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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月下佛塔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慈安寺后院,银杏树下。
      空气骤然降温。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一种刺入骨髓的阴冷,像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窖的门。江敛墨和沈璃月同时停住脚步,盯着树下那个刚刚被赵明挖开、又被合上的土坑。
      不。不对。
      土坑周围的地面,正在微微发光。
      不是月光反射,而是从泥土深处透出的、极淡的乳白色荧光。光线很柔和,但范围在缓慢扩大,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一圈圈荡开。被光照到的落叶,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后退!”江敛墨一把拉住沈璃月,两人疾退三步。
      荧光已经扩散到直径两米左右,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光圈的边缘,泥土开始下陷,不是坍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匀速地、无声地消失。凹陷处越来越深,形成一个向下延伸的、倾斜的坡道。
      坡道尽头,是黑暗。但黑暗中,能看见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在闪烁。
      “这是……”沈璃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当时他以为是比喻——“地宫之门,不在外,在内。心门开,石门启。”
      这不是比喻。
      是真的。
      赵明站在光圈边缘,手里的手提箱已经不见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那个向下延伸的坡道,低声说:“时间到了。比预想的早。”
      “什么时间?”江敛墨握紧了手里的琉璃滤片,感觉那片薄薄的琉璃在发烫。
      “地宫的‘门’,不是一扇实际的门。”赵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种绷紧的张力,“它是一个……空间裂缝。或者说,一个被固定住的‘异常点’。唐代的工匠,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把地宫入口‘锚定’在了现实世界的某个薄弱处。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它会短暂地‘显现’。就像现在。”
      坡道已经完全成型。倾斜大约三十度,宽约两米,地面是某种打磨光滑的黑石,在荧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坡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琉璃文,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光里像在蠕动。
      而坡道尽头那点金光,正在慢慢变亮。能看清,那是一盏灯的形状——琉璃莲花盏,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点,光点落在黑石地面上,立刻被吸收,消失。
      “琉璃盏……”沈璃月喃喃道。那就是父亲捐给博物馆、三年前失踪、又在他遇袭那晚被拿走的那盏琉璃盏。它在这里。在地宫入口。
      “它在维持裂缝的稳定。”赵明说,“但维持不了多久。每次开启,只能持续一个时辰——两小时。时间一到,裂缝关闭,琉璃盏会消失,回到它原本该在的地方。下次开启,又要等二十年。”
      他转向江敛墨和沈璃月。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进去,或者不进去。但一旦进去,在下一个时辰结束前,必须出来。否则,就会被关在里面。二十年,或者永远。”
      风停了。连银杏树的叶子都静止不动。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只有坡道深处那盏琉璃盏旋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机械的呼吸。
      江敛墨看着沈璃月。月光下,沈璃月的脸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那盏青铜油灯里跳动的火苗。
      “你父亲在里面。”江敛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璃月点头。“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也可能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
      江敛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
      “那就进去。”
      沈璃月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但握得很紧。
      两人并肩走向坡道。赵明没有阻拦,只是让开一步,低声说:“记住,一个时辰。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要碰。不要停留。找到你们要找的,然后立刻出来。”
      坡道的入口,冷得像冰窖。踏上去的瞬间,沈璃月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侵蚀灵魂的寒意。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铜油灯,灯座上的刻字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暖意。
      江敛墨打着手电,光柱照进坡道深处。黑石墙壁上的琉璃文在手电光下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蛇在游动。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看久了,会头晕,会恶心,会听见某种遥远的、非人的低语。
      坡道很长,一直在向下延伸。走了大约五分钟,坡度变缓,前方出现一道门。
      不是石门,也不是铁门,是一道“光门”。由无数细密的光点构成,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光点排列的图案,正是月宫锁纹——圆圈,弯月,藤蔓。但这里的藤蔓是活的,在缓缓蠕动,像在呼吸。
      “需要钥匙。”沈璃月说。他拿出那块青玉,又看向江敛墨手里的琉璃滤片。
      “三钥齐聚。”江敛墨低声重复赵明的话。他举起琉璃滤片,对准光门。月光——不,是地宫里某种特殊的光源——透过滤片,在光门上投下一个七彩的光斑。
      光斑落在“月纹”的位置。
      月纹亮了。从暗淡的银白,变成炽烈的金色。藤蔓开始加速蠕动,向月纹聚拢,最终在月纹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缠绕的环。
      环的中心,出现一个锁孔的形状。
      沈璃月深吸一口气,把青玉按进锁孔。玉片完美契合,严丝合缝。他轻轻转动。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在死寂的地宫里,清晰得像惊雷。
      光门从中心开始,向内坍缩。光点像被吸进黑洞,迅速消失,露出后面真正的入口——一道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盏小小的琉璃灯,灯里没有火,但自行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前路。
