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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裂隙   一周后 ...

  •   一周后,市医院特护病房。
      “细胞端粒酶活性异常衰减,线粒体功能下降,氧化应激水平是正常人的三倍,还有这里——”主治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脑部扫描图,“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的代谢活动,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沈先生,你现在的生理状态,相当于一个……六十岁的人。不,甚至更糟。”
      沈璃月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连着监测仪。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数据都在一个危险的临界值边缘徘徊。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青黑色,但眼神很平静,像早就料到这一切。
      “能治吗?”江敛墨站在床尾,声音嘶哑。这一周,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医院、警局、老陈和阿森的情报点之间奔波。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主治医生——姓周,是林静托关系找的、专门处理“特殊病例”的专家——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这不是普通的疾病。没有明确的病原体,没有器质性病变,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不可逆地衰退。就像……一台机器的零件,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磨损、老化。我们尝试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治疗手段,包括高压氧舱、干细胞疗法、甚至实验性的基因修复。但没用。衰退速度只是减缓了百分之十左右,而且代价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璃月。
      “代价是,加速了你的能量消耗。通俗点说,就是燃命疗法。用更快的燃烧,换取短暂的稳定。但你能燃烧多久?三个月?四个月?最后,还是一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像倒计时的秒针。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亮的、平行的光栅。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箔。
      “我知道了。”沈璃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周医生。”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合上病历。
      “我会继续跟进。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台喋喋不休的监测仪。
      江敛墨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外面。阳光刺眼,但他没眨眼,只是盯着远处高楼的轮廓,像要把那些线条刻进脑子里。许久,他开口:
      “李淳风的‘换锁之法’,有眉目了。”
      沈璃月抬起头。
      “老陈在文物局的绝密档案里,找到一份唐代的‘工部密档’。档案里记载,贞观年间,李淳风曾向太宗皇帝上过一份‘九宫镇魔疏’,详细阐述了用九宫锁阵镇压‘不祥之源’的设计。疏里提到,如果阵法出现松动,需要‘以九心为钥,以九血为引,以九命为誓,行换锁之仪’。但疏的末尾,被朱笔批注了一句:‘此仪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九心,九血,九命……”沈璃月低声重复,“九个心钥,九个人的血,九条命?”
      “不一定是九条命。”江敛墨转过身,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密档的翻拍,很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画的示意图——九个点,用线连接,中心是一个复杂的符文。而在符文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九心可聚为一,九血可凝为一滴,九命可化为一誓。然此举逆天,施术者必遭天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璃月盯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很淡,很苦。
      “所以,换锁之法,就是找齐九个心钥,用九个人的血,发一个毒誓,然后……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反噬,完成仪式。而那个人,会死。死得很彻底,连魂魄都留不下。”
      “对。”江敛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种近乎狰狞的暴戾在涌动,“但我们不会用这个方法。一定还有别的路。”
      “如果有,李淳风不会留下这种批注。”沈璃月摇头,“他试过了。他肯定试过所有方法,最后才选了这条路。用九条命,换天下太平。很划算,不是吗?”
      “不划算。”江敛墨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不比任何人的命廉价。我不会让你当那个祭品。”
      沈璃月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深处有种江敛墨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江敛墨,”他轻声说,“我不是在选。我是没得选。种子在我身体里,契约在我身上,反噬已经开始。就算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后,我也会死。区别只是,是作为祭品死,还是作为一具自然老死的尸体死。”
      他顿了顿。
      “但如果我作为祭品死,能关上那扇门,能阻止‘源’出来,能让其他人活下去……那这个选择,就不算亏。”
      “其他人?”江敛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压抑的低吼,“其他人是谁?那些躲在暗处、等着坐收渔利的人?还是那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过自己小日子的陌生人?沈璃月,你的命,凭什么要为他们牺牲?”
      “不为什么。”沈璃月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就因为我看见了。因为我父亲看见了,你父亲看见了,李淳风看见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有些责任,扛起来了,就不能放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胸口。
      “而且,种子不会放过我。契约也不会放过我。从我在矿区按下那块铁牌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唯一的区别是,怎么死。是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张病床上,还是做点有意义的事,然后……死得像个英雄。”
      “我不需要英雄。”江敛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瞬间飙升。“我只要你活着。我们一起找别的办法,一起解决这件事,一起……活下去。”
      沈璃月没挣扎,只是看着他。手腕很痛,但比不上胸口的灼痛,比不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他看见江敛墨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的胡茬,看见他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不肯放弃的光。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江敛墨的手背上。
      “好。”他说,“我们一起找别的办法。但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江敛墨盯着他,很久。然后,他缓缓松开手,直起身。监测仪的警报停了,心率慢慢降回一个危险的、但还算稳定的数值。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森找到了第二个地点。”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底下有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青海盐湖。能量波动比矿区更剧烈,而且……有活物活动的迹象。不是融合体那种东西,是……人。有人在那附近出没,行踪诡秘,可能是另一批‘守门人’,或者,是另一批想开门的人。”
      “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等你情况稳定一点。”
      “不用等。”沈璃月坐直身体,伸手去拔手上的监测仪针头。“我现在就可以走。”
      “沈璃月。”江敛墨没回头,但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江敛墨。”沈璃月针头拔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我的时间不多了。每拖一天,我的身体就衰败一分,能做的事就少一分。而且,种子在催促。我能感觉到,它在渴望,渴望靠近其他门,渴望吸收更多的能量,渴望……成熟。如果我们不去,它可能会自己出来,可能会控制我的身体,去做更危险的事。”
      他顿了顿。
      “所以,不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是我必须去。在种子彻底控制我之前,在反噬彻底拖垮我之前,在门打开之前——我必须去。能关一扇是一扇,能拖一天是一天。”
      江敛墨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刺眼,但照不进他眼底。那双深黑的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无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久,他转过身,走到床边,重新把监测仪的针头插回沈璃月手背,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躺下。”他说,“休息。明天早上,如果周医生说你可以出院,我们就走。但在这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沈璃月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去。
      江敛墨在床边坐下,闭上眼,但没睡。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的石像。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最后爬到天花板上,渐渐暗淡。
      夜幕降临了。
      而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并且,注定要以一个人的燃烧,作为终结。
      但至少,在燃烧殆尽之前,他们还能并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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