里可能就是放置琉璃盏的地方。把盏放上去,让月光透过琉璃,照在桌面的卦象上……月转三星,意思可能是,需要让月光透过琉璃,在桌面上投出影子,影子转动,对应三个卦象。三个卦象组合,得出一个方位,就是地宫入口的方位。”
      江敛墨蹲下身,仔细看那个凹槽。槽底很光滑,没有锈迹,像是经常被摩挲。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底部时,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凸起。
      “底下有东西。”他说。
      沈璃月凑过去。江敛墨用指甲抠了抠,凸起的东西松动了。他小心地把它撬出来——是块极薄的玉片,指甲盖大小,乳白色,半透明。玉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蚊足大小的字。
      江敛墨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对着光看。玉片上的字是篆体,极其微小,但能辨认:
      “校正之法:以长安北极星高三十四度八分,减当地星高,得差。以差乘三百六十步,为西偏之数。月转三星,三星为参,参西指,地门开。”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玉为地宫钥之模,置于长明灯底,灯影乃全。”
      沈璃月盯着那块玉片,大脑飞速运转。“长安北极星高三十四度八分……这是唐代长安的纬度。现在这里……”他快速心算,“大概三十四度左右,差得不多。但如果地宫在别的地方,纬度不同,校正值就不一样。而且‘三星为参’,参宿三星……现在是五月,参宿晚上看不到,要冬天才能见。”
      “所以地宫的开启有时间限制。”江敛墨接上他的话,“只能在参宿三星可见的季节,而且必须在夜晚,有月光的时候。把琉璃盏放在这里,让月光透过它,在桌面上投出影子。影子转动,指向参宿三星的方位,再结合玉片上的校正值,才能算出真正的入口位置。”
      他站起身,看向沈璃月。“你父亲把一切都设计好了。琉璃盏是光源,石桌是接收器,玉片是校正工具。缺一不可。而现在——”
      “现在我们有了石桌和玉片,但缺琉璃盏。”沈璃月替他说完,“而拿走琉璃盏的人,可能不知道石桌和玉片的存在。所以他们即使有盏,也打不开地宫。”
      “对。”江敛墨把玉片小心地收进证物袋,“但他们会回来找。一旦他们意识到琉璃盏本身不够,就会来查你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这栋老宅,这个院子,这个石亭……都不安全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不止一辆。
      江敛墨猛地转头,看向前院方向。“有人来了。”
      沈璃月的心提起来。“物业?”
      “物业不会开两辆车。”江敛墨已经拉起他,快步退回屋里。“从后门走。别开灯,别出声。”
      他们穿过厨房,从后门溜出去。后门外是条窄巷,堆着杂物。江敛墨带着他左拐右拐,最后从一个破旧的木栅栏缺口钻出去,到了另一条街。
      刚站稳,就听见老宅方向传来砸门的声音。很重,很急。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沈璃月回头,从栅栏缝隙看见,老宅前院停着两辆黑色SUV,没挂牌照。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在砸门,动作粗暴,毫不掩饰。
      “走。”江敛墨拉了他一把,两人混入街上的行人,快步离开。
      走出两条街,沈璃月才敢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们是谁?”
      “不知道。”江敛墨的声音很冷,“但肯定不是来喝茶的。”
      他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然后看向沈璃月。“老宅不能回了。玉片和笔记本我带回去分析。你……”他顿了顿,“你也不能回医院。太显眼。”
      “那我去哪儿?”
      江敛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去我那儿。”他说,“至少暂时安全。”
      沈璃月没说话。他看着远处老宅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些砸门声、玻璃碎裂声,还在耳边回荡。
      父亲留下的一切,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现在正一个接一个地浮现。而随之而来的,是看不见的阴影,是明目张胆的闯入,是步步紧逼的危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好。”他说。
      两人转身,融入午后的街巷。阳光很好,行人悠闲,世界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沈璃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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