      空气变了。不再是阴冷,而是一种陈年的、混合着檀香、旧纸、金属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甜腥味的气息。那是时间被密封了千年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踏上石阶。
      石阶很陡,一直向下。走了大概五十级,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二十米。顶部是穹窿结构,用巨大的条石垒成,石缝间嵌着夜明珠一样的矿物,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模拟星空。而“星空”之下,是九座佛塔。
      不是石塔,也不是木塔,是琉璃塔。
      九座一人高的琉璃塔,按九宫格排列,通体透明,内部中空,灌满了某种琥珀色的液体。液体在缓慢流动,能看见里面悬浮着细小的、金色的颗粒,像凝固的星尘。每座塔的塔尖,都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和入口那盏一模一样,在缓缓旋转,洒下金色光点。
      而佛塔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唐代的官服,已经腐朽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朱红色。尸体的姿势很端正,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是青铜的,已经氧化发绿。但匕身是某种漆黑的金属,在琉璃灯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匕首完全没入胸口,只露出柄。
      而在尸体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大字:
      “后来者止步。此间所藏,非人间应有之物。开则永夜,合则长安。”
      字迹凌厉,透着一股决绝的警告意味。
      沈璃月盯着那具干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熟悉。虽然面容已经干枯变形,但那坐姿,那微微低头的角度,那双手结印的方式……
      “父亲……”他喃喃道。
      江敛墨也认出来了。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尸体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字:
      “墨”。
      沈璃月父亲沈墨的笔记本。
      他在这里。在二十年前,或者更早,就死在了这里。死在地宫的核心,死在九座琉璃佛塔的中央,死在那行警告的字迹旁边。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那把匕首是谁插的?那行字是谁写的?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炸开,但沈璃月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干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江敛墨先动了。他慢慢走近石台,蹲下身,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最后一页,写满了字,很潦草,像在极度匆忙或痛苦中写下的: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地宫里的不是知识,是‘种子’。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能让人变成不该变成的东西的种子。琉璃不是容器,是培养皿。佛骨不是圣物,是……封印。”
      “江兄死了。为了关上门。但门关不上,只能暂时封住。封印需要血,需要命,需要……守门人永远守在这里。”
      “我走不了了。种子已经开始发芽。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在等我,在诱惑我。但我不能屈服。必须有人记住,必须有人警告后来者:不要打开。永远不要。”
      “如果有一天,璃月你看到这些字,记住——转身离开。不要找真相,不要报仇。活下去。忘记这一切。”
      “父亲绝笔。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沈璃月父亲去世的日子。
      但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七月二十五。差了五天。
      这五天,他在这里。死在这里。
      沈璃月感觉视线模糊了。他眨了下眼,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不是泪,是血。他抬手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从眼角、鼻孔、耳朵里渗出来。
      “璃月!”江敛墨猛地站起来,但已经晚了。
      沈璃月看见,那九座琉璃佛塔里的琥珀色液体,开始沸腾。金色的颗粒在液体里疯狂旋转,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塔尖的琉璃盏旋转速度加快,洒下的光点越来越密,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雨的中心,是那具干尸。
      干尸的胸口,那把漆黑的匕首,正在缓缓被推出。不是被人拔,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顶出来。匕首一点一点上升,露出漆黑的刃身。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琉璃文,那些文字在光里蠕动,像活过来一样。
      “种子……”沈璃月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种子要出来了。”
      江敛墨冲过来,想拉他后退。但沈璃月没动。他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把缓缓上升的匕首,看着父亲笔记本上那些绝望的字句。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解脱。
      “父亲,”他轻声说,“我看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匕首完全弹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干尸的胸口,那个被匕首刺穿的伤口里,涌出一团光。
      不是金光,也不是白光,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流动的、像液态彩虹一样的光。光团缓慢膨胀,变形,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个由光构成的轮廓。但沈璃月能感觉到,它在“看”他。用一种非人的、贪婪的、饥饿的目光。
      “种子……”光形发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声音很悦耳,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底下是某种冰冷的、机械的质感。“……成熟的……宿主……”
      它向沈璃月飘来。
      江敛墨挡在沈璃月面前,举起琉璃滤片。滤片在发光,在发烫,像在抵抗什么。光形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惮,但很快又继续逼近。
      “没用的……”光形的声音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琉璃是容器……是门……也是钥匙……你们自己……打开了门……”
