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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井西第三砖 ...

  •   下午三点零七分,琉璃巷十七号的井边围了四个人。
      除了江敛墨和拄着临时拐杖的沈璃月,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干练的黑色潜水服,正在检查绳索和安全扣,是江敛墨找来的水下作业员,叫阿森。另一个年纪稍长,穿着工装夹克,蹲在井沿边用手电照井壁,是江敛墨在文物局的关系,老陈。
      “井是清末打的,深十四米,底下有活水,通老城区的暗河。”老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八十年代自来水普及后就废了,但一直没填。九十年代初巷子里有小孩掉下去过,捞上来后就拿石板盖了。不过你看——”
      他用手电光照了照井沿缺角的那块石头。
      “这石板被人动过。盖上去的时候我来看过,石板是完整的。现在缺了个角,而且缺口的茬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撬掉的。”
      江敛墨蹲下身,手指拂过石板的断裂面。确实是新痕,断口的青石颗粒还很锋利,没被雨水冲刷圆润。他抬头看向阿森:“下面情况怎么样?”
      “水很浑,能见度不到半米。”阿森已经把绳索固定好,正在戴头灯,“井壁长满了青苔,滑得很。但中段确实有道刮痕,位置大概在七八米深,水面上一点。工具留下的,金属,可能是撬棍或者凿子。”
      “能找到‘井西第三砖’吗?”
      “我下去看看。”阿森检查完装备,朝江敛墨比了个手势,然后顺着井沿滑了下去。绳索摩擦石块发出沙沙的声响,头灯的光在井壁上晃动,越来越深,最终变成水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沈璃月站在三步外,手里的拐杖握得很紧。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盯着井口,心跳很快。阳光斜照进院子,在井沿投出一块明亮的扇形,但井口以内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他能听见下面传来水花搅动的声音,还有阿森通过通讯器传上来、模糊断续的汇报。
      “……青苔很厚……刮痕在这里,很深……继续往下……”
      老陈走到沈璃月身边,递给他一瓶水。“别紧张。阿森是老手,这种活儿接过不知道多少了。”
      沈璃月接过水,没喝。“陈老师以前来过这儿?”
      “二十年前来过。”老陈摸出根烟,想到场合又塞了回去,“你父亲出事那天,我是第一批到现场的文物局的人。那时候这院子还有人住,是你父亲一个远房亲戚看管。我们到的时候,警方已经把现场围起来了,但允许我们做文物清点。”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破败的正房门。
      “博古架上少了好几样东西。最值钱的就是那盏唐代琉璃莲花盏,还有一对宋代龙泉窑的青瓷碗。警方记录是失窃,但……”老陈摇摇头,“现场太干净了。如果是贼,不可能只拿最显眼的那几样,旁边那些小件的玉器、铜钱反而没动。更像是……有特定目标的人,拿了想要的东西就走。”
      沈璃月盯着他:“那我父亲的研究资料呢?手稿,笔记那些?”
      “烧了。”老陈的声音低下去,“就在你父亲头七那天,这院子的厢房莫名其妙起火。火不大,但刚好把你父亲的书房烧了个干净。消防说是电路老化,但……”他苦笑了一下,“你父亲的书房我进去过,里面根本没什么大功率电器,就一盏台灯,一个电热水壶。而且起火点是书桌,不是插座位置。”
      “有人纵火?”
      “没证据。”老陈叹了口气,“那会儿刑侦技术也有限,现场被救火的水冲得一塌糊涂,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最后就按意外处理了。”
      井里传来阿森的声音,隔着水声有些失真:“……找到砖了!井西,从水面往上数第三块,砖是松的!”
      江敛墨立刻蹲到井边:“能取出来吗?”
      “我试试……砖缝的水泥都酥了……好了,拿到了!”
      绳索开始晃动,阿森正在上爬。几分钟后,他湿淋淋地从井口冒出头,一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攥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东西。江敛墨接过,阿森借力翻上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防水袋不大,也就巴掌大小。江敛墨拉开拉链,里面是个铁皮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密封得很好。他小心地剥开油布,露出盒盖。
      盒盖上刻着个字,很浅,但能辨认:
      “月”。
      沈璃月的呼吸停了。
      江敛墨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琉璃灯。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已经发脆的图纸,和一个用蜡封口的玻璃小瓶。瓶子里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细,用钢笔画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但整体还能看清。画的像是某个建筑的结构图,有走廊,有房间,有楼梯。而在图纸中央,用红笔圈出了个位置,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地宫入口,佛骨之下。”
      老陈凑过来看,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法门寺塔基地宫的图纸?”