      沈璃月看着那团光,看着光后面那具干尸,看着父亲笔记本上最后那行“忘记这一切”。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推开江敛墨,向前一步,站到光形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挡,而是去迎接。
      “璃月!”江敛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恐。
      但沈璃月没回头。他看着那团光,看着光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父亲,”他说,“你让我忘记。但我忘不掉。有些事,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他握住了那团光。
      冰冷的,柔软的,像握着一团流动的水银。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爬上肩膀,爬上脖颈,爬上脸颊。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发光,透出那种诡异的、液态彩虹般的光泽。
      “不——!”江敛墨冲上来,想把他拉开。但手碰到沈璃月肩膀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撞在旁边的琉璃佛塔上。佛塔摇晃,里面的液体剧烈翻腾。
      沈璃月站在原地,闭上了眼。
      光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
      皮肤下的光芒渐渐熄灭。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的光在闪烁,像埋进深潭的火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在发光,是琉璃文的图案。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刻进他的血肉里。
      “我看见了。”他再次说,声音变了。还是他的声音,但底下多了一层冰冷的、非人的回响。“地宫里的一切。种子的起源。佛骨的真相。还有……门后面的东西。”
      他转向江敛墨,那双眼里倒映出江敛墨惊恐的脸,也倒映出整个地宫,倒映出九座琉璃佛塔,倒映出那具干尸,倒映出父亲笔记本上那些绝望的字。
      “江敛墨,”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父亲和我父亲,不是想打开地宫。他们是想……关上它。永远关上。但他们失败了。因为关上门,需要新的‘守门人’。需要一个……被种子寄生,但还能保持理智的‘容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
      “现在,容器有了。”
      地宫开始震动。顶部的“星空”在摇晃,夜明珠一样的光点纷纷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九座琉璃佛塔同时开裂,琥珀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粘稠的、发光的沼泽。沼泽中心,那具干尸缓缓下沉,被液体吞没,消失。
      只有那把漆黑的匕首还留在地上,刃身上的琉璃文在疯狂闪烁,像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江敛墨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沈璃月,眼里是血丝,是恐惧,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但依然顽强的什么东西。
      “那就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告诉我怎么关。我们一起关。”
      沈璃月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关不了。”他说,“种子已经在我身体里了。它会生长,会吞噬,会把我变成……别的东西。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时间。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漆黑的匕首。匕首在他手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共鸣。
      “用这个,”他说,“插进我的心脏。种子会跟着我一起死。地宫的门,会暂时关上。二十年,或者更久。”
      “不。”江敛墨的声音斩钉截铁。
      “必须。”沈璃月看着他,眼里的金光在闪烁,在挣扎。“否则,种子成熟,门会彻底打开。门后面的东西会出来。到那时,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总有别的办法——”
      “没有!”沈璃月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那种非人的回响,在地宫里回荡。“我看见了!我看见种子成熟后的世界!看见门后面的东西!那不是人能对抗的!不是人能理解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它成熟前,毁了容器!毁了门!”
      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刃尖抵在衣服上,已经刺破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在黑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团。
      “江敛墨,”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回了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帮我个忙。等我死了,把匕首拔出来,插进地宫入口那盏琉璃盏里。那盏盏是‘锚’,毁了它,门才会真正关上。然后……离开这里。忘记这一切。像你父亲希望的那样,活下去。”
      江敛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却一起经历了生死、秘密、背叛和真相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金光,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看着他胸口那团慢慢扩大的血迹。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沈璃月,”他说,“你父亲让你忘记。我父亲让我活下去。但他们都忘了问我们——”
      他上前一步,握住沈璃月拿着匕首的手。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温度在冰冷的匕首上传递。
      “——我们想不想忘,想不想活。”
      沈璃月看着他,瞳孔深处的金光剧烈闪烁,像在挣扎。种子的意识在咆哮,在抗拒,在诱惑,在威胁。但江敛墨的手很稳,很暖,像锚,把他从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听着,”江敛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种子在你身体里,但你还是你。我父亲和你父亲用命去守的门,不该用你的命去关。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一起找。”
      他顿了顿。
      “而且,你忘了。我们现在有三把钥匙。星钥,纹钥,时钥。三钥齐聚,能开门,也能……做点别的。”
      沈璃月盯着他,眼里的金光慢慢平息,变回原本的、深黑的颜色。匕首在手里微微颤抖,但不再往前刺。
      “你想……做什么?”
      江敛墨没回答。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本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绝望的字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地宫深处,看向那九座正在崩塌的琉璃佛塔,看向那片正在扩散的、发光的沼泽。
      “我父亲说,地宫里藏的,是‘知识’。是危险的知识,但也是知识。”他缓缓说,“种子是知识催生出来的怪物,但知识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知识的人,是打开门的方式。”
      他看向沈璃月。
      “如果我们不关门,而是……换一种方式,重新‘锁’上门呢?用三把钥匙,用我们自己的方式,重新设定规则。让种子沉睡,让门稳定,让地宫……真正成为‘地宫’,而不是一扇随时会打开、放出怪物的门。”
      沈璃月沉默了很久。种子的意识在脑海里尖叫,在诱惑,在威胁。但江敛墨的话,像一束光,刺破了那种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怎么做?”他问。
      江敛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星钥白玉,又拿出琉璃滤片,最后看向沈璃月手里的青玉纹钥。
      “三钥齐聚,能开门。”他说,“也能……重新定义‘门’。但需要媒介。需要一个新的‘锚’,替代那盏琉璃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璃月胸口那把匕首上。
      “这把匕首,能杀种子,也能……成为新的‘锚’。”
      地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顶部的石块开始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发光的沼泽已经蔓延到他们脚边,琥珀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试图缠上他们的脚踝。
      时间不多了。
      沈璃月看着江敛墨,看着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放弃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人同时举起手里的钥匙。
      星钥白玉,琉璃滤片,青玉纹钥。三把钥匙在空气中悬浮,缓缓旋转,发出共鸣般的嗡鸣。地宫里的光被吸引过来,在钥匙周围形成三个旋转的光环。
      光环扩大,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地宫的、由光构成的月宫锁纹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他们站的位置。
      沈璃月拔出胸口的匕首。血涌出来,但很快被周围的光吸收。他举起匕首,对准光纹的中心。
      江敛墨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将匕首刺进光里。
      没有阻力。匕首像刺进水面,缓缓没入。光纹开始收缩,旋转,像被吸入匕首的刃身。刃身上的琉璃文活了,从刃身蔓延出来,爬上他们的手臂,爬上他们的身体,最后在他们胸口汇聚,形成一个完整的、发光的月宫锁纹印记。
      地宫的震动停止了。
      崩塌的琉璃佛塔凝固在半空。发光的沼泽不再蔓延。一切都静止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那把匕首,还悬在光纹中心,缓缓旋转。刃身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琉璃,内部流动着琥珀色的光,光里悬浮着细小的金色颗粒——那是“种子”的碎片,被重新封印,沉睡。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的吐息。
      然后,光纹缓缓消散。
      钥匙坠落在地,失去光泽。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刃身的琉璃文暗淡下去,变回普通的黑色金属。
      地宫恢复了平静。不,不是恢复,是“重置”了。九座琉璃佛塔依然矗立,但内部的液体不再沸腾。顶部的“星空”依然明亮,但不再坠落。那具干尸……消失了。连同父亲的笔记本一起,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面上那行暗红色的警告字迹,还留在那里:
      “后来者止步。此间所藏,非人间应有之物。开则永夜,合则长安。”
      但“长安”两个字,被新的血迹覆盖了。沈璃月的血,和江敛墨的血,混在一起,在“长安”上,写了一个新的字:
      “守”。
      沈璃月低头看着胸口的印记。月宫锁纹,发着极淡的金光,在皮肤下缓慢流转。他能感觉到,种子还在。但沉睡了,被封印了,被新的“锚”——那把匕首,和他们胸口的印记——牢牢锁住了。
      “成功了?”他轻声问,声音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暂时。”江敛墨扶住他,感觉他全身都在轻微颤抖。失血,加上种子的侵蚀,加上刚才的消耗,他已经到了极限。“但门关上了。种子沉睡了。地宫……稳定了。”
      他顿了顿。
      “至少二十年。”
      沈璃月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又是二十年……”
      “但这次不一样。”江敛墨说,声音很稳,“这次,守门人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两个。”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和匕首,塞进口袋。然后扶着沈璃月,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石阶还在。琉璃灯还在发光。坡道还在。那盏悬在入口的琉璃莲花盏,旋转速度慢了下来,洒下的光点越来越稀薄。
      时间快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冲上坡道,冲出光门,冲出那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月光很亮。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赵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关上了?”他问。
      “关上了。”江敛墨说。
      赵明盯着他们胸口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那我的任务,结束了。”
      他转身,朝寺院外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道终于卸下重担的影子。
      江敛墨和沈璃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正在西沉。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江敛墨。”沈璃月轻声说。
      “嗯?”
      “种子还在我身体里。它可能会醒来。可能会吞噬我。可能会……”
      “那就等它醒了再说。”江敛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现在,你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养伤。需要……活着。”
      他顿了顿。
      “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璃月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
      两人转身,朝寺院外走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但紧紧靠在一起,像两道永远不会分开的誓约。
      身后,银杏树下,那个洞口缓缓合拢。泥土自动填回,青石移回原位。一切都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棵老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讲述一个刚刚结束,但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的故事。
      而故事的最后一行,写在他们胸口的印记上,写在天边那缕曙光里:
      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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