      “不是现在的法门寺。”江敛墨盯着图纸,手指拂过那些线条,“塔基结构不对,而且你看这个比例——这个地宫比实际的大得多,而且有好几层。更像是最初的设计图,或者……根本没建成的废弃方案。”
      沈璃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这里面是什么?”
      江敛墨拿起瓶子,对着光看。暗红色粉末在玻璃后流动,有种奇特的质感,不像普通的矿物粉末。“得回去化验。但如果是你父亲留下的,很可能和琉璃有关。”
      他重新叠好图纸,连瓶子一起放回铁盒,装进随身带的证据袋。然后看向阿森:“下面还有别的吗?”
      阿森摇头。“就这个盒子,塞在砖后面的空洞里。别的砖我都检查了,都是实的。”他顿了顿,“但有个事很奇怪——那地方,砖后面的空洞,不像是砌井时就留的。更像是后来被人掏空的,而且掏得很匆忙,边缘都不齐。”
      “最近掏的?”
      “不好说。但洞里没有积水,青苔也只长到洞口边缘,说明这洞存在的时间不长。如果早就掏空了,这么多年早该被水泡烂了。”
      江敛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沈璃月。“你父亲的手抄本,能再给我看看吗?”
      沈璃月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江敛墨翻到有铅笔字的那一页,对着光仔细看。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轻轻捻了捻。
      纸张的厚度不太对。
      “有夹层。”他低声说,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沿着装订线小心地划开。纸张分层,中间果然夹着一张极薄的绢。
      绢是淡黄色的,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东西。不是地图,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弯弯曲曲,密密麻麻,看久了让人头晕。
      老陈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琉璃文’。”
      “什么?”
      “一种失传的密文。”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传说唐代皇室有一批专门记载秘事的琉璃匠人,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琉璃烧制技术,把文字烧在琉璃器内部,只有对着特定的光线、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而这种密文的书写方式,就叫‘琉璃文’。你父亲……他怎么会这个?”
      沈璃月盯着那张绢,大脑一片空白。父亲的书房里有很多奇怪的书,有些是古籍,有些是他自己手抄的。他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是什么,父亲总是笑着说:“是密码。等璃月长大了,爸爸教你。”
      可他还没长大,父亲就不在了。
      江敛墨小心地把绢收好,连带着图纸和玻璃瓶,一起装进证据袋。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那口井。
      “阿森,你再下去一趟。”他说,“仔细检查井壁,特别是刮痕周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空洞或者暗格。”
      “明白。”
      阿森重新系好绳索,滑了下去。水声再次响起。
      沈璃月拄着拐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下面晃动的灯光。阳光斜照,在井口投下的那束光里,能看见飞舞的微尘。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父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时说的:
      “璃月啊,这世上有些东西,就像井里的月亮。你看得见,捞不着。但只要你记住它在哪儿,总有一天,等井水干了,月亮就掉到你手心里了。”
      当时他不懂,只问:“那井水什么时候会干呢?”
      父亲摸着他的头,很久没说话。最后才轻声说:“等该干的时候,就干了。”
      “沈璃月。”
      江敛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璃月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眼神很沉。
      “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是那本手抄本。”江敛墨说,“他留给你的,是一整条线索。琉璃盏,手抄本,井里的盒子,还有这张琉璃文的密绢。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在指向某个地方,某个秘密。”
      他顿了顿。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我父亲和你父亲都在找的东西。也是现在,有人不惜入室袭击你、偷走琉璃盏、在井里留下痕迹、甚至模仿沈知晦笔迹留下警告,也要得到的东西。”
      沈璃月握紧了拐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江敛墨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院子里的阴影拉长了。“这些东西需要专业分析。琉璃文得找懂行的人看,瓶里的粉末要化验,图纸要核对。而且——”
      他话没说完,井里突然传来阿森急促的声音:
      “江哥!下面有东西!”
      “什么?”
      “井底!井底不是石头,是块铁板!上面有字!”
      江敛墨立刻蹲到井边:“能看清吗?”
      “等等……我擦一下……是刻上去的……是……”
      水声搅动,夹杂着阿森沉重的呼吸。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水声停了。阿森的声音在寂静的井壁里回荡,清晰得可怕:
      “江临渊。”
      “——还有,沈墨。”
      风停了。
      院子里的枯槐树静止不动,连最后一片干叶子也停止了摇晃。阳光斜斜地切过井沿,在铁盒盖那个“月”字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沈璃月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遥远的潮汐。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
      父亲去世的日子。
      也是江敛墨父亲去世的日子。
      但父亲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日期是七月二十。差了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发生什么?又足够掩盖什么?
      江敛墨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井,也没有看沈璃月,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他看着,像在阅读某种无形的文字。许久,他才抬起眼,看向沈璃月。
      “你父亲,”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去世前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
      沈璃月在记忆里搜寻。二十年前的夏天,他八岁。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记得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尘土和旧纸的味道。记得父亲的书房灯总是亮到深夜。记得有一天,父亲突然把他叫到书房,给了他一个小木盒,说:
      “璃月,这个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等爸爸回来,再跟你一起打开。”
      但他没收好。他偷偷打开过。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纸上画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弯月,月亮周围缠绕着藤蔓一样的花纹。他看不懂,又原样叠好放回去了。后来父亲出事,那个盒子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他也就慢慢忘了。
      直到现在。
      “有。”沈璃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给过我一个木盒,但我弄丢了。盒子里有张纸,画着……月亮和藤蔓。”
      江敛墨的眼神骤然锐利。“藤蔓?什么样的藤蔓?”
      “很细,弯弯曲曲,像……像琉璃的裂纹。”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证据袋里那张琉璃文的密绢。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斜阳下泛着微光,确实像某种藤蔓,或者——裂纹。
      老陈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那天我出差,不在本市。但回来后听同事说,七月十五号晚上,琉璃巷这边停过电,停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恢复。”
      “停电?”江敛墨看向他。
      “对。电路检修,说是变压器坏了。但怪的是,就这一片停了,隔壁街都没事。”老陈抹了把脸,“现在想想,如果那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停电确实很方便。”
      井里传来阿森爬上的声音。很快,他湿淋淋地冒出头,把手机递上来。“我拍了照片,井底铁板上的字。”
      江敛墨接过手机。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水波晃动,但能辨认出铁板上刻着的字迹。确实是日期和两个名字,但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琉璃灯不灭,地宫门不开。”
      琉璃灯。
      沈璃月猛地想起手抄本上那行铅笔字。琉璃灯在井西第三砖下——但他们在砖下找到的,是铁盒,不是灯。
      除非……“琉璃灯”指的不是实物,而是别的什么。
      “琉璃文,”他突然开口,看向江敛墨,“你刚才说,琉璃文是用来把文字烧在琉璃器内部的。那有没有可能……琉璃灯本身,就是一份‘文书’?光透过琉璃,照在特定的地方,才会显出文字?”
      江敛墨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有可能。但那就意味着,我们需要那盏琉璃盏。需要它,也需要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用什么角度,什么光线去照。”
      他收起手机,看向阿森:“铁板能撬开吗?”
      阿森摇头。“焊死的,而且锈死了。没有专业工具弄不开。而且井底空间太小,人施展不开。”
      “那就先这样。”江敛墨把证据袋收好,又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屋顶了,院子里开始起风。“先回去。老陈,麻烦你把图纸和琉璃文的照片发给你认识的老专家,问问看法。阿森,井的位置做好标记,暂时别让人靠近。”
      两人点头。阿森开始收拾装备,老陈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璃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井口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风吹过,带着晚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意。他突然觉得,父亲二十年前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木盒,一句嘱托。
      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旋转,把父亲、江敛墨的父亲、那盏琉璃盏、这口井、那些密文和图纸,还有现在的他,全部卷进去的漩涡。
      而现在,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他张开。
      “江先生。”他轻声说。
      江敛墨转过身看他。
      “如果……”沈璃月顿了顿,“如果我父亲和你父亲的死,真的和那个‘地宫’有关。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
      “就会有人来找我们。”江敛墨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就像他们昨晚去找你一样。就像他们从沈知晦那里偷走笔迹、留下警告一样。就像他们二十年前,可能为了同一个秘密,做了什么一样。”
      他走到沈璃月面前,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对视。
      “所以你现在有选择。”江敛墨说,“你可以转身离开,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我会把找到的东西交给你,你可以选择烧掉、藏起来,或者交给警方。然后你回医院,养好伤,出院,继续过你的生活。那些警告,那些危险,那些二十年前的旧账,都跟你没关系。”
      沈璃月没说话。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点痒。他想起父亲摸他头时掌心的温度,想起父亲书房里永远散不去的旧纸和墨味,想起父亲说“等爸爸回来,再跟你一起打开”时,眼里那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那可能是期待。可能是歉疚。也可能是……诀别。
      “如果我选继续呢?”他听见自己问。
      江敛墨看着他,暮色在那双深黑的眼里沉淀,像夜色漫进深井。
      “那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说,“一旦踏进去,要么找到真相,要么变成真相的一部分。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璃月握紧了拐杖。木头硌着掌心,很疼。但他没松手。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江敛墨。
      “那个木盒,”他说,“我虽然弄丢了,但我记得那个图案。我可以画出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西边屋顶。院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阿森的头灯在井边晃动,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点。
      江敛墨看着沈璃月,许久,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黑暗里像一道移动的剪影。
      沈璃月拄着拐杖跟上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身后,那口井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只永远阖不